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青涩的兵团时光》(十二)十里土路,载着我和她的滚烫青春。

调入中心校的第一个月,我像一头被无形缰绳套住的牛,闷着头往前冲,拉着满车的活儿,连喘息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初一语文,每周六节正课雷打不动,外加两节作文、两节阅读,再算上班会、早读、晚自习,一周十八节课被排得密不透风。连课间十分钟,也常常被学生追着问问题,挤得只剩两三分钟。备课本摞起来有一拃厚,红墨水钢笔一个月用空了三管,笔杆被指腹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像一枚无声的勋章。班上四十五个孩子,水平参差不齐,有从各连队考上来的尖子生,也有连拼音都磕磕巴巴的后进生。我一个个摸底,课余时间全泡在教室里,给基础差的孩子补拼音,给偏科的孩子谈方法,给闹情绪的孩子掏心窝子说话,连晚饭都常常是啃着干馍在教室里解决。粉笔灰落在衣领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可我顾不上拍,只想着把每一个知识点讲透,把每一颗心焐热。

可再怎么忙,一到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我就像被按下了启动键的发条,浑身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热流冲散。把备课本往抽屉里一锁,从车棚推出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绑上一兜子东西——有时是场部商店买的桃酥,酥皮裹着甜香,那是她爱吃的;有时是两块印着碎花的的确良布头,想着给她做件新衣裳;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带一身换洗的衣裳,和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从场部到四连,比从二连去要远两里,整十里土路,坑坑洼洼的,晴天是黄尘漫天,雨天是泥泞难行。秋天的黄昏短,四点半下课,骑到半路天色就暗下来。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棉田,拾过花的棉秆还立在地里,灰扑扑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我把车蹬得飞快,链条咔嗒咔嗒地响,车轱辘卷起的黄尘在身后拖成一道烟,像是要把一周的疲惫都甩在身后。风刮在脸上,带着棉田的涩味儿,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胸腔里的那团火,早就把浑身都烤得暖烘烘的。

每次拐上通往四连的那条岔道,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远远看见连队那几排土房子蹲在暮色里,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像一缕缕温柔的召唤,我就忍不住把车蹬得更猛。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连手心都攥出了汗。

高雨花知道我要来。每周五,她都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鸡赶进笼,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就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我到的时候,她多半正弯着腰切菜,或者揉着面团,听见自行车支脚架“咔嗒”一声落下,她也不回头,只从灶台那边抛过来一句,声音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馒头:“来了?水烧着呢,先洗把脸。”

我放下东西,舀一瓢缸里的凉水泼在脸上,冰得打个激灵,却把一路的风尘和燥热都冲得干干净净。擦干脸凑到灶间门口,看她被烟熏得眯缝着眼,额前的碎发汗湿了贴在皮肤上,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连耳朵尖都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她妈这时候多半在里屋纳鞋底,或者去邻居家串门唠嗑,她爹还在棉花地里没回来。灶间里就我们两个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把窗户玻璃糊成一片白,也把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我就靠在门框上看她。看她拿刀切土豆,手指纤长白净,刀起刀落,土豆片匀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细致;看她弯腰往灶膛添柴,后腰露出一截白腻的皮肤,又被碎花布袄的下摆轻轻遮住,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看得久了,她耳根就红了,头也不回地骂:“眼珠子长我身上了?看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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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够。”我老实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像浸了蜜的糖水。

她就抓起一把干辣椒面朝我扬过来,我笑着躲开,辣味儿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她笑得弯了腰,锅铲都拿不稳,碎花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蝴蝶结,随着她的笑一抖一抖,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要从她身上飞起来,落在我心上。

天黑得早的时候,吃过晚饭还不到八点,外头就墨黑一片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着微弱的光。她爹喝了点场部打的散酒,早早躺下歇了。她妈在灯下缝补衣裳,顶针在灯光下闪着银亮的光,像一颗颗细碎的星子。我在堂屋坐着闲翻一本皱巴巴的《人民文学》,眼睛扫着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里全是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像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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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雨花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从灶间出来,经过我身边时,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鞋,飞快地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掀帘子进了她自己的小屋,门帘晃了晃,又垂得严严实实,像藏起了一个只有我们才懂的秘密。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手里的杂志差点掉在地上。

等了约莫一刻钟,等她妈起身去院子里收衣裳的当口,我轻手轻脚溜出堂屋,拐到后院。高雨花已经在那儿了,披着一件薄棉袄,靠在羊圈边上,手里攥着一块衣角,指尖都泛白了,像在跟自己较劲。羊圈里的几只羊被我们的动静惊醒了,咩咩地低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像是在替我们守着这个秘密,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后院的土墙照得半边白半边黑,也把高雨花的脸照得瓷白瓷白的。她的眼睛幽幽地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像怕惊飞了空气里的尘埃。

我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她身上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儿和面香味儿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灶台上刚蒸好的馒头,让人忍不住想往她颈窝里埋,汲取一点踏实的温度。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微微发抖,呼吸一下一下地浅下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连耳朵尖都透着怯意。

“水波哥……”她仰起脸,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小蝴蝶在眼前飞,带着点无措的慌乱。

我低下头,嘴唇先碰上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夜露的潮气,还有一点淡淡的雪花膏味儿,那是她省了好久买的。然后我往下移,鼻尖蹭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软得像刚蒸出来的馒头瓤,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儿,像是她刚吃过的冰糖块,甜得人心里发颤。

她“嗯”了一声,整个人软下来,往我怀里倒。我搂紧她的腰,隔着棉袄也能觉出那腰肢的纤韧,像风中的棉秆,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我的下唇,然后就不动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僵在那儿任我采撷,只有手悄悄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攥着她全部的勇气。

我的手沿着她的背脊慢慢往上,摸到她后颈那一片细腻的皮肤。她打了个哆嗦,在我怀里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羊圈里的羊又咩了一声,她猛地推开我,脸已经红透了,连月光都盖不住,连耳尖都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要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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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她喘着气,声音又抖又软,带着点哭腔似的,“再亲……再亲该被听见了。”

我松开她,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软乎乎的,却又带着点怯意,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下周还来。”我说,声音有点哑,却带着说不出的坚定,像对着月光许下的诺言。

她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坷垃,半天才闷出一声:“嗯。”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又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在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月亮已经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十里土路骑回去,到宿舍得半夜,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连车蹬都踩得轻快。嘴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味道,甜丝丝的,像秋天刚摘下来的沙枣,带着点涩,却又越品越甜,直渗进心里。风刮在脸上,带着棉田的香气,我忍不住哼起了学校里教的歌,连黄尘都像是带着甜味儿,裹着我一路往前。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每周五天,我在教室里拼命教书,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四十五个孩子身上,把他们的作业改了一遍又一遍,把课文讲了一遍又一遍;两天,我就骑着二八大杠,奔赴这十里土路,拼命爱她。苦是苦了点,手上磨出了茧子,嗓子也常常哑着,可心里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踏实得很,连睡觉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