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魏州城,槐花开得正好。狄仁杰奉旨出巡河北道,这日路过城南集市,轿子刚拐进巷口,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儿。他掀开轿帘往外看,路边一个肉铺子支着棚,棚底下吊着半扇猪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低头切肉。刀是好刀,宽背薄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匀得像敲木鱼。狄仁杰的目光在那女子手上停了片刻,忽然眉头一皱。

他放下轿帘,吩咐随行的马荣:“停轿。”

马荣勒住马,回头低声问:“大人,怎么了?”

狄仁杰没答话,又掀开帘子往外看。那女子切肉的动作丝毫没变,左手按肉,右手操刀,一刀一刀往下切。她切的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刀口齐整,每片薄厚几乎一样。但有个地方不对劲。

狄仁杰看了一会儿,放下轿帘,对马荣说:“你速回府衙,让乔泰带四个人过来,要快。”

马荣二话没说,拨马便走。

狄仁杰下了轿子,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朝那肉铺走过去。铺子门口支着案子,案板上摆着几块切好的肉,旁边一个粗瓷碗里搁着剁碎的葱花。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切肉。

“客官要多少?”她问。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不像寻常卖肉的妇人那般扯着嗓子吆喝。

狄仁杰站在案板前面,目光落在她拿刀的那只手上。右手握刀,手腕稳得像铁铸的,刀刃起落之间,从不见换手。一扇猪肉切了快一半了,她连姿势都没变过。

寻常人切肉,切个十刀八刀总要歇歇手,要么换只手,要么把刀放下甩甩腕子。这女子倒好,跟机器上的铡刀似的,一下是一下,纹丝不乱。

狄仁杰心里有数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指了指案上那块最厚的后腿肉:“这块怎么卖?”

“替我切了,切成薄片,我回去做酱肉用。”

女子应了一声,把那块肉搁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切起来。狄仁杰站在旁边看着,看她右手起刀,左手按肉,刀刃贴着指节过去,分毫不差。切了大约四五十片,她的右手始终没换过。

狄仁杰忽然开口:“娘子好刀工。练了多少年了?”

女子手上没停,嘴里答道:“打小跟着我爹学的,十几年了。”

“你爹呢?”

“前年没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女子顿了顿,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切下去:“还有个哥哥。”

“他在哪儿?”

“在外头讨生活,不常回来。”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再问。女子把切好的肉用荷叶包了,拿草绳扎好递过来。狄仁杰接了,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搁在案上。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娘子,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狄仁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三年来你天天站着切肉,倒是难得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女子脸色刷地变了。她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狄仁杰看着她那双手,右手白净细嫩,别说茧子,连个倒刺都没有。这双手捏得住绣花针,拿得起毛笔,唯独不像是切了三年肉的手。而且从方才到现在,她切肉的时候胳膊肘一直夹着,肩不动,腰不扭,整个人像棵钉在地上的树。那不是肉铺伙计的架势,那是拿惯了刀剑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女子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往砧板底下摸。狄仁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乔泰带着四名捕快赶到了,马荣跟在后头,手里按着腰刀。

女子见势不妙,猛地从砧板底下抽出一把剔骨尖刀,寒光一闪就往狄仁杰胸口扎过来。狄仁杰不躲不闪,站在原地。乔泰从侧面扑上来,一刀背磕在她手腕上,尖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两个捕快上前把她按住了。女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嘴里还在骂:“你们这些狗官,不得好死!”

狄仁杰蹲下来,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不答,把脸扭向一边。

狄仁杰站起来,对乔泰说:“带回府衙。”

魏州府衙的后堂里,狄仁杰换了便服,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马荣和乔泰站在两边,被捕快押来的女子跪在堂下,五花大绑。狄仁杰端着茶碗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你左肩比右肩高了一寸,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右手小指内侧有老茧,那是握刀剑柄磨出来的。你切肉的时候胳膊夹着身子,那是练家子的站桩功夫。寻常人家女子,三年前学艺,三年后出师,手上有茧子才对。你没有,因为你这三年根本就没真正切过肉。”

女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狄仁杰放下茶碗:“你是从北边来的。”

女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狄仁杰说:“去年秋天,营州、幽州一带的突厥残部流窜入境,沿途劫掠了十几个村子。有一户姓沈的猎户被杀了一门,他们家女儿失踪了。官府查了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女子的肩膀开始发抖。

“那沈家女儿,自幼跟着父亲习武,能开三石弓,使一柄柳叶刀。她父亲沈老彪早年是在边军当过斥候的。”狄仁杰看着她,“你就是沈兰姑。”

女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她说:“大人既然都知道了,要杀要剐随便。”

狄仁杰没接她的话,反而问:“你哥沈大牛呢?”

女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我哥……我哥在哪儿?”

“他去年被突厥人掳走了,后来趁乱跑出来,一路南逃到魏州。他来找过你,可你不在家。他在城外破庙里等了两个月,每天到你这铺子门口转,不敢进来。”

女子愣住了。

狄仁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马荣,马荣又递给女子。她说自己不会看字,狄仁杰便念给她听:“去年八月,我在青州遇见沈大牛了。他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说他妹子在魏州城南开了个肉铺子,让我路过的时候照看照看。我没找到你,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沈兰姑。你去年入冬之前就死了——死在突厥人手里。现在城南肉铺子里那个自称沈兰姑的女人,是去年秋天刚来魏州的。”

狄仁杰念完,看着女子:“你是赵金凤,突厥人安插进来的探子。你杀了沈兰姑,顶了她的身份,在这魏州城里开了三年肉铺,替北边的残部传递消息。”

堂下跪着的女人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瘫坐在地上。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木头:“你说得对,我不叫沈兰姑。可沈兰姑也不是我杀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去那个村子的时候,沈家已经被突厥人屠了。沈兰姑还活着,吊在房梁上,还剩一口气。她看见我,以为是村里的人回来了,喊了一声娘。我解开绳子把她放下来,她伤口太深了,血止不住。她抓着我的手说,她有个哥哥在南边,让我替她找她哥哥。她说她开了一个肉铺子,要死了,铺子没人管,可惜了。”

赵金凤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完就死了。我埋了她,看见她包袱里有一张地契,写着魏州城南肉铺。我爹娘都被突厥人杀了,我一路逃命逃到魏州,没地方去。我就拿着那张地契去开了铺子。我不是探子,我谁的消息都没送过。我就是想活着。”

后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烦。狄仁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那你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我爹是边军退了伍的,从小教我。”

“你杀过人没有?”

赵金凤咬了一下嘴唇:“……杀过。逃命的路上,有两个突厥兵追我,我把他们引到林子里,用猎叉捅死了一个。另一个跑了。”

狄仁杰睁开眼,看着堂下这个浑身发抖的女人。她的手上确实没有茧子,但她右手的骨节粗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她说话的时候牙关紧咬,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喉咙里像含着一团火。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对马荣说:“去城外破庙,把沈大牛带来。”

马荣领命去了。

沈大牛被带进后堂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破得露了棉花。他看见堂上跪着的赵金凤,愣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喊了一声妹子。

赵金凤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瘫着,隔着三尺地,谁都没敢动。

沈大牛哭着说:“你咋变样了?你从前不是长这样的。”

赵金凤张了张嘴,说:“我是你妹子的朋友。她让我来找你。”

她把沈兰姑死前的事又说了一遍。沈大牛听完,伏在地上号啕大哭。

狄仁杰坐在上首,看着这两个人哭,茶凉了也没续。乔泰站在旁边,低声问:“大人,这案子怎么结?”

狄仁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查。她是突厥探子还是逃难的孤女,查清楚再说。人在牢里先关着,好生照看,别委屈了她。”

乔泰应了一声,把赵金凤带下去了。沈大牛还跪在地上不起来,嘴里念叨着妹子妹子。狄仁杰叹了口气,让马荣把他扶起来,带下去吃点东西换身衣裳。

后堂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槐花正开着,风吹进来,落了满窗台的白花瓣。他伸手捻了一瓣,搁在掌心里看了半天,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出了窗外。

当天晚上,狄仁杰没睡踏实。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金凤那句话:“我就是想活着。”这三个字听着轻巧,可要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难民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就不一样了。去年秋天河北道报上来的折子他看过,突厥残部过境,沿路烧杀抢掠,光营州一带就死了上千人。朝廷派了兵去剿,可那帮人骑马来骑马走,打完就撤,根本逮不着。

狄仁杰披了件外衣起来,点了灯,把案上那摞卷宗又翻出来。卷宗里夹着一张赵金凤的画像,是马荣白天请画师画的。画像上的女人眉眼寡淡,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像个干惯了粗活的乡下妇人。可狄仁杰白天面对面看过她,她那双眼睛不是乡下妇人的眼睛。

天亮之后,狄仁杰没有急着升堂。他让马荣去城南把那肉铺子仔细搜一遍,连墙缝都不许漏过。马荣带着人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大人,铺子里搜出这些东西。”他把一个布包搁在桌上,解开,里头是几封信,一封一封全用油纸裹着,封口上糊了蜡。

狄仁杰戴上老花镜,把信一封一封拆开看。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没念过几天书的人写的,但意思清楚。第一封信上说:“北边缺盐,能搞到多少搞多少。”第二封信上说:“魏州驻军换了防,新来的将领姓程,带了两千人马。”第三封信上的内容让狄仁杰眼皮跳了一下:“九月十五,魏州城北门外,子时,有人接应。”

三封信都没有落款,没有抬头,没有日期。但从纸张和墨迹来看,是近半年内写的。前三封的墨色旧一些,最后一封新一些。

狄仁杰把信搁在桌上,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马荣,这些信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铺子灶台底下的砖是活的,砖下面有个洞,洞不大,正好塞这几封信。”

“可有送出去的信?”

“没有。洞里的信都是还没送出去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问:“赵金凤关在牢里,昨夜可有人去看她?”

“没有。牢头说她在里面很安静,不哭不闹,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

“吃的什么?”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

狄仁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你去告诉牢头,今天中午给她送一碗羊肉汤面,再切二两卤牛肉。”

马荣愣了一下:“大人,这是为何?”

“她逃命能杀掉一个突厥兵,她爹是边军退伍的教她功夫,她拿了沈兰姑的地契来开铺子安安分分过了三年。这样的人,不该只吃糙米饭。”

中午的时候,牢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和一碟子卤牛肉进了女牢。赵金凤坐在草铺上,看见吃食端进来,怔了一下。牢头把碗碟搁在栅栏外面推进去,说:“大人让送的,吃吧。”

赵金凤盯着那碗面看了好半天,面上漂着葱花和几片羊肉,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端起碗来,先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拿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又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吃,把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牛肉也一块没剩。

牢头回来禀报的时候说:“大人,那女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狄仁杰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第三天,狄仁杰重新升堂。这回他没有在后堂问话,而是正儿八经地坐在了公堂上。堂下除了赵金凤,还多了一个人——沈大牛。沈大牛换了身干净衣裳,胡子刮了,人看着精神了些,但眼睛还是红的。他跪在赵金凤旁边,俩人并排跪着。

狄仁杰把三封信亮出来,让赵金凤看。“这些信,是从你灶台下搜出来的。你怎么说?”

赵金凤看了一眼那三封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叹了口气。“大人,那信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我灶台底下那个洞,从我第一天搬进铺子就有了。我从来没往里头放过东西,也从来没看过里面有什么。”

狄仁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开了三年铺子,灶台底下有个洞,你从来没扒开看过?”

“我忙着切肉卖肉,哪有空扒灶台。”赵金凤抬起头,“大人,我要是突厥的探子,我放着好好的信不送,把信搁在灶台底下发霉?那三封信,头一封说是去年春天的,我要是探子,去年春天就该把信送出去了,还等到现在让您来搜?”

堂上安静了。马荣和乔泰互相看了一眼。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食指轻轻敲着扶手,敲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有道理。”他忽然说,“但你要告诉我,这三封信是谁放在你灶台底下的。”

“我真不知道。”

“那你这三年里,有没有人常来铺子里走动,买肉买得特别勤的?”

赵金凤想了想。“有个卖豆腐的老头,隔两天来一回,每回只买二两瘦肉,回去给他孙子熬粥喝。还有个货郎,隔三差五来歇脚,买点猪头肉下酒。别的就是街坊邻居,天天见的那些。”

“卖豆腐的老头住哪儿?”

“城西豆腐坊。”

货郎呢?”

“没准,走街串巷的,隔个十天半月来一回。”

狄仁杰让乔泰去城西豆腐坊打听。乔泰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他说:“大人,城西豆腐坊三个月前就关门了,做豆腐的老头说是回老家了,邻居都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

狄仁杰眉头一动:“三个月前?”

“对,正好是第三封信写成的那个月份。”

堂上又安静了。赵金凤跪在底下,脸色白得像纸。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沈大牛。沈大牛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沈大牛的脸色也变了。

“大人,”赵金凤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个卖豆腐的老头,有回跟我聊天,问过我铺子里的情况,还问过我夜里住不住在铺子里。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街坊闲聊天……”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堂下,蹲在赵金凤面前。“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他问过我,灶台好不好烧,烟囱通不通。”赵金凤的嘴唇哆嗦着,“我当时还说,灶台挺好烧的,就是底下有点潮。他蹲下来看了看,说帮你修修。我说不用,他说顺手的事,就把灶台下面那几块砖掀开看了看。我当时忙着切肉,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三封信,可能就是那时候放进洞里的。”

狄仁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堂上走了几个来回。

“马荣,去查城西豆腐坊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在城西住了多久,跟什么人来往过。”

“赵金凤暂时收监,但换一间干净的牢房,每日三餐照常供应。”

吩咐完了,狄仁杰转身回了后堂。

接下来的几天,狄仁杰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府衙里翻卷宗、等消息。第三天傍晚,马荣从城西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豆腐坊的老头姓古,人称古老头,在城西卖了五年豆腐。五年前是逃荒过来的,说是山东人,但口音听着不像。街坊们说他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唯独爱去赵金凤的肉铺子买肉。

五年,正好是突厥残部开始骚扰边境的那一年。

狄仁杰听完汇报,把手指头搁在桌面上敲了半天。“三封信,两个人写的。”他喃喃自语,“这就说得通了。第一封第二封是古老头写的,第三封是别人写的,而且这个人写字不太熟练。那第三封信上说,九月十五,魏州城北门外,子时有人接应。九月十五已经过了大半年了,那场接应没有发生,说明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截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头点着魏州城北门的位置。“突厥残部的人如果要进来,北门是最近的路。可九月十五那天北门什么动静都没有,驻军也没有调动。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提前泄了密,把这封信拦下来了。古老头为什么走了?因为他发现事情败露了。”

马荣说:“大人,那赵金凤岂不是被冤枉的?”

狄仁杰没回答。他站在地图前面,背着手,半天没动弹。

“事情还没完。”他转过身来,“古老头走了,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个货郎呢?你们查过没有?”

马荣愣了一下:“货郎?没顾上查。”

“去查。赵金凤说那个货郎隔个十天半月来一回,买猪头肉下酒。一个货郎,走街串巷,哪儿的消息都能打听到,哪儿的胡同都能钻。这种人要是被用上了,比豆腐坊的老头还麻烦。”

马荣连夜去查货郎的下落。这回费了些周折,货郎不像古老头有固定的铺子,他是流动的。马荣在城南的茶馆里蹲了两天,终于从一个卖花生的小贩嘴里打听到,那个货郎最近还在城南这一带走动,逢五逢十来一回。算算日子,后天正好逢十。

狄仁杰说:“不急。后天,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到了逢十那天,狄仁杰把赵金凤从牢里提了出来,让她回肉铺子去,照常开门做生意。马荣和乔泰带着人埋伏在铺子周围的几个巷口,狄仁杰自己坐在对面茶楼的二楼,推开窗户正对着肉铺的棚子。日头升高了,街面上的人多起来。赵金凤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宽背薄刃的刀,一刀一刀切肉。路过的人看她的眼神跟往常一样,谁也不知道她前几日刚从牢里出来。

将近午时,一个挑着担子的人从巷口晃晃悠悠过来了。担子两头挂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木梳篦子,顶上还插着几串糖葫芦。他把担子搁在肉铺旁边,拿袖子擦了擦汗,冲赵金凤笑了一下。

“老板娘,来二两猪头肉,老规矩,切薄点。”

赵金凤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没停。她切好了肉,用荷叶包了,搁在案板上。货郎过来拿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一翻,一把抓住了货郎的手腕。

货郎脸色变了,甩手想挣。马荣从巷口闪出来,带着捕快三两步就到了跟前。货郎被按在担子上的时候还在喊:“你们干什么!我是做买卖的!”

马荣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没搜出什么来。但他担子底下有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把匕首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风紧,速撤。

狄仁杰从茶楼下来,走到肉铺跟前。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货郎。“你知道‘风紧’是什么意思,所以你识字。可你一个货郎,识字做什么?”

货郎咬着牙不说话。

狄仁杰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古已被疑,勿来城南。”

狄仁杰把纸条递给马荣:“去拿第三封信来比对。”

笔迹很快就比对出来了,一模一样的。那个“已”字的写法,右弯钩带一个特别的上挑,两张纸上如出一辙。

货郎被带回府衙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开了口。他说他姓吴,是幽州人,三年前被突厥人收买了替他北边传信。古老头是上线,他是下线。古老头负责在城南打探消息和接应,他负责把消息送出城去。

“那为什么第三封信没送出去?”

货郎低着脑袋说:“因为古老头走了,信到了我手里,我不知道送给谁。北边的人换了接应的地方,没告诉我新地方在哪儿。”

“那你们还有多少人?”

“没了。就我跟古老头两个。古老头走了以后就剩我一个。”

狄仁杰又问:“那赵金凤呢?她是不是你们的人?”

货郎摇头:“不是。她就是开了个肉铺子的。古老头把信藏在她灶台底下,拿她当个幌子。要是出了事,先查的是她。”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一个卖豆腐的老头,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在魏州城里潜伏了三年,就靠着一个毫不知情的女人打掩护。这份心思,这份耐心,让他后脊梁发凉。他把货郎押下去之后,独自坐在后堂里喝茶,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来回好几次。

乔泰进来禀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模样,没敢吱声,站在旁边等着。

狄仁杰忽然开口:“乔泰,你说要是那天我没注意到她切肉不换手,这案子会怎么样?”

乔泰想了想:“那信迟早会送出去,到时候北门外的接应就成了。”

狄仁杰把茶碗放下:“所以啊,破了这个案子的是她的刀工。三年了,她练了一手好刀工,练得切肉都不换手。结果偏偏是这个毛病,把她的底细露了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花落了些,枝上还挂着不少。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白。他说:“她确实是冤枉的。放了吧,铺子还给她开,让她好好过日子。”

乔泰应了一声去了。

赵金凤从牢里出来那天,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了,比先前齐整些。她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漆大门,又转过头来,往城南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看见沈大牛蹲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沈大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她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城南集市口的时候,赵金凤忽然停住了。她的铺子还在,棚子没拆,案板还在原位,连砧板上那把刀都没动过。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还是那把刀,刀背宽,刀刃薄,磨得锃亮。赵金凤把刀搁在砧板上,系上围裙。她扭头看了一眼沈大牛,说:“帮我把那半扇肉挂上去。”

沈大牛应了一声,把那半扇猪肉从铺子里头拎出来,挂在了铁钩子上。赵金凤左手按肉,右手操刀,一刀一刀切了下去,笃笃笃的声音又在巷口响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

路过的人听见这个声儿,扭头看了一眼,说老板娘回来啦。赵金凤说嗯,回来了。那人说这两天咋没开门呢?赵金凤说家里有点事,耽误了。那人说没事就好,给我切半斤五花肉。赵金凤应了一声,手起刀落,半斤五花肉片得薄薄的,拿荷叶包了递过去。

那天晌午日头很好,晒在肉铺的棚子上,透过缝隙洒下来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案板上,落在赵金凤的手上。她的手起落之间带着光,刀刃一闪一闪的。

狄仁杰坐在府衙后堂里,有人把赵金凤重新开张的消息报过来。他听了没说什么,拿起桌上那张第三封信看了看,又搁下了。信上的字已经不重要了,写字的货郎在牢里关着,接应的古老头不知所踪。北边突厥残部今年的动静比去年小了些,朝廷在幽州增了兵,这些人以后想混进来没那么容易了。

但狄仁杰还是在想一个问题:赵金凤一个逃难的女人,拿着别人的地契来开了三年肉铺,她为什么不想着跑?她明明可以拿了地契换钱跑远些,为什么偏偏留在魏州,还留在那个铺子里?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问任何人。后来有一天,他路过城南集市,又听见那笃笃笃的切肉声。他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赵金凤还是站在那个棚子底下,腰上系着围裙,左手按肉右手操刀。沈大牛坐在铺子里头,正拿块抹布擦桌子。

狄仁杰放下轿帘,轿子稳稳地往前走。他想他大概知道了答案。一个人逃了太远的路,就哪儿都不想去了。一个铺子,一把刀,一天一天的切肉声,这就是她能抓住的全部日子。别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槐花的季节快过了,地上落了一层白花瓣。轿子碾过去,花瓣被带起来,又落下去。轿子里头的狄仁杰闭着眼,听见外头坊间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鸡飞狗跳的动静。这是人间的日子,嘈杂、琐碎、乱糟糟的,可它热乎。赵金凤要的就是这个热乎劲儿。

后堂那扇窗户一直开着。每天风从槐树枝叶间穿过来,把案上卷宗的纸页吹得哗啦响。狄仁杰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窗外,满树的白花他已经看了一整个月了。过些日子花就要落尽了,长出青绿的叶子,夏天就该到了。魏州城的夏天热得很,蝉鸣满城,肉铺子里的刀声还是笃笃笃地响。

到那时候,谁还会记得去年秋天北边跑过来的那个逃难的女人呢。

狄仁杰把桌上那摞卷宗拢了拢,搁到一边。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开始写河北道巡行的折子。写到城南集市那一段,笔停了停,只写了一行字:“肉铺赵氏,刀工精绝,无辜受累,今已昭雪,仍令归业。”

他看了看那行字,把笔搁下了。院子里的槐花又落了几瓣进来,其中一瓣正好落在纸面上,盖在“赵氏”两个字上头。狄仁杰没有把那瓣花拿开,就让它在纸上停着。墨迹干了,花瓣贴在纸上,从白色慢慢变成了浅褐,像一枚小小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