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意识模糊之际,他想起保险,这样的伤势保险公司一定会给他赔钱。想到身上的伤痛还可以换钱,他觉得又有盼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配图 | 电视剧《蛮好的人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9年11月到2023年9月,三年多的时间,阿剑在一家财产保险公司担任理赔员。他在这一行里,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生。

暴雨天出车祸的外卖小哥,为了见心上人多绕一段路,却发生了事故,要赔吗?

洪涝过后一无所有的小店老板,厚厚保单能为他挽回破碎的生计吗?

断指的工人接连以投诉威胁保险公司,背后藏着一群靠他人伤痛牟利的索赔“黄牛”。

一桩桩案子摊开,冰冷刻板的条款之下,全是普通人无处躲藏的窘迫。所谓“事已至此,走保险吧”,不是一句敷衍说辞,是意外来临之后,普通人仅剩的一点依靠。

本文节选自阿剑的非虚构作品《事已至此,走保险吧!》,这本书没有营销话术,不谈理财推销,只记录理赔员所面对的,那些沉默、奔波的普通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进入保险公司工作是一位从事保险工作的亲戚建议的。

大学毕业后,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便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时值福建一座沿海城市的财产保险公司招聘业务员和理赔员,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全国的分公司加在一起,员工总数有1500人,在业内属于中小规模的公司。

亲戚动员我去试试,于是我在网上报名,递交了个人简历。也是在亲戚的建议下,我选择了理赔岗。

业务部、理赔部是保险公司最重要的两个基层部门,保险业务基本上是通过这两个部门运转起来的。这两个部门是保险公司业务运行的前后两端,业务部负责推销保险产品,理赔部负责处理出险案件。业务部负责“进钱”,理赔部负责“守钱、出钱”。

客户为了保障安全、规避风险,去购买保险产品,一旦发生事故,申请保险理赔,理赔员的工作就是调查事故原因,给客户合理支付保险赔偿金。

亲戚是这么给我介绍的。

不过,说实在的,当时我对保险这一行业实在喜欢不起来,更确切地说,是抵触。在我的认知里,保险是不入流的行业,普通的大学毕业生若是没有一技之长,想要在大城市生存下去,要么去做保险,要么就做房地产销售。但家里人规劝我:“现在工作不是那么好找,你还是先去这家保险公司做做看吧。”

说实话,我去面试时,心里有那么一点儿向现实生活低头妥协的无奈。在我的想象中,从事保险工作就是大家都穿着同样的西服,每天上班前集体喊口号,然后用卑微、奉承的语气联络客户,给客户推销保险产品,整天忙东忙西的。再加上时不时有一些负面新闻报道,让我觉得整个行业不是那么光鲜。因为这一点,我收到面试通知的时候,也没有多么兴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公司有两个理赔部,一个是车险理赔部,另一个是非车理赔部。

我面试的部门是非车理赔部。

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车险理赔部专门处理车辆保险的事故报案,非车理赔部则是处理车辆保险之外的事故报案。2019年那会儿,车险是我们保险公司的主营业务,60%多的出险案件是车险,30%左右是非车险案件。后来到了2023年我离开公司时,因为市场政策、公司战略等各种因素,这一比例颠倒过来,非车险业务量逐渐增多,车险业务量反而越来越少了。

到非车理赔部面试时,面试官只有非车理赔部部门总监老黄一个人。他身材高大,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坐在我对面,给人一种十足的压力感,灰色衬衫袖口向上卷着,好像随时准备大干一场一样。

他问了我几个正常面试常问的问题: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为什么要投我们公司?对公司有没有什么了解?知不知道保险理赔是做什么的?

当时我有点儿紧张,拘束地一一作答:“大学学的是财务专业。我只在百度上搜过公司的信息。投简历是因为亲戚建议的。理赔我只晓得是给客户进行赔偿……”

他听完后,皱起眉头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我的简历。

“做理赔要跟客户打交道,沟通能力要强,你说话好像有点儿心虚,这毛病得改一改,其他的可以边做边学。先试用三个月,工资按照70%发,要是你适应不了这份工作,随时走人,能接受吗?”

我点点头。

面试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黄安排我去参加新人培训。

和我一起参与培训的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和我年龄相仿,他们也是应聘理赔岗位的,但招聘信息上这一岗位只招聘一人。我顿感竞争压力很大,尤其是得知他们都是大学保险专业出身,就我一个“野路子”时,我感觉自己被正式录用的机会渺茫。

给我们上课的是非车理赔部员工,姓齐,长得胖乎乎的,年龄看上去大我几岁,他让我们叫他齐哥。“几位我未来的同事,”他说,“我现在是理赔部资历最浅的,等到你们来了以后,这个宝座就让给你们了,不想坐都不行。”

新人培训的内容不是很多,我虽然之前没有接触过保险,但也没有感觉太难,认真听课,记住各种专业名词、法律条款以及应对一些客户的话术、礼仪就可以了。我一向记忆力不错,对所学内容看上两三遍,基本上就都掌握了。

不过,和我一起培训的另外两位男生却觉得培训内容很难,跟他们在大学里学过的内容不太一样。每节培训课后,都会有一次试卷测试,他们几次测试没通过后,便不再来上课了。另外一位女生在上最后一节培训课之前也走了,最后一节课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入职之后,在经过公司另一个部门时,又遇见和我一起培训的那个女生。这时我才知道,她本来是应聘那个部门的,只是当时那个部门的招聘名额还没有审批下来,就先用理赔部招聘新人的机会进到公司参加培训了。等到那个部门的名额申请下来后,她就直接转过去了。

当时我对这一系列操作很不理解,后来才知道,这在人事招聘上是很常见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期两周的培训结束后,我顺利进入了非车理赔部。

非车理赔部共有七个人:老黄是部门总监,欧阳和胡工都是部门科主管,部门内勤是华姐,齐哥和大刘是资深理赔员,还有一个新人,就是我。

老黄安排欧阳指导我。借用互联网公司的名词,欧阳是我的“Mentor”(导师)。他四十多岁,皮肤黑亮,脸上像在时刻冒油一样,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额头之间总拧着一根悬针。

老黄向他介绍我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点了一下头,不带任何表情,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在电脑上工作了。我能看出他的敷衍,我本来在心里练了好多遍:见到同事和上级时,恭敬地上前去握手,谦虚地对他们说“请多关照”。现在遇到这样的场景,我心里预演多遍的表情、动作都派不上用场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老黄瞅了我一眼,对我说:“你从今以后就跟着欧阳老师学习吧。”

欧阳听罢,连头都没抬,双手敲着键盘,停都没停一下,就拒绝道:“不行不行,我今天忙得受不了,你找别人吧,我没时间。”

老黄看他这样,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找来齐哥,让他先带我熟悉一下办公环境。

齐哥带我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和大家分别打了招呼,然后又教我如何操作打印机,怎样销毁保密资料等。另外还交代我午休时床放在办公室哪个位置最舒服。

最后,齐哥看没人注意我们,就用手捂着嘴,在我耳边悄悄说:“欧阳脾气怪,你多注意点儿,别轻易招惹他,有啥事,他会喊你的。”

我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换来他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好像我们已经是同一个战壕里的亲密战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部门的工位是按资历排的,分配给我的工位在办公室的最前面,靠近办公室大门。我在工位坐下后,拉开办公桌抽屉,发现里面很凌乱,存放着不少以前同事留下的物品。我正忙着收拾时,欧阳忽然来找我,他悄无声息地一下子站到我跟前,吓了我一跳。

“你把那些东西都丢掉吧,全是垃圾,一点儿价值也没有。”他冷着脸对我说,“你准备准备,我下午带你去现场查勘。”

“查勘?”我茫然地重复了一句。

“对,就是去调查一个案子。没听过这个词?小胖子怎么教的?”他一边说,一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毫不理会因为“小胖子”这一称呼而向他挥拳抗议的齐哥。

我茫然的不是“查勘”这个词。按照我的理解,我应该先看几天前辈们的案件处理报告,学习学习他们的工作经验,然后再去实地查勘,这中间至少要有一周的过渡期吧。

我在新人培训期间学的都是皮毛,一上岗就让我开始处理案件,我心里实在没底,担心把事情搞砸了。

欧阳说:“在家看一年卷宗,不如我带你去查勘几回,只有接触案件,才能真正锻炼人。”说着,他已经把案件理赔资料发到我的企业微信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被保险人姓李,是一名外卖员。前天凌晨1点,他骑电动车沿着市中心公园的路,由南向北行驶至十字路口附近时,跟一辆小轿车发生碰撞。根据行车记录仪及现场路段监控记录,外卖小哥骑电动车意欲抢道,车辆司机来不及避让,最终导致交通事故。外卖小哥违反了交通规则,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按照规定,我们保险公司应该承担他的医药费和三者车的修车费用。

资料里有一份医院急诊报告书,上面写着:

半小时前,患者在公园南路附近遭遇车祸,右小腿皮肤及肌肉大面积擦伤,左臂肘部扭伤,无生命危险。

还有几张照片,一张是外卖小哥的腿部伤口照片,从小腿中段外侧一直到膝盖的一大块皮肤被掀飞,褐红的血痂混着牡蛎色的皮下组织暴露在外,旁边还有一大摊血。一张是他左手小臂的照片,肘关节摆成不自然的形状。这两张照片看得我生理不适,有些反胃。

还有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银色汽车停放在路边,天色很黑,路灯很暗,车牌号要很仔细看才能看清。

此外,还有外卖订单截图、平台软件保险出险截图、路程导航的截图、聊天记录截图。

外卖小哥买的是外卖平台和我们保险公司合作的外卖骑手保险,每张保单保费3元,有效期一天。外卖骑手账号与平台绑定,只要接单,平台便会自动扣下当天保费。保单的承保责任范围是骑手当天在送餐途中遭遇的意外事故。当时,这种保险的人身意外赔偿限额是10万元,交通意外和第三者责任的赔偿限额是20万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欧阳考:“知道现有理赔资料还缺什么吗?”

我回忆培训时学到的知识,说:“还缺医院发票、病历单和药品清单。”

他补充道:“还需要一张医院开具的建休证明,上面有医生写的‘根据伤势,建议休息××天’,凭此算他的误工费金额。”

接着他又考我:“你再看看外卖订单截图和导航图有什么蹊跷?”

外卖订单截图和导航图显示了外卖小哥当晚的送餐路径:他从公园南路的一处饭店出发,往公园北路的小区送餐,经过湖心公园时,最佳路线是沿着公园中路走直线,外卖小哥却围着公园绕了一大圈。

外卖小哥给出的理由是:公园中路在修路,过不去。

但此案最大的疑点就在此。虽然市政通知修路,但事故当天并没有开始动工封路,电动车是能开过去的,外卖小哥应该清楚。

外卖骑手保险是对送餐途中的安全进行保障,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绕路?如果是送餐之外的事情造成的事故,保险责任是不成立的,就不用理赔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欧阳和我确认好案件情况,已经到了中午,该吃饭了。我们约好下午再去医院见被保险人——外卖小哥。

午饭是我点的外卖,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一想到给我送外卖的外卖员没准就是我们保险公司的客户,我就想起手上的外卖小哥案件,他的伤口图片也立刻浮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实在没有胃口吃饭。

齐哥跟大刘吃完午餐,准备下楼散步,出办公室路过我的工位,看见我不吃饭,得知了我的心事。

大刘认真地表示理解,说:“新来的都这样,要有个适应期。别想那么多了,强迫自己吃点儿吧,你下午还要跟欧阳出去查勘呢。”他说完,我才勉强又吃了一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午休后,欧阳把部门车的钥匙丢给我,让我去开。

我在两年前拿过驾照之后就没摸过车,再加上中午没吃饱饭,大脑有点儿迟钝,开得很慢,后面的车急得直按喇叭。欧阳在副驾驶上打盹,装作没听到。

十几分钟的车程,我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欧阳下车前揶揄说:“我在办公室睡觉都没在车上睡这么安稳,今后要是谁失眠,就坐你开的车,保证能治好。”

我没有说话。

超市的箱装牛奶买一赠一,欧阳示意我付钱,然后又提醒我收好发票,回头找老黄报销。

回到车上,他接下来的一番行为,让我着实惊讶:只见欧阳熟练地用钥匙把捆绑两箱奶的胶带拆开,再把标着“买一赠一”的贴标撕掉,一箱牛奶放在车后座,另一箱叫我提着,整个过程毫不避讳。

我想起小票只显示了一箱牛奶的价钱,很明显,他是打算私吞这箱牛奶。没想到他这样做事,我欲言又止。

在医院楼下,我们又买了一份盒饭,还是我付的钱。到了病房门口,欧阳叮嘱我到时不用说话,只看他怎样说话办事就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是有六个床位的大病房。南方10月初的下午,气温高得出奇,住院楼的病房窗户又朝西,欧阳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味、腐烂水果味、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顿时熏得我头晕眼花。

偌大的房间里,消暑设备只有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风扇,空调没开。几个病人家属在小声聊天,一看我们进来,提防地看了几眼。

此时,案件的伤者——我们的被保险人外卖小哥正在午睡。

他的床位在最里面,正好躲开了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不像其他病人有陪床家属,他独自一人窝在床上,显得很冷清。他腿上缠着绷带,胳膊吊着,头上也缠着绷带,应该是缠了一段时间了,有点儿脏,绷带下面隐约有褐色的血。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只有缓慢起伏的胸口好像在告诉别人他还活着。

我看见他的外卖服被随意塞进病床床头柜下面,上边的血痕没洗,已经发黑了。床头柜上胡乱摆着药片、水壶、手机。欧阳示意我把牛奶放在他的床头柜旁边。我刚走过去,他就醒了。

他叫欧阳“理赔大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欧阳把他病床周围的帘子拉上,把买来的盒饭递给他,询问他的伤情。

他直叹气,接过盒饭,嘴里嘟囔着:“这世上没人对我好,要不是你们来了,我就要饿死了。”

欧阳没说话,调出手机的水印照相机给我,然后他提起那一箱牛奶,让我给他和外卖小哥拍张合影,证明牛奶送到了被保险人手里。

外卖小哥配合欧阳拍完照片,开始吃饭,边吃边说些寻死觅活的话:“我都活腻了,我跟人打听过了,从医院跳下去,能赔30万,我打算夜里想办法把窗户上的限位锁打开,往下一跳,你们也轻松了……”他说得有气无力,我听得真假难辨。

欧阳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跟前,劝他:“你还这么年轻,得好好活着,这点儿车祸算什么。”没劝几句,小哥就哭了,眼泪吧嗒吧嗒滴到盒饭里,一声哭腔冒出来。他哭诉自己一点儿钱都没了,还贷款了几万,现在那个撞他的车主还要他赔偿修车的钱。接着他就拉着我,讲述自己之前的经历。

他以前也风光过,作为健身房的老板,他在全市有好几家分店,手底下一群员工。当他抵押房屋和健身房设备贷了一大笔款,正准备大干一场时,没想到合伙人卷走全部资金人间蒸发。一夜之间,除了债务,他什么都没有了,连家里人都躲着他,女朋友也和他分手了。现在他就剩一条命跑外卖还债……

他一边说,一边哭,又说现在肯定是骨头断了,耽误跑外卖挣钱……小哥说着说着没了声音,闷了一会儿,眼巴巴地问我们能赔多少钱,能不能先给他垫点儿钱。

欧阳表示不可能,保险是补偿性原则,理赔就是有理有据才能赔,不能漫天要价,没看到治疗费用清单前不可能先赔。另外,我们也不可能全报销他的所有医药费,保单上有特别约定,赔款时还要扣除非医保费用及20%的免赔额。

免赔额是保险公司理赔时的一个赔偿门槛。赔偿的时候要扣除这一部分的金额。保险公司以这种方式、这一机制来控制成本,同时提醒被保险人生活中要更加谨慎。不同险种免赔额不同。一般来说,风险越高的险种,免赔额就越高。

小哥一听“免赔额”三个字就立马变脸,嘴上骂骂咧咧,说他从来没听说过免赔额,一定是欧阳胡诌的,扣下来的钱都落到欧阳自己的口袋里了。他又说送外卖每天上班就是给保险公司交保险费,一天3元,天底下有1000万个外卖员,一个月就是9亿,9亿养了一群饭桶……接着,他什么脏话都往外蹦,变脸之快让我措手不及。

欧阳见他翻脸,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他大声说道:“你放文明点儿,冷静冷静,不冷静的话,我们没得谈!”

外卖小哥不理欧阳,对着我俩继续骂,周围的病人和家属不知怎么回事,纷纷感到好奇,都伸长脖子围观。我气不过,正准备回敬两句脏话,还没张口,欧阳直接拉着我走出病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欧阳拉着我来到医院的小花园,递烟给我。我摆摆手婉拒,心里对刚才外卖小哥的行为感到不爽。

他在小花园吸烟处给自己点上一根,自顾自地抽起来,一句话不说。

没过一会儿,他的手机响起来,他没有接。

“电话是外卖小哥打来的。”电话铃结束了,他说,“不出三分钟,他还会再打来。”

果真,电话打来了——不过这次是我们公司客服打来的。他一看是客服的号码,不敢怠慢,连忙接起来,对着电话好声回答。

刚才欧阳不接外卖小哥的电话,对方打到客服那边投诉了。

挂上电话,欧阳又变回了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说:“走,咱们回病房去!”

路上我问欧阳:“是不是所有的外卖骑手保险处理起来都是这么麻烦?”

他说:“有一两个就够我们头痛的了,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是他这样。你要知道,愿意当外卖员的人都不愿意多事,时间就是他们的金钱,所以他们的案件能远程快速理赔就直接远程了,不会为这点儿事情耽误时间。”

病房里,外卖小哥正吃着剩下的盒饭,看着怒气消了不少,但仍然摆出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欧阳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跟他唠家常。

外卖小哥没有搭腔,他吃完饭,伸手向欧阳讨烟。病房禁烟,欧阳就着他进了卫生间。我在病房里干坐着,隐约听见他们俩一边抽烟,一边压低声音聊天。他们俩聊了有十多分钟的样子,直到闻到烟味的护士去拍厕所的门,他们俩才走出来。

我看见小哥脸色缓和多了,态度也变好了,对欧阳有问必答。我还听见欧阳给他推荐了一座很灵验的寺庙,建议他出院之后去拜一拜。不知道他俩在厕所里面聊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欧阳沉默不语,直到半路等红绿灯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唉,大家都不容易啊。”我知道他打算告诉我外卖小哥的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原来,这个外卖小哥专门在夜间送外卖。

根据平台的规则,晚上11点后的外卖有夜宵补贴,他就11点以后开始接单,这样每单他能多挣1元钱。而且,11点以后,路上交警少,行人车辆也少,这样他就能多送些外卖。当然,更关键的是他也能避开其他外卖员,他不想看见这些外卖员,只要看不见他们,他就不觉得自己是在送外卖,他自认为这是保护自尊的一种方式。

夜宵的单子比白天少,他在事发那天晚上11点半才接到一单。

接了单,他连忙去餐厅取餐。等餐时,有一群青年男女吃完饭正要离开,有说有笑,非常热闹,他突然看到这群人中居然有他的前女友。一想到过去的种种风光,现如今却落魄到这般田地,他顿感无地自容,想躲远一点儿。可前女友看到了他,吃了一惊,拉着她的新男友匆匆离开。

看着前女友极力撇开自己的样子,他难受极了,但也怨不得人家嫌弃。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在送餐途中,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又遇到了前女友的车,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一开始只是顺路,到后来他想起之前曾借给前女友几千块钱,她至今没还。这笔钱在当时对他来说不算多,但如今在他看来就是很大一笔钱。他一直跟着那辆车,想要讨回借款。

前女友的车在一家KTV门口停下,小哥就停下车迫不及待地追上前去,拦住前女友要她归还借款。

前女友不认账,骂他骚扰。外卖小哥恼了,他们俩大吵起来,前女友骂他没本事,说他家被催债人泼油漆,父母被吓出心脏病来,他都不回去看看,这种人渣还不如去死了呢。他一听,不再吵闹,灰溜溜地走掉了。

走在路上,他想,要是能逃到什么地方躲藏起来就好了,不再去想还债的事。这时,平台的催单电话打来,系统语音提示他送的外卖即将超时,再不送到,就要扣罚金了。

他骑着电动车,加速向目的地赶去。夜风吹过,他看着眼前即将抵达的高档小区,想起自己以前的风光,想起家里人、潜逃的合伙人……他的车速飞快,脑海中反复响起前女友刚才恶狠狠的咒骂:这种人渣还不如去死了呢。

红灯亮了,但他毫无反应。

接着,一连串的喇叭声混着汽车刹车的声音,闯进他的耳朵。他一阵天旋地转,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柏油马路上了。他使出浑身力气站起来,发现腿被撞了。但他并不觉得疼,一瘸一拐地还想推车去送外卖,猛地又晕倒下去,不省人事了。

他再次醒来时,全身都在疼,已经身在救护车上了。从救护车到医院的十几分钟,急救医生一直对他进行抢救,他好几回疼晕过去。意识模糊之际,他想起保险,这样的伤势保险公司一定会给他赔钱。想到身上的伤痛还可以换钱,他觉得又有盼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欧阳讲完了故事,他说:“无外乎钱。被撞坏的第三方车辆的修理费,还有他自己的医药费,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不论他绕没绕路,他确实是在送外卖途中出的车祸。”

我还是有点儿疑惑,结合外卖小哥的说法,他出事故前是为了追自己的前女友,才骑车兜了一大圈,当时已经脱离了送外卖的路线。我不解地问:“像他这种情况,中途绕路了,我们这样理赔合适吗?”

欧阳不高兴地答道:“什么叫‘合不合适’?你培训的时候没学过‘意外事故是指不受个人意愿所控制的,不可预料的事故’吗?我们保单上又没有指定他送餐必须走近路。我们保的是他送餐路上的意外,他绕了一圈,最后又继续送餐,回到了送餐路线上,对吧?只要在送餐路线上,就在保险责任范围内。他是为了送餐,而不是为了追人而出的事故,我们只需要确认到这一点。追人只是他绕路的原因,不是发生意外的原因。你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发现实际遇到的事故比我培训时学到的案例更复杂,需要理赔员拨开迷雾、抓住重点才行。

后来,欧阳在案件理赔处理报告中这样写道:

被保险人李×在送外卖途中,与行驶中的车辆发生碰撞,被保险人右小腿重度擦伤,左肘扭伤,交警界定,我方被保险人全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周后,外卖小哥发来医院的发票,被撞车辆的定损结果也出来了。

治疗费1839元,全部自费;误工费按近六个月总收入计算,平均日工资为190元,建议休息十天,免赔三天,误工费总计1330元;营养费每日30元,总计420元。根据特约免赔额:“每次事故绝对免赔额为损失金额的20%。”扣除免赔额后,我司赔付2871.2元。

被撞车辆维修费用1511元,外卖损失147元,骑手承担外卖损失的70%。根据特约免赔额:“每次事故第三者经济损失免赔额300元。”扣除免赔额后,我司赔付1313.9元。

该案我司总计赔付:人民币4185.1元。

我用微信把理赔方案发给外卖小哥,外卖小哥在微信上问了我很多问题,比如:误工费和营养费怎么算的?这些钱是打到他的账户吗?修车的钱要先垫付吗?他没想到会有误工费和营养费,本以为我们只赔付住院费和修车费打发他。尽管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满意之余,他还是觉得要是能多赔点儿就更好了。

跟外卖小哥核实完毕后,为了节约时间,欧阳让他找张白纸,写上:“此证明用于保险公司理赔,无后续费用,同意按照4185.1元一次性结案。”下面请他签名,写上日期,自己拿着拍张照片给我们,然后提供银行卡信息。

几天后,赔款打到了他的银行账户上。

我给外卖小哥打了个电话,通知他去查一下银行账户。他说自己正在送外卖,上次事故后现在还心有余悸,不敢在夜里送了。他现在基本上都是中午跑外卖,中午单子多。我感觉他经历车祸之后与自己和解了。

案件结案了。

理赔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缠斗,

而是互相理解的人在规则下“行个方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事已至此,走保险吧》/阿剑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