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村庄是泡在烟火里的。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的炊烟缠成一匹扯不断的灰布,覆在屋顶上,又被晚风揉成丝丝缕缕,缠在树梢间、麦垛上、井台的辘轳把手里。那烟里混着麦秆的焦香、荒草的清苦,还有新麦饼子贴在铁锅上的粮食气,钻到鼻子里,能把人的魂儿勾出窍。苦累是有的,但日子苦得像没放盐的窝头,嚼着嚼着倒嚼出了一丝甜,那是乡亲们把盼头揉进了每一寸光阴里。
而让这盼头落在地上的,是那些叫“生灵”的物件。先人传下的规矩,从不把猪牛羊鸡犬唤作牲畜,这称谓里藏着庄稼人朴素的敬畏:它们终将用性命换我们一身力气、满仓粮米,便该得个体面称呼。狗在这群生灵里,最是没规矩的。
满村的狗都是“四眼”,黄毛黑脊,额上两点白斑,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人疑心它们原本是一大家子分了家。它们没有食盆,主家吃什么便跟着吃什么,馒头渣、面条头、甚至硌牙的煎饼,嚼得嘎嘣脆,满嘴糊糊地往下咽。米饭是稀罕物,人尚且舍不得吃,狗便只能在梦里闻闻香。可你若扔给它一块,它便欢天喜地地接了,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赏。
我家的大黄最不争气。长得高高大大,立着两只好看的耳朵,却是全村最怂的。见谁都摇尾巴,连平日里吼它最凶的人,它也要凑过去在裤腿上蹭脸,活脱脱《小兵张嘎》里的汉奸样。打架更不必提,它从不打架,旁的狗一吠,它扭头便走,等人家火气消了,又涎着脸去寻人家玩。就连自家地盘来了外狗,它也只会“唔唔”地哼两声,像母鸡护雏时的虚张声势。我恨得踢它一脚,它却当是嬉戏,又凑过来蹭我的腿。
可就是这般怂狗,饭点时却比闹钟还准。娘便数落我:“看看你,叫几回才上桌;看看大黄,不用叫就知道饭点。”农忙时,乡亲们吃饭没个准头,大黄便带着它那三个丑得出奇的朋友,耷拉眼皮的“二瞎眼”、头顶秃了的“四秃子”、以及丑得狗都嫌的“扁担”,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灶台。娘心软,锅里若有瘦肉,总要分几块给它们;肥肉却全留给我,说吃了能长胖。我盯着狗们嚼得满嘴油光,再看自己碗里腻汪汪的肥肉,竟生出几分艳羡。
可你若以为乡亲们不把狗当回事,便错了。谁家的狗晚间不归,男主人拎着手电满村寻,女主人扯着嗓子喊得邻村都听见;寻不着,便发动亲戚到田埂地头找。若狗真没了,一家人要好些天缓不过劲来。
抱来新狗崽时,女主人搂着泪眼婆娑,男主人也忍不住摸摸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夜里还许它上炕。只是用不了几天,小狗便被踢下炕,吃喝也大不如前。这时候,它才算真正成了家里的一员。
后来我进城读书,大黄一年年老去,最终被娘埋在院里的枣树下。从此,我家再不养狗。
如今再回村,人少了,狗却多了。只是不再是满村疯跑的“四眼”,而是些被老人们抱在怀里的“小玩意儿”。它们穿衣裳、挑肉食、从人手里夺零食,享受着孤单老人不讲规矩的溺爱。我望着它们,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在麦秸堆里打滚、在炊烟里游荡的狗,它们没有怀抱,却有整个村庄;它们没有锦衣玉食,却守着日升月落里最踏实的烟火气。
许是那时的狗,活得比现在更像一条狗罢。它们用一身尘土换来了自由,用不挑食的肠胃养出了不卑不亢的魂。而今这些被捧在手心里的,倒像是村庄最后一点温热,只是这温热,也被岁月滤得只剩宠溺,没了从前那股子混着泥土与烟火的,蓬蓬勃勃的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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