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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Katherine

编辑|珍妮

1

我握着方向盘,行驶在城郊的柏油马路上,今天的阳光好极了,和我的心情一样。

副驾驶坐着我的母亲,后座坐着我的外婆和女儿,外婆正笑嘻嘻的和重外孙女聊天,母亲时不时转头看向后座参与她们聊天话题,又敏锐的观察到我分出一点眼神给她们,叮嘱到:“好好开车。”

“嗯,我会的。”我一定会使出一万分的小心,因为坐在车上的是与我使用同一根线粒体的人,因为此刻要去见的是我们共同爱着的人——我的姐姐,和她的女儿。

2

我的姐姐其实不是我的亲姐姐,是我的表姐。

上世纪七十年代,外公外婆生了一儿一女,先是我的母亲,再是我的舅舅。等到父母这辈人结婚生子,赶上了严格执行的计划生育,因缘际会,舅舅先结婚,在一个喜气洋洋的春节里,舅妈生下了我的姐姐,两年后,母亲又生了我。因着没有亲兄弟姐妹,又年龄相仿,从小我俩就没有表姐堂妹这样清晰明确的关系称呼,笼统的姐姐妹妹成为我们称呼对方的日常表达。

童年时,我俩性格和爱好就不大相同,对比我的安静,姐姐就活泼许多,肢体协调能力也极好,能下一字马,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连续翻跟头、会骑比自己还高的自行车,还能把两根长长的皮筋跳出花来。

我实在学不会,只能当她的忠实粉丝,在一旁配乐:“小皮球,架脚踢,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姐姐仅仅大我两岁,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对我就颇为照顾,总是领着我到处玩耍。每到夏天,总能想起姐姐带我钓龙虾的趣事。

外婆家附近有几块水塘,里面东一簇、西一簇的生长着水草,夏日里,这些水草成为小龙虾的栖息地,也成为我们的目标。

“走,带你去钓龙虾。”

午饭后,姐姐像个魔法师一般,变出两根竹竿,上面系着长长的棉线。

“哇,真好玩!”我雀跃的点头。

二人一拍即合,又从厨房的碗橱里拿出一块肉,拴在绳子的末端,提着水桶去往水塘边。

“你要把线往有水草的地方丢。”姐姐认真的指导着,不一会儿,一只张着钳子的小龙虾就被提出水面,在它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放进了一旁的水桶里。

我激动的想给她鼓掌,又怕惊扰了河里其他的小龙虾们,小心的压制着激动,学着她的样子钓起来。一只又一只,小龙虾们从水草间聚集到水桶里,二人提着水桶心满意足的回家,向长辈们炫耀一下午的战利品。

如今,我俩早就过了在水塘边钓龙虾的年纪,年龄的增长让我们不愿意再被夏日午后的烈日暴晒,如今与姐姐见面,她的防晒措施总是做的无比细致,从头顶到脚底都捂的严严实实,戴着防晒口罩,仅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还得再撑一把防晒伞。我嫌麻烦,常常只戴一顶防晒帽,任由胳膊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

“过来撑伞!也不穿个防晒衣,胳膊会晒伤的。”她招呼着我,就像小时候招呼我去钓龙虾一般。

“姐姐,还去钓龙虾吗?”

“咦,不去!晒得慌!”

“挺好玩的。”

“确实好玩,也不知道咱们小时候为什么不怕晒,能在外面玩一下午。”

我俩笑嘻嘻的聊着,年龄的成长让我们从不惧暴晒的儿童,到爱美的姑娘,性格也发生了变化,姐姐在开朗活泼之余,变得越发细心稳重。

每当我们去她家小住,她总关切着我们的动态:“出发了吗?到哪儿了?”

3

六十分钟前,我在家庭群发了条信息:出发。

轻踩油门,方向盘拐弯,我开出地下车库,又拐了几个弯开上去往城郊的高架桥,这是我回家的方向。女儿被牢牢的扣在安全座椅上,这种安全保护令我踏实——不需要过多的关注她,只需要用车载音响给她播放欢快的童谣,再时不时聊几句,主要精力都可以放在眼前的路况上。

下了高架桥,还需要开二十分钟才能到家。然后,再开九十分钟才能到姐姐家。

为了节省时间,父亲开车载着外婆和母亲到高架桥下的路口等我,见到熟悉的车辆远远驶来,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车牌号:“是了,就是这辆。”于是,他打开后备箱,等待与我正式交接。我看见高高抬起的后备箱里堆着几个五颜六色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心里了然。

外婆家门前有片菜地,永远生长着应季的瓜果蔬菜,这是她与外公精心侍弄的成果。我与姐姐是这片菜地的既得利益者,没有在这洒下一滴汗珠,却总能获得品相最好的果实。

稳稳的靠边停车,伴随着“滴”的一声,后备箱高高抬起,父亲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稳稳地装上车,他不停往返于两个后备箱之间,直到塑料袋们彻底转移结束,后备箱堆出一个蔬果小山,他才轻轻的拍了拍手,呼了口气,又是“滴”的一声,后备箱慢慢关上,到这一刻,他才有时间看一看坐在后座的外孙女。

我的车子是个高大的绿牌六座SUV,在父亲蔬菜大转移的时间里,母亲护着外婆踩着踏板,坐上后座。

外婆年近八十,眼神和体力都不如年轻的时候,对电车的快速发展也不大适应,记得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她在下车时没注意到伸出的自动踏板,险些摔了一跤。

从那以后,母亲总是不放心外婆独自一人上下车,每每这时,她总是微微张开胳膊在外婆身后护着,就像年幼时她蹒跚学步,外婆护着她一般,用胳膊圈出一小块安全范围,防止意外的发生。等外婆坐定后,她先仔细的扣好安全带,检查一番后才绕到副驾驶坐好。我见她这样,觉得有趣:原来,我对女儿必须坐安全座椅的执念源自于此,总得让家人安全,才能放心。

我们与父亲告别后,再一次出发,中控屏幕上早已被我更换成新的导航目的地——六十公里外的姐姐家。

4

去姐姐家要经过市辖区,那儿有一片湖,是外婆长大的地方。

“湖里的荷花好像又开了。”汽车在沿湖大道上行驶,等红灯的间隙,我眺望到远处的湖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粉色,想起去年七月去姐姐家的时候,荷花开的正盛。

“时间过的真快,又是一年盛夏。”副驾驶的视线更好一些,母亲提示着后座的人们:“妈,小宝,你们看马路的右边,有荷花呢。”

红灯转绿灯,我们驶向那片荷花。

“小宝,看荷花。”外婆提示着女儿,二人在后座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现在这里发展的正好,马路也好,风景也好。”触景生情,童年的回忆浮上外婆的心间:“我们那个时候很辛苦,大队里还有人吃不饱饭。”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吧,那时真的很困难。”母亲接过话茬。

“是啊,所以你外公外婆把我从市辖区嫁到市里,说这属于城里,条件好。”

“嫁的太远啦。”母亲又想起她的童年:“小时候回舅舅家,要坐好久的自行车。坐公共汽车的话,还得到区中心转车,得在车站待一夜,第二日才能有车来村里。”

说罢她又吐槽起来:“其实,爷爷奶奶家的条件也没多好,小时候家里没肉吃,反而来这边的舅舅家才能有肉吃。”

“是啊,那会儿真的穷。”外婆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重外孙女,又笑着说:“还是现在的孩子有福气,从小吃穿不愁。”

“吃不上肉”这个概念在女儿心里是陌生的,她甚至有些挑食。我倒是有些感慨,见缝插针的问了句:“太婆呢?我对她没有印象了。”我只记得,在外婆弟弟家的柜子里摆着她的照片,头发梳的板正,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

“我出生的时候,太婆还在吗?”我似乎很少听到家人提起先人,日常的聚会大多是聊着家常,在欢笑中度过的。

“怎么不在!你出生后办百日酒,她还来吃喜酒呢!”母亲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她可疼你了,逢年过节买给她的八宝粥都舍不得吃,说要留着给你和你姐姐吃。”

“我不记得了。”我有些难过,对记忆里没有这位长辈感到自责。那会儿,八宝粥是很珍贵的零食,我的遗忘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爱。

外婆忙安慰到:“你那会儿还小,不记得也很正常。”

“确实太小了。”母亲补充到:“和小宝一样小。”

我听着更难受了:女儿长大后,会不会忘记我的外婆呢?忘记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老太太。时间无情,不为任何人停留,只希望长辈们陪我们的时间再多一些。

千丝万缕的思绪中突然有一根清晰的浮现出来,那是前几年看到的新闻:台湾女子通过线粒体溯源,在大陆找到“姐姐”,三万年前,她们有同一位母系先祖。

5

线粒体是身体的能量工厂,每一个细微活动都需要线粒体提供能量。同时,线粒体拥有自己独立的遗传物质——线粒体DNA,而且只能由母亲传给孩子。

为了保护新生命,当精子成功进入卵细胞后,卵子会立刻启动案件机制,将男性的线粒体全部清除干净。所以,只有女性可以完整地继承目前的线粒体DNA,并且只要家族中一直有女性后代,这条藏着家族最原始生命密码的线粒体基因链,就可以跨越千百年,永不中断。

于是,当台湾女子需要寻找“亲属”的时候,科学家们不会选择族谱传承的Y染色体,而是优先追踪线粒体DNA。

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浪漫又感动,如今坐在一辆车上的祖孙四人,虽然有着四个不同的姓氏,但是体内有相同的线粒体DNA,都来自于我的太婆,以及更早的女性先辈,我不记得她们,但是线粒体都清晰完整的记录了我们的血脉。

6

又想起女儿出生后,曾与朋友小聚、闲谈。

“产假结束后,谁帮你带孩子呢?奶奶还是外婆?”朋友关切的问。

“工作日是我婆婆,周末我妈休息,来帮忙。”我解释完,又忍不住补充:“两边都叫的奶奶,不叫外婆。”

“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外’字。双方父母一样的爱孩子,可就是这个‘外’字,显得我的父母像是外人。”

科学研究显示:女性所有卵细胞储备,全部在出生前完成,出生后只会消耗卵细胞。

我理解为:在我母亲孕育我的过程中,卵子就在我的体内形成,最终成为我的女儿。我们三人分享过同一种心跳,本该是最亲密的人。

照顾一个年幼的孩童无比的繁琐费神,我的母亲与先生的母亲付出的一样多,那么,为什么我的母亲,要被叫做外婆?

我想,这不公平,也不科学。

7

“你婆婆对此没有意见吗?”朋友诧异的看着我。

“为什么要有意见?一个称呼罢了。”

我在这方面有些叛逆,先生常常说我是女权主义,可我认为这只是平权。女性在生活中遇到许多不平等的境遇,他是男性,无法切身体会。

逛商场时,我们一同去卫生间,他总是先出来一会儿,站在门口等我:“为什么你总是需要很久?”

“因为卫生间的设计不合理,女生需要的时间更久,但是设计师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没有相应的增加位置,导致我们永远在排队。”

女儿出生后,我想换一辆大号SUV,便于一家人出行。我们一同去汽车4S店试驾时,多数的销售在复印驾驶证时都会做出选择:“先生,需要存档。”

“不,是我开。”

“你的丈夫不开吗?”

“偶尔。”

“哦,那两本都复印,让先生也试驾一下。”似乎在他们的心里,这种宽大的汽车是“奶爸专属”,必须由丈夫亲自验证车辆性能,才能确定是否掏钱购买,而站在一旁的妻子,真正驾驶这辆车的人,她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

先生家的柜子里有本厚厚的族谱,出于好奇,我曾翻阅。“我的名字在这,下一次修族谱,会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后面。”

“某地某氏。”我看了看写婆婆名字的位置:“很简短。”

“你如果当上市长,可以给你单开一页。”他调侃着。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若我是女权主义,应该追溯我的女性先辈,编撰一本更科学的族谱,让他的名字写在我的后面,不做出一番事业就不能单开一页。

因为我的叛逆,导致在我的心里,平等的称呼我的父母为“爷爷奶奶”,不曾损害男方家庭任何人的权利。于是,在孕期就曾与公婆提起我的想法,他们表示理解和支持。

8

“你公婆有没有要求你,再生个儿子?”

“没有,双方父母都希望我们再生一个,但是对性别没要求。”

“那不行。”朋友流露出担忧:“没有儿子,你去世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啊?为什么?”诧异的神情转移到我的脸上:“我的女儿,也能给我上坟。”

“不行,女儿烧的祭品,你收不到。”

朋友善意且真诚的和我分享,我知道她是好意,却也不禁感慨:成长环境对人的影响真大啊!

我与朋友出生在不同的省份,有着不同的成长历程。

小时候我也曾问过父母:“为什么我没有弟弟妹妹呢?书上的很多人都有弟弟妹妹。”

“因为,如果爸爸妈妈再生个弟弟妹妹,就会失去工作。”

父母简单的和我解释,我懵懂的听着,倒也没真正放在心上,毕竟在我周围的伙伴中,受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影响,全部都是独生子女,“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被我们定义成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也不曾听到祖辈们有“无人上坟”的担忧。

我的朋友与我不同,受环境影响,她的母亲为了生个男孩付出了许多努力,最终得偿所愿。

朋友曾神秘的和我说:“想生儿子和我说,我妈有秘方,吃了就能生儿子。”

在她周围的伙伴中,许多家庭都是如此,他们认为“有个男孩才是传宗接代”,她的父母都有兄弟姐妹,于是,她也有许多堂表兄弟姐妹。

交往初期,我与她聊起我的姐姐,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哦,原来你还有个亲姐姐。”

“不,是我舅舅家的女儿。”我别扭的解释着,强调“这不是我的亲姐姐”这个行为,让我感到陌生。

“一般这种关系,我家不说姐姐,只说表姐或者堂姐。”

“或许是因为我家这边都是一个孩子,所以不会有这样关系明确的称呼。”我接受朋友的善意,我们二人的分歧没有对错,只有不同的成长环境带来的不同思想,她与我讨论这些,本质上是对我的关心。

“嗯,你们都是江浙沪独生女。”

是的,直到这个概念在网络上兴起,我才意识到“独生女”原来是少数人群。无妨,血缘的亲疏远近并不影响我们亲密,在我俩看来,我们就是彼此的亲姐妹。

“按照你的逻辑,你们没有相同的线粒体DNA。”

“按照这个逻辑,你说的也没错。”

9

“是的,只是从线粒体DNA的角度谈论是否是亲人,是非常狭隘的。”我认真的想了想。

若只是从遗传学角度谈论,我的姐姐并没有继承外婆的线粒体DNA,可是外婆对我们的爱是一样的。

外婆有一辆小巧的三轮车,从家骑到街上要十五分钟。

村里没有食品店,只有街上才有,于是,外婆常常骑车去街上,回来后,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总会摆上许多好吃的:煎饺、汤包、豆腐汤、炸鸡腿……

那时,我和姐姐最爱的就是十块钱三个的炸鸡腿。外婆懂我们的喜好,总是满脸笑意的看着我俩雀跃的拆开塑料袋,可当我们邀请她时,她又摇摇头:“我不吃,我在街上吃过了,你们吃。”

不知道外婆用了什么好方法,经过了十五分钟的路程,食物依然热气腾腾的。

直到一个冬日,答案忽然清晰起来,外婆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炸鸡腿,满脸笑意的对我俩说:“吃吧。”

她是个极爱干净的老太太,出门时总会换下在家穿的便装,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干净整洁的出门,却愿意把油腻腻的炸鸡腿袋子装在口袋里。

我忽然觉得,炸鸡腿没那么香了,可若是不同以往一样的吃完,似乎又是另一种辜负。

若只是从宗族观念的角度出发,外婆可以选择不爱“外姓人的”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有我的爷爷奶奶来爱我;若只是从遗传线粒体的角度出发,她可以选择不爱姐姐。可她没有,就如同那三个一起被揣进口袋的炸鸡腿,她一视同仁的对待着她最爱的两个孙辈,把对我们的爱融进十五分钟的路程里,装进各种食物的口袋里,炒进每一盘菜肴里,摘进每一颗瓜果蔬菜里……

以此类推,若只说线粒体的角度,姐姐可以选择不爱她的奶奶,可是她会吗?

10

她不会的。

她与我一样,深深的爱着这个和蔼睿智的老人。

因为家境贫寒,外婆读到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可她极为聪明,擅长数学,算账极快;她也是个高情商的老太太,总是不经意间说出许多人生哲理。每每讲到这些,姐姐总是心疼的说:“你外婆啊,就缺读书的机会,不然可以读到大学毕业。”

外婆的背有些佝偻,我曾以为这是常年务农的结果,面朝黄土背朝天,认为这就是生活的重担。可姐姐说:“不是的。你看村口那条河,曾经有许多船经过,船上装满石子。那会儿要赚工分,需要去把船上的石子挑上岸,你外婆为人实在又好强,每一担都是实打实的上百斤,她的腰就是这么压弯的。”

我几欲落泪,一下懂得了外婆对读书的执着。她想给自己的孩子创造机会,也明白穷苦人家的孩子只有靠读书,才能走出偏僻的村庄,走出土里刨食的命运。外公外婆咬着牙供孩子们读书,最终母亲读了大学,舅舅考了中专,不负所望。

姐姐看我红了眼圈,忙安慰我:“这些都过去了,现在日子过的好多啦!我们可以开车带她去城里玩,可以带她去旅游,可以给她买好吃的。”

“是的,她爱喝奶茶。”我忽然笑起来:“她真的很时髦。”

时代带来了贫穷的生活,但没有磨灭她对生活的热爱,外婆很喜欢接触新鲜事物,她总说“原来年轻人喜欢这个”、“去看看,去试试”。如今,轮到我们带着她走出偏僻的村庄,去坐高铁飞机、去看辽阔的大海、去剧院看戏、去看《西游记》里的花果山、去北京看她心驰神往的天安门……

外公不爱出门,我们就带着外婆出去“涨见识”。姐姐比我更细心一些,有一回我带外婆出去旅游,她认真的嘱咐我:点菜要软烂的、多给她夹菜;飞机起飞时提醒她慢慢的喝水,预防屏气;太高的台阶要扶着她走;行程安排不要太满,会很累;多拍点照发家庭群……

她把衣食住行都考虑的妥帖周到,恨不得把外婆当孩子一般的照顾,又拿捏好分寸,让这位要强的老太太依然感受到自己被子女们需要着。

外婆与姐姐,是双向奔赴的祖孙情。

11

在我的家庭中,被称为外婆的女性,还有我婆婆的母亲。

她的经历与我的外婆相似:同样的小学辍学,同样的聪明、勤劳、善良。她们一样的睿智,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在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里,为了供三个孩子读书,白天务农,晚上织布,常常夜里只能睡三小时。

在她的努力下,教育出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我的婆婆,她的第二个女儿。婆婆智商高、情商也高,年轻时与公公一起创业,在她的帮助下,生活蒸蒸日上。代价是她非常忙碌,极少有时间回家陪伴父母。

我与先生恋爱期间的一个冬日,外公永远离开了我们,在那个百公里外的村庄里,只有外婆一人。我想她是孤独的,可她极少来我们所在的城市,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们的婚宴上。

婚宴摆了近五十桌,我与先生是婚宴的主角,也是每桌的过客,像个陀螺般的旋转着挨桌敬酒,没有时间与外婆交谈,只记得视线交汇时,她饱含祝福的眼神。在祝福声中碰杯,饮尽,匆匆忙忙的道谢,转身去敬下一桌的亲朋好友。

酒席结束后,她随着亲属回到她的城市,再下一次与她见面就是新年。

高速公路的出口离村庄不远,车子拐到村口,她见到我提着年货下车,连忙端出一杯温热的红糖水,拉着我说了一长串的祝福语。

那里的方言很复杂,因此在抗日战争期间被用来传播重要信息,我听不懂她说什么,其他人就在一旁充当翻译。我一边听着,一边笑眯眯的点头。她极为热情,语言不通没有让我感到不自在,融入的极为顺畅。

女儿刚满周岁时,婆婆与我商量:“外婆需要做手术,术后恢复期间,能不能来这小住。”

“没问题呀。”我欣然接受。

婆婆的神情却有些抱歉,她向来认为这是我和先生的家,事事都会过问我的想法,把她的母亲接来小住似乎是没有边界感的事情。

我真心实意的表示:“别不好意思。你没时间回去陪伴外婆,是因为我俩工作太忙,只能留下照顾孩子。让外婆来陌生的城市生活,是你们在迁就和帮助我们。”

“谢谢你。”

“应该的。”

几日后,外婆出院,我们开始一起生活的日子,外婆也开始了她对我们的迁就。

我下班到家约莫六点,有时还得加班,在单位多留一会儿,我让家人别等我,“留口饭就行”,可她总会等我到家后才肯吃晚饭,手术后手功能退化,她怕拿不稳勺子,总是不好意思夹菜,只吃碗里的白米饭;

她明明需要休息,却总是强撑着,陪着刚满周岁的重外孙女闹腾,常常想抱一抱她,又怕自己抱不稳,坐在沙发上温柔的看着她;

她住惯了有院子的村庄,走出门就是广阔的天地,田野和山川净收眼底,不适应商品房里的生活,下楼遛弯时常常忘记带电梯卡,却从没抱怨过一句。

我没有与她聊天的记忆。

那时我常常加班,即使早些回家,吃过晚饭就钻进书房工作,她睡的很早,八点左右我从书房出来时,她已经入睡。

加上语言不通,交流需要翻译,我俩无法顺畅的沟通,她能听懂我说的普通话,我听不懂她的家乡话,为了让我能听明白,她学了几句简单的普通话:“嗯”、“好”、“多吃点”、“辛苦哦”。

大多数时间,我们的交流全靠动作和神态,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常拉着我的手,说着对我们的新家庭和孩子的祝福语。

她的手微凉,有些粗糙,掌心有积年累月劳作后磨出的茧子,与她出口成章的表达和丰富的语言魅力形成反差,“若是有钱读书,她也可以成为不需要干农活,每个月拿着退休金,安稳生活的老太太吧”,我曾这般想着。她与我的外婆太像了,将心比心,总是希望老人家们过的更舒服一些。

因为心是近的,交流受阻并没有对我们的交往产生影响,加上婆婆常与我分享她的趣事。

“今天我忙着包馄饨,是外婆带小宝下楼玩的,她还在小区里交到朋友了。”

“哇,原来你的社交能力这么强,是随了外婆。”

“哪有她厉害哦,语言不通也能交朋友。”

“非常佩服!”

我们都不知道外婆用的什么交友方式,只记得从那以后,她的心情松快了许多,记忆力也忽然好了,每日陪孩子下楼遛弯,出门前再也没忘记带上电梯卡。

若是从线粒体的角度分析,先生只继承到他的外婆少量的线粒体,他的孩子完全不会继承,可是外婆的爱没有少半分。

不否定父系传承,也不讨论性别,每一个孩子都继承着父母双方的细胞核基因,都是父母生命的传承,是家庭爱的延续。

12

“还有多久到你姐姐家?”

“十分钟。”

转过几个弯,开到姐姐家小区的门口,她牵着她的女儿,见到我们高兴地挥挥手。

“你们终于到了。”

“又带了这么多菜呀,冰箱都要装不下了。”

一行人边聊着,边往家走,家中餐桌上摆着香喷喷的饭菜,姐姐从保温袋里掏出三杯奶茶:“温热,三分糖。”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你喝这个,这一杯没有加珍珠,是你外婆的。”奶茶不加珍珠,是怕外婆噎着,是因为我们把彼此如珠如宝的珍视着。

我常常被这些细节打动,笑嘻嘻的接过,猛吸一口:“真好喝。”

姐姐没与我共饮,她一边撕开吸管包装,插进外婆的奶茶里,一边回答我:“刚出的新品,就想着与你们分享呢。”

晚饭后,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玩耍,电视里放着动画片。

“外婆,要不要给你切换到戏曲频道?”

“不用不用。”她连忙摇头:“给孩子们看。”

“她俩也不仔细看。”我小声嘟囔着,还是听劝的放下遥控器,成全老人的这份心意。

把我们聚在一起的,除了基因血脉的薪火相传,更多的是对彼此的爱,是家庭的温暖。

灯光熠熠,笑语晏晏,这就是我最爱的平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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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导师|珍妮

写作者,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注册针灸师。

西门菲沙大学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写作工作坊毕业。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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