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四月,尼克松躺在纽约的病床上,八十一岁。这个把美国总统专机第一次降落到北京的人,晚年却留下一个冷硬的比喻:美国也许放出了一个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转述成一句更刺耳的话:他后悔当年访问中国。
可真把时间拨回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北京首都机场的舷梯旁,尼克松不是后悔的样子。
上午十一时三十分,专机停稳。
机门打开,尼克松走下来,周恩来站在舷梯下。两只手握在一起。尼克松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下那一刻:“当我们的手相握时,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这不是客套话。
十八年前,日内瓦会议上,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拒绝同周恩来握手。那只没伸出去的手,成了中美关系冰封的一道影子。
尼克松知道这一层。
所以他下飞机后,快步向前,先伸出了手。
这只手伸出去,美国国内有人骂他。
一个靠反共起家的共和党总统,去北京见毛泽东,去同新中国谈判。放在当时美国政坛,这事本身就像把牌桌掀开。
他还是来了。
他来,不是因为突然有了温情。
六十年代末,美国在越南越陷越深,苏联在全球步步推进,中苏关系也早已破裂。珍宝岛之后,东方的冷风更硬。北京和华盛顿彼此都明白,世界棋盘已经变了。
尼克松早在入主白宫前就写过,不能让那么多中国人永远生活在愤怒的孤立之中。
这话听着大。
落到白宫的地图上,其实是一行小字:借中国牵制苏联。
北京也有自己的账。
中国不能被两个超级大国同时压住。既然苏联的压力越来越近,打开同美国的通道,就不只是外交姿态,而是战略腾挪。
两边都算得很清楚。
一九七一年七月,基辛格秘密到了北京。钓鱼台国宾馆里,周恩来同他谈了几天。消息随后同时震动世界:尼克松总统将于一九七二年五月以前访华。
这一下,世界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尼克松真正到北京那天下午,毛泽东在中南海会见了他。
屋子里坐着的人不多,谈话却很重。毛泽东说:“过去二十二年总是谈不拢……所以就打乒乓球。”
尼克松接过话:“是历史把我们带到一起来了。”
这句话很漂亮。
但历史从来不只靠漂亮话往前走。
尼克松访华结束前,中美在上海发表联合公报。台湾问题被摆到纸面上,美国方面表示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这份公报,结束的是二十多年隔绝状态。
也是这份公报,给后来中美关系正常化铺了第一块石头。
尼克松当然明白,他在做一场赌博。
他要的,不是帮助中国崛起。他要的是让中国成为美国对付苏联的一张牌;让莫斯科在谈判桌前多看一眼东方;让美国从越南和冷战消耗里喘一口气。
牌一旦打出去,就不完全归打牌的人管了。
一九七六年,已经因“水门事件”下台的尼克松又来了中国。那时他不是总统,只是一个政治上受重创的老人。中国仍接待他。
北京没有把他只看成失势政客。
因为一九七二年那道门,确实是他推开的。
再往后,中美建交,中国改革开放,世界工厂、国际贸易、科技交流、留学潮,一条条线连起来。美国资本、技术、市场进入中国,中国也一步步进入世界体系。
尼克松当年想要的,是一个能帮美国平衡苏联的中国。
他没有想到,苏联后来会倒下。
更没有想到,冷战结束后,美国回头一看,那个曾被它用来制衡苏联的东方大国,已经不再是旧地图上那个可以被随手标注的国家。
这就是他晚年那句“后悔”的根子。
不是他否认一九七二年的握手。
也不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年不该破冰。
而是站在美国战略家的位置上,他发现那场破冰带来的结果,超过了白宫当年的计算:美国确实赢下了同苏联的冷战一局,却也亲手加速了一个大国重新进入世界中心。
这笔账,晚年的尼克松越算越沉。
一九八九年后,中美关系跌入低谷,尼克松仍然主张不要关上同中国接触的大门。他骨子里还是现实主义者,不相信情绪能替代战略。
可现实主义者最怕一件事。
棋子长成了棋手。
一九九三年,尼克松最后一次访问中国。第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他在纽约去世。中国方面对他的评价仍然很明确:他在担任美国总统期间打开了中美关系的大门,作出了历史性贡献。
北京记住的是那扇门。
尼克松晚年惦记的,是门后走出来的世界,已经不按美国最初设想运行。
一九七二年的他,以为自己握住的是一张牌。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他握住的是一个时代!
参考资料:
《相互尊重 求同存异(峥嵘岁月)》,人民网-人民日报,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
《周总理与美国对话的智慧》,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戏剧性铺垫:毛泽东主导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二〇一五年二月十二日。
《尼克松眼中的周恩来:他是一名杰出的外交家》,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五日。
《人民日报》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八日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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