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断断续续,偶尔卡壳,然后又猛地轰响。

我躺在床的最边缘,后背几乎贴着墙壁,膝盖蜷起来,脚趾头都不敢越过那条无形的三八线。这床一米八,我们中间隔出来的距离,能再躺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刷到第三条短视频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两秒,我整个人僵住,等他再次响起,才松了口气继续刷。

不是怕吵醒他。

是怕他醒过来。

我们分房一年半了。准确地说,一年五个月零三天。

起因说起来挺没意思的。那天他洗完澡又把湿毛巾扔在床上,我说了句你能不能放回浴室,他说你天天念叨烦不烦,我说你天天扔我天天收拾你说我烦,他说那你就别收拾,我说不收拾这屋还能住人吗。

吵到后来,他搬着枕头去了客房。

我没拦。

他也没回来。

就这么着,一年半。

中间不是没想过缓和。有回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故意多做了些,想着他要是过来夹菜,我就顺势说一句“明天把枕头搬回来吧”。

他没过来。

他端着碗坐在茶几前吃的,眼睛盯着手机里的篮球赛,排骨一块没碰。

我把那盘菜倒进了垃圾桶。

后来就不做了。

再后来,连话都少了。微信对话框里只剩下“物业费交了”“快递取了”“你妈打电话了”。像两个合租室友,还是那种关系不太好的合租室友。

昨天下午四点,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

妈。

我按掉。

又震。

又按掉。

震第三次的时候,我猫着腰从会议室后门溜出去,接起来压低声音:“妈,开会呢。”

“你爸跟我明天到。”

我脑子嗡的一声:“到哪儿?”

“到你家啊,还能到哪儿。”

“不是,妈,你们怎么突然——”

“你三姨家儿子结婚,在你们那儿办酒,我跟你爸顺便来看看你们。高铁票都买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到,你让志刚来接站。”

志刚。我老公。

“妈,志刚他明天可能——”

“可能什么?”

我张了张嘴,会议室里老板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在讲什么季度目标。我靠着墙,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

“没什么,我跟他说。”

“行,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们要来。他们要住我家。他们不知道我们分房。

我妈那个人,进门三分钟就能把整个家的气氛摸得一清二楚。她能从一双拖鞋的摆放位置判断出夫妻感情好不好,能从冰箱里的剩菜看出这个家有没有烟火气。她要是发现我们分房睡,后果我不敢想。

不是怕她骂我。

是怕她那种眼神。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那种“当初让你别嫁你非要嫁”的眼神。

我回到会议室,后半程一个字没听进去。

晚上到家,志刚在客厅打游戏。我把包放下,站在茶几旁边,等他这局打完。

他戴着耳机,嘴里骂骂咧咧,屏幕上一堆花花绿绿的特效。

我站了五分钟。

他这局输了,摘下耳机往沙发上一摔,这才注意到我。

“干嘛?”

“我爸妈明天来。”

他愣了一下:“来干嘛?”

“我三姨家儿子结婚,他们顺便来看看我们。”

“哦。”

“他们要住这儿。”

“住呗。”

“住三天。”

他终于抬头看我:“所以呢?”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得搬回来睡。”

他没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三天,”我说,“就三天。他们走了你爱搬哪儿搬哪儿。”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客房,抱着枕头和被子出来了。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说了句:“行吧。”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枕头扔在主卧床上,被子随便一卷堆在床尾,然后转身去洗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像某种讽刺的装饰品。

一年半了。

这张床上第一次出现两个枕头。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光映在他侧脸上。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尽量不碰到他。

床垫陷下去一点,他动了一下,往那边挪了挪。

我们中间隔着大概四十厘米。

他刷手机。

我刷手机。

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放下手机,关了他那边的床头灯。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慢慢变重,然后呼噜起来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这就是昨晚。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八分。

我还在刷手机。

他的呼噜还在响。

明天我爸妈就到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来刚结婚那两年,他睡觉喜欢把腿搭我身上,沉得要命,我推下去他又搭上来,推下去又搭上来,后来习惯了,不搭反而睡不着。

想起来有回半夜我腿抽筋,疼得叫出声,他迷迷糊糊爬起来给我揉,揉完倒头又睡,第二天完全不记得这事。

想起来那时候我们睡前会聊天,聊工作,聊八卦,聊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聊要不要养只猫。

什么时候开始不聊的?

好像是他说“睡吧明天再说”的那天。

又好像是我说“你能不能别老看手机”的那天。

记不清了。

婚姻里的事,烂起来是一点一点烂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烂透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的呼噜声还在继续。

我爸妈明天就到了。

三天。

就三天。

我对自己说。

忍三天,演三天戏,把他们送走,一切恢复原样。

三天而已。

第二天是周六。

我六点半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巨大的焦虑感硬生生拽醒的。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检查床的另一半——他在,还在睡,呼噜打得正欢。

我松了口气。

至少人还在。

我轻手轻脚下床,先去客房看了一眼。他的东西还在里面,电脑、充电器、烟灰缸、半包薯片,被子乱糟糟地堆着,枕头上有他脑袋压出来的凹痕。

这间屋子不能让我妈看见。

我关上门,想了想,又打开,把他的枕头拿起来,拍了拍,放回主卧床上。被子叠好塞进衣柜。烟灰缸洗干净收到厨房柜子里。薯片扔了。电脑合上,充电器拔了,一股脑全塞进他书房的抽屉。

客房变回了客房。

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住过。

然后我开始收拾客厅、厨房、卫生间。地板拖了两遍,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冰箱里过期三个月的酱料扔掉,马桶刷得能照出人影。

志刚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干了一个半小时。

他穿着大裤衩子从卧室晃出来,头发翘着,眯着眼睛去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在擦窗户,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

“收拾。”

“至于吗?”

我没理他。

他上完厕所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擦灶台。

“你爸妈又不是领导视察。”

“我妈比领导难对付。”

他哼了一声,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拧开盖子站那儿喝。

“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我点外卖。”

“行。”

他拿着手机回卧室了。

我继续擦灶台。油烟机上那块陈年油垢,我用钢丝球蹭了五分钟,蹭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像我们的婚姻。

表面收拾干净了,底下的东西,擦不掉。

中午他点了肯德基。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各吃各的,他看游戏直播,我看微信群里同事吐槽老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中间那盒鸡翅上。油亮亮的。

我们谁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我已经习惯了。一年半,足够把沉默变成一种舒适区。

下午一点半,志刚换了件像样的衣服,我们开车去高铁站。

路上堵车。他开得很烦躁,一直在骂前面的司机。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你爸妈干嘛不打个车?”

“我妈说让你接。”

“非得我接?”

“显得你孝顺。”

他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高铁站人很多。我们站在出站口,他双手插兜,我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我妈先出来的。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拉着个行李箱,我爸跟在后面,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盒什么东西。

“妈!爸!”

我挥手。

我妈走过来,第一眼看的不是我。

是志刚。

“志刚啊,瘦了。”

“妈,没瘦,还那样。”

“工作累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

我爸把东西递过来:“你妈非要带两盒阿胶,说给你们补补。”

志刚接过去,笑了笑:“谢谢爸。”

我妈的目光在我和志刚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就一个来回。

我感觉自己后背绷紧了。

“走吧,车停那边了。”志刚拎着东西往停车场走。

我妈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我看志刚好像不太高兴。”

“他就那样,开车开累了。”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的眼睛没停。

上车之后,我妈坐在后排,开始环顾车内。车里有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是我早上特意喷的。后排脚垫上有一小块污渍,是上次志刚洒的可乐,我没来得及洗。

我妈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见了。

到家之后,我妈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鞋柜。

鞋柜里,我的鞋整整齐齐摆在一侧,志刚的鞋乱七八糟堆在另一侧。

“志刚的鞋怎么不放好?”

“他就那样,说了多少次了。”

我妈弯腰,把志刚的运动鞋摆正。

我站在旁边,想说别动他的东西,又咽回去了。

我妈去洗手间洗手,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厨房、阳台。

她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这屋收拾得挺干净。”

“嗯,平时就当客房用。”

我妈点点头。

她走到主卧门口,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两秒。

床上两个枕头。

被子叠了。

窗帘拉着。

她转身去客厅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砰砰的。

第一关,过了。

晚上我妈非要做饭。她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非要自己去菜市场买菜。

我陪她去的。

菜市场里闹哄哄的,我妈挑菜的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捏捏这个,闻闻那个,跟摊主讨价还价。

“你们平时谁做饭?”她突然问。

“我。”

“志刚不做?”

“他做得少。”

“那他也太懒了。”

“他工作忙。”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小静,”她叫我的小名,“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

“我看你们俩不怎么说话。”

“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说的。”

“老夫老妻才要说。不说话那叫室友。”

我拎着菜的手紧了紧。

“真没事,妈,你别瞎想。”

我妈没再追问,但她挑茄子的手重了很多,啪一下扔进袋子里。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忙活,我打下手。志刚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新闻。

晚饭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鱼、炒青菜、茄子煲、凉拌黄瓜,排骨汤。

我妈把鱼放在志刚面前:“志刚爱吃鱼,多吃点。”

“谢谢妈。”

志刚夹了一块。

我也夹了一块。

我妈看着我俩,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刻意的满意,好像她在努力说服自己一切都好。

饭桌上,我妈一直在说话。说我三姨家的儿子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说我表姐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说楼下王阿姨家的狗丢了又找回来了。

我和志刚应着。

嗯。哦。是吗。挺好的。

我爸基本不说话,闷头吃饭。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筷子顿了一下。

志刚咀嚼的速度也慢了一拍。

“妈,这个不急。”

“你都三十二了,还不急?”

“现在工作都忙——”

“忙也要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志刚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妈,我们会考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妈看看他,看看我,没再往下说。

但我能感觉到,饭桌上的空气变稠了。

晚上九点多,我爸妈洗漱完进了客房。

我和志刚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谁都没看。

“你妈那问题,”他说,“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孩子的事。”

“现在这样,要什么孩子。”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睡吧。”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主卧。

他脱了外套,躺上去,照例背对着我。

我躺上去,照例靠着床边。

黑暗里,他的呼吸慢慢变重。

我盯着天花板。

走廊尽头,客房的灯也灭了。

这个家里,两间卧室,四个人。

两对夫妻。

一对是真的。

一对是演的。

周日上午,我妈起得最早。我出卧室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正在厨房切咸菜。动作很轻,怕吵醒别人。

“妈,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了懒觉。”她把咸菜丝码进小碟子里,“志刚还睡着?”

“嗯。”

“让他多睡会儿,周末嘛。”

我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她的背影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微微驼着,动作麻利,围裙系得紧紧的。

“小静。”

“嗯?”

“昨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你们房间。”

我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你们俩怎么睡得那么远?”

“他打呼噜,我睡边上听得轻点。”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打呼噜就要分那么远睡?”

“没那么远,就正常距离。”

我妈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

“我跟你爸睡觉,他打呼噜打了三十年,我从来没挪过地方。”

我没接话。

“夫妻俩睡在一张床上,身子挨着身子,那才叫夫妻。隔得老远,那叫什么?”

“妈——”

“我不是要管你们的事。”她转过身,继续切咸菜,“我就是看着心里难受。”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的笃笃声。

我爸和志刚是前后脚起来的。我爸先去阳台做了套操,志刚顶着鸡窝头去厕所洗漱。

早饭是粥、咸菜、煎蛋、馒头。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我妈又开始了。

“志刚,工作最近怎么样?”

“还行,妈。”

“有没有升职的希望?”

“今年可能有个机会。”

“那得抓住。男人事业最重要。”

“嗯。”

“小静,你那个公司呢?”

“老样子。”

“你们俩加起来收入应该还行吧?攒了多少了?”

“妈,吃饭呢,别问这些。”

“问问怎么了?我是你妈。”

志刚咬了口馒头,眼睛盯着碗里的粥。

“我们挺好的,妈,你别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吃饭。”

我妈白了他一眼,但没再问了。

上午十点,我三姨打电话来,说中午在酒店先聚一下。

我们四个打车过去。

酒店包间里坐了一大桌亲戚。三姨、三姨夫、表哥、表嫂、几个我不太熟的远亲。

我妈一进门就被三姨拉过去说话。我爸跟三姨夫聊上了。我和志刚坐在靠门的位置。

表哥过来敬酒。

“志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们俩结婚也快五年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又是这个问题。

志刚笑了笑:“在计划了。”

表哥拍拍他肩膀:“抓紧,我跟你嫂子准备要二胎了。”

我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酒席上闹哄哄的。亲戚们互相敬酒,聊着家长里短。我妈和三姨坐在一起,两人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吃完饭,表哥安排了下午去KTV。一群亲戚浩浩荡荡杀过去,包了个大包厢。

我妈爱唱歌。她点了《甜蜜蜜》《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一首接一首,唱得很开心。

我爸坐在角落里嗑瓜子。

志刚被表哥拉着喝酒。啤酒一瓶接一瓶。

我坐在点歌机旁边,帮大家点歌。

气氛很热闹。

但我总觉得累。

那种硬撑着热闹的累。

下午四点多,从KTV出来,我妈兴致还很高,说要去逛商场。

志刚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走路有点晃。

“妈,要不你跟爸去逛,我陪志刚回去休息。”

“一起嘛,难得出来。”

“他喝多了。”

我妈看了看志刚:“行吧,那你们先回去。晚上我们自己回来。”

我打了辆车,把志刚塞进后座。

车开出去没多远,他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里有酒味,热乎乎地喷在我脖子上。

我没推开他。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他的脑袋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

到了家,我扶他上楼。他半醉半醒,走路东倒西歪,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把他弄到床上,脱了他的鞋和外套。

他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呼吸粗重。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年轻时候觉得帅,现在看习惯了,没什么感觉。眉毛还是那两道眉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唇还是那个嘴唇。

但总觉得哪里变了。

不是长相。

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

“什么?”

“水。”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喝了两口。

他喝完又倒下去,这次脸朝我这边。

眼睛半睁着,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你妈……”

“我妈怎么了?”

“你妈看我的眼神……”他说话不太利索,“跟审犯人似的。”

“她就这样。”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我知道。”

过了几秒,他又说:“她问孩子的事,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说我们不打算要。”

“说了她能怎么着?当场炸?”

他没接话。

酒劲上来,他很快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帘上的光影慢慢移动。

晚上我爸妈回来的时候,志刚还在睡。

我妈拎着几个购物袋,兴冲冲地给我看她买的衣服。

“这件给志刚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是件深蓝色的Polo衫。

“妈,你不用给他买。”

“顺手买的,打折,不贵。”

我把衣服放在沙发上。

我妈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件Polo衫。

标签还没拆。

M号。

他穿L号。

我妈不知道。

晚饭志刚没起来吃。我去叫了他两次,他都说头疼不想吃。

我妈皱了皱眉:“喝那么多干嘛。”

“表哥一直灌他。”

“那也不能往死里喝。”

我爸在旁边说:“年轻人嘛,应酬难免。”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饭桌上少了志刚,气氛更怪了。我妈不怎么说话,我爸照例闷头吃,我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犯了错等着挨训。

“小静。”

“嗯?”

“你跟妈说实话。”

我放下筷子。

“你跟志刚,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别骗我。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

我爸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别逼孩子。”

“我没逼。我就是问问。”我妈盯着我,“你们俩分房睡了吧?”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没有。”

“客房里那个枕头,是谁的?”

“那是备用的。”

“备用枕头放在床头?还压出个坑?”

我没说话。

“还有鞋柜。志刚的鞋全是灰,你的鞋都擦得干干净净。说明他很久没跟你一起出门了。”

“妈——”

“冰箱里那包薯片,是志刚吃的吧?你从来不吃那个牌子。”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你们分房多久了?”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

“一年半。”

我妈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一年半?!”

我爸伸手按住我妈的胳膊:“小声点,小声点。”

“一年半你们就这么过?这叫过日子吗?这叫合租!”

“妈,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你是我女儿!”我妈的眼圈红了,“你过得不好,我能不激动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头发乱着,脸色发白,酒还没全醒。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我妈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志刚走过来,在餐桌旁坐下。

“妈,”他说,声音有点哑,“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妈看着他,等着。

“我们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我想跟她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是。就……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我妈的声音发抖,“你们是夫妻,什么叫就这样了?”

志刚没回答。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些话。

一年半了,他从来没说过。

“妈,”我开口,“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我也有问题。”

我妈看看他,看看我。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妈的肩膀:“行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分房睡一年半,这叫解决?”

“那你嚷嚷就能解决了?”

我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了客房。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我和志刚。

他坐在餐桌旁,我坐在对面。

中间隔着四个菜一碗汤。

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我去洗把脸。”

他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响了一会儿。

然后安静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菜慢慢凉掉。

晚上,我爸妈没再出客房的门。

我和志刚照例躺在那张床上。

照例隔着四十厘米。

但今晚不太一样。

他没有马上睡。

我也没睡。

黑暗里,我们俩都醒着。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盯着天花板,“是真的?”

“哪些?”

“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那些。”

他沉默了几秒。

“真的。”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

我没接话。

“你呢?”他问,“你也有问题,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

“我可能……太想让你按我的方式来。”

“什么方式?”

“毛巾放浴室。鞋摆整齐。薯片别在床上吃。”

他轻轻笑了一声。

“就这些?”

“不止这些。”我翻了个身,朝向他那边,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我希望你多跟我说说话。不是物业费快递那种。是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比如你还爱不爱我。”

房间里很安静。

他的呼噜没响。

“你还爱我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我很久没想过了。

“我不知道,”我说,“你呢?”

“我也不知道。”

我们俩躺在黑暗里,中间隔着四十厘米。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在两个人中间。

没人能绕过去。

也没人能回答。

周一早上,我爸妈起得很早。

我出卧室的时候,他们的行李箱已经立在客厅门口了。

我妈在厨房煮面,我爸在阳台抽烟。

“妈,今天就走?”

“下午两点的车。”我妈搅着锅里的面条,“你三姨那边还有几顿饭要吃,我们住她家近点。”

“不多住两天?”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不住了。”

我爸掐了烟进来:“吃完面我们就走,志刚送我们去你三姨那儿。”

志刚从卧室出来,头发梳过了,衣服也换好了。

“爸,妈,早。”

“早。”我爸点点头。

我妈把面端上桌。四碗,卧了荷包蛋。

我们坐下来吃面。

谁都没怎么说话。

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完面,志刚去拿车钥匙。

我妈拉着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小静。”

“嗯。”

“妈昨天话说重了。”

“没有。”

“我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

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有力,暖和。

“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妈管不了太多。”

“嗯。”

“但是,”她看着我的眼睛,“不管怎么样,你们得好好谈谈。不是吵架那种谈。是真谈。”

“嗯。”

“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不说话。”

我点点头。

志刚从车库把车开出来,停在楼下。

我爸拎着行李箱先下去了。

我妈换好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家。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厨房、走廊、卧室门。

“收拾得挺干净,”她说,“就是太干净了。”

我没听懂。

她没解释,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妈那句话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就是太干净了。”

我环顾四周。

地板锃亮。茶几整齐。厨房台面上什么都没有。鞋柜里鞋摆得规规矩矩。

这个家,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像样板间。

像展示厅。

像任何东西,就是不像家。

志刚送完我爸妈回来,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

“我妈说,家里太干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她是说……”

“不是卫生。”我看着茶几上那摞整齐的杂志,“是说我们把这个家收拾得太干净了。把生活气息都收拾没了。”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把自己的鞋从里面拿出来,随便往地上一扔。

“这样好点没?”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们俩同时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但确实笑了。

晚上,他照例洗完澡躺上床。

我照例躺上去。

中间还是隔着那四十厘米。

他刷手机。

我刷手机。

过了会儿,他放下手机。

“今天别刷了。”

“嗯?”

“聊会儿。”

我也放下手机。

黑暗里,我们俩都朝天花板躺着。

“聊什么?”我问。

“随便。”

安静了几秒。

“你今天送完我爸妈,路上想什么了?”我问。

“想中午吃什么。”

“就这个?”

“还想了点别的。”

“什么?”

“想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会儿怎么了?”

“那会儿我下班回来,你会在门口等我。”

“那是头一年。”

“后来就不等了。”

“因为你说不用等。”

“我说不用等你就真不等了?”

我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他那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我说不用等,可能是客气。你应该继续等的。”

“你那是客气?”

“一半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要求你。”

我盯着黑暗中他的轮廓。

“所以你就不说?”

“嗯。”

“毛巾的事呢?你扔湿毛巾,我让你别扔,你偏扔。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可能……是在引起你注意。”

“什么?”

“就像小孩捣乱,想让大人注意他。”

我愣住了。

“你扔湿毛巾,是为了让我注意你?”

“可能吧。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但你每次为这事跟我吵的时候,至少你在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年半。

我一直以为他扔毛巾是懒。

他可能自己也以为是懒。

但现在他说,是为了让我跟他说话。

“你呢?”他问,“你后来不收拾了,是因为什么?”

“因为累了。”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可能是报复。你不改,我也不管了。看谁熬得过谁。”

“结果呢?”

“结果我们俩都输了。”

他翻了个身,朝向我这边。

我也翻了个身,朝他那边。

黑暗中,我们面对面。

中间还是隔着距离。

但好像近了一点。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还分房吗?”

“你想分吗?”

“不想。”

“那你搬回来。”

“好。”

“毛巾呢?”

“放浴室。”

“鞋呢?”

“摆整齐。”

“薯片呢?”

“不在床上吃。”

我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说的这些,明天能做到吗?”

“能吧。”

“后天呢?”

“也能吧。”

“大后天呢?”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诚实。

至少这次诚实。

“那就先做到明天,”我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行。”

他伸出手,在被子下面,碰了碰我的手。

没有握住。

只是碰了碰。

我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

就这么碰着。

过了会儿,他收回手,翻了个身。

“睡吧。”

“嗯。”

他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了。

还是像拖拉机。

但今晚,听着没那么烦了。

我闭上眼睛。

窗帘缝里那道光,还在天花板上。

但看起来不像伤口了。

像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