早上九点零三分,人事部张姐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像是来通知我中了彩票——但纸上的字是黑色的,不是红色。
“林音,来一下会议室。”
我站起来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正闪着未读消息的绿光。我没点开。我端起那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咖啡粉还没完全化开,杯底沉着褐色颗粒。张姐的香水味先她一步进了会议室,是栀子花味的,太浓了,浓得像是要在辞职信盖上她的气味印章。
“公司架构调整,”她把那张纸推过来,“这是补偿方案。”
我低头看。N+1,按照劳动法给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赔偿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像是用计算器按了三遍。我的视线越过那张纸,落在她身后墙上贴着的团建合影上——上个月我们刚去爬了山,我在照片里站在最右边,笑得像个傻子,手里还举着HR发的印着公司logo的小旗子。
“现在就要走吗?”我问。
“嗯……最好今天之内。”她搓了搓手指,“交接一下。”
我说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我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九点零七分。
接下来的五分钟可能是我入职两年以来工作效率最高的五分钟。我打开电脑上的所有工作群,公司大群、项目群、小组群、跟财务部的撕逼群、跟产品部的背锅群、还有那个我自己建的、只有三个人的“吐槽老板小分队”群——这个群今天早上还聊过,小王在里面发了个“今天会不会开会”,我回了“祈祷别”,然后老板就在大群里@所有人说十点开会。
我把这些群一个一个点开,右上角,退出群聊,确定。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然后是微信好友——同事,客户,合作方,还有老板。我去年买了新手机之后,给所有人都做了标签分组,现在这个分类派上了用场。“同事”分组下四十七个人,全选,删除。“客户”分组下二十三个人,全选,删除。“老板”——只有一个,删除。
我甚至把公司邮箱的邮件都清空了,只留了一封自动回复:“此邮箱已停用,如有业务需求请联系相关负责人。”负责人是谁?我没写。不重要了。
九点十二分,我把工牌和电脑放在桌上。工牌上我的照片还是刚入职时拍的,头发比现在短,笑容比现在真。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桌面壁纸是我自己拍的一张照片——公司楼下那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黄得晃眼。
我走出办公区,经过前台的时候,小陈叫住我:“林音姐,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这两年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了——有人被叫去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抱着纸箱,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什么。然后第二天,那个人的工位就会被清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茶水间里会有人小声议论几句,第三天就没人提了。
我不想变成那个抱着纸箱的人。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小王打来的。我没接。紧接着是微信消息提示音——我已经把所有人都删了,但消息还是能收到的,只是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一条,两条,三条。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了,老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把钥匙锁在车里。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吐槽老板小分队”群——群里剩下小王和老周。我打了几个字:“我被裁了。先走了。江湖再见。”然后点了退出群聊。手机锁屏前,最后一眼是时间:九点十五分。
电梯到达一楼。我走出写字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眼睛疼了一下。门口那棵银杏树还是绿的,夏天还没过去。我站在树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杯底的咖啡渣粘在舌头上,涩涩的。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短信——老板发的。我存过他号码,但没存进通讯录,所以他发来的时候只显示一串数字。“林音,你怎么把大家都删了?回来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删除短信,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两年前我入职那天,老板在全员大会上说公司是一个大家庭,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家人。我当时信了。后来我慢慢发现,在这个家庭里,家人是可以随时被“架构调整”掉的,而不可或缺的意思其实是“暂时还没找到更便宜的人”。
这两年里我加了四十七个同事的微信,建了八个工作群,回复了上万条“收到”和“好的”,在凌晨两点改过七版方案,在周末接过三十多个工作电话。我把这些人都存进手机里,给他们点赞,给他们发生日快乐,在群里发红包暖场。我以为这些是连接,是关系,是某种意义上的“我们”。
但九点零三分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只是联系人。而联系人和人的区别在于,联系人是可以一键删除的。
走出写字楼范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七楼,我工作了七百多天的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也许这会儿老板正在会议室里暴跳如雷,也许张姐正在跟人事部其他人商量怎么联系我,也许小王和老周正在群里疯狂猜测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大家该干嘛干嘛,十点的会照常开,只是会议议程里少了一个叫林音的人。
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走到地铁站口,把手机里的打车软件打开,定位改成了自己家。等车的时候,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过去一个月,我跟同事的通话时长加起来比跟爸妈打的还多。我把那些号码一个一个划过,然后清空了通话记录。
上车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然后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楼和树往后倒。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包里,再也没有响过。
回到出租屋,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的灰尘浮浮沉沉地飘着。我坐在床边,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这两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待办事项,没有人在等我的回复。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最上面是“新的朋友”那一栏,红色的数字标着“99+”。我没点开。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我打开电脑准备改简历。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老板的工作邮箱。标题是“重要:关于今天早上的事”。我没打开,直接点了举报垃圾邮件。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我知道再过两个月它们就会变黄,然后落下来,铺满一地。那是我去年拍过的那棵树,今年它还会再黄一次,只是我不会再拍它了。
我关掉电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拉环拉开的那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手机还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阳光慢慢从地板上移走,天快黑了。
我喝完那瓶啤酒,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我打开微信,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头像是一只猫。昵称只有一个字:林。
好友列表里,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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