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延安,枣园,中央军委三局无线电总台。
枣园在延安城西北的一片黄土丘陵之间,沟壑纵横,窑洞星罗棋布。中央军委三局的无线电总台设在枣园后沟的一排窑洞里,窑洞顶上架着几根高高的木杆天线,在秋风中微微颤动。这里是八路军无线电通讯的中枢,几十部电台日夜不停地收发着来自全国各根据地的电报。
无线电总台里有一个老报务员,叫雷听风,四十五岁,陕西延川人。他年轻时在太原的邮政局当过报务员,抗战爆发后奔赴延安参加了八路军,被分到三局的无线电总台,一干就是六年。他耳朵极灵——一部电台的信号出现在空中,他听几秒钟就能判断出这部电台的功率、型号、甚至发报员的年龄和性别。他常说一句话:“电波有魂。你听懂了电波的魂,就知道天上地下发生了什么。”
1943年秋天,雷听风从一声电波的余音里,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秘密。
九月里的一天深夜,雷听风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在总台值班。他面前的收报机上,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缓缓转动频率旋钮,一个频段一个频段地扫描着空中的电波信号。
扫描到短波六点五兆赫兹频段时,他停了下来——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啸叫声。这个声音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消失了。如果不是他恰好把频率对准了那个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声音。
雷听风在无线电总台干了六年,对各种电波信号的特征了如指掌。刚才那个短暂的高频啸叫声,是一部电台在发射信号时产生的谐波——当发射机的功率放大器工作在非线性状态时,会产生整数倍于基频的谐波信号。这个谐波信号非常微弱,通常不会被注意到,但雷听风捕捉到了。
他把这个谐波的频率记在了心里,在值班日志上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三天后的深夜,同样的谐波信号又出现了。还是在短波六点五兆赫兹频段,还是在同样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分。雷听风这次没有错过,他迅速调整接收机的带宽和增益,试图捕捉更多的信号细节。谐波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失了。紧接着,在基频频率上,传来了清晰发报声——一组四位数的数字密码,重复发送了两遍,然后就停止了。整个通讯过程不到五分钟。
雷听风迅速把电文抄录下来。电文不长,只有二十组数字。他没有密码本,无法破译电文的内容,但他记住了发报的手法特征——按键力度均匀,节奏稳定,每分钟大约一百码,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把电文和发报特征一起保存了下来。
雷听风不知道该把这件事告诉谁。他认识的人不少,但能信得过的屈指可数。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中央军委三局的通信科长赵铁城。
赵铁城三十五岁,是参加过长征的老通信兵,精通无线电技术和密码破译。雷听风跟他认识多年,知道他是个绝对可靠的人。
一天下午,雷听风去了赵铁城的窑洞,把那部神秘电台的谐波信号和截获的电文说了一遍。
赵铁城听完,拿起雷听风记录的谐波频率数据,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雷,你发现的那个东西,比你想的要大。这个谐波信号不是偶然产生的——它是人为制造的。有人故意让发射机工作在非线性状态,产生谐波信号,然后用这个谐波作为联络信号。”
雷听风问:“为什么不用基频直接联络,非要搞一个谐波出来?”
赵铁城说:“因为谐波信号的频率和基频不同,如果用基频联络,很容易被我们的侦测台发现。但谐波信号的频率远离基频,我们的侦测台通常不会关注那个频段。这是一种非常隐蔽的联络方式——只有事先约定好的人,才知道在哪个频率上等待谐波信号。”
赵铁城连夜对那个谐波频率进行了分析。他发现,这个谐波的频率是基频的两倍——也就是说,那部电台的基频是三点二五兆赫兹,谐波是六点五兆赫兹。他调出了最近一个月内所有截获的可疑信号记录,逐一进行比对。
比对的结果,让他的心跳加速了。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在三点二五兆赫兹的基频上,曾经出现过四次短暂的信号,每次持续不到三分钟,发报时间都在深夜。这四次信号,与雷听风捕捉到的谐波信号在时间上完全吻合。
赵铁城断定,这是一部日伪特务安插在延安附近的潜伏电台,代号“谐波”。它的报务员手法老练,反侦测意识极强,利用谐波信号作为联络暗号,极大地增加了被发现的难度。
赵铁城没有打草惊蛇。他制定了一个精密的侦测方案,在延安城外的四个不同方向部署了无线电定向侦测小组,由雷听风在主侦测台负责捕捉那部电台的谐波信号,一旦捕捉到,立即通知四个侦测小组同时进行交叉定位。
1943年10月的一个深夜,那部神秘电台再次出现在空中。凌晨两点四十五分,雷听风准时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谐波信号。他立即通过电话通知了四个侦测小组。四个侦测小组同时转动天线,对准了信号来源的方向。经过交叉定位,确定了电台的位置——在延安城以东大约十五公里的一个叫“刘家沟”的小村庄里。
赵铁城立即带领行动队,连夜赶往刘家沟。在刘家沟村东头的一座窑洞里,行动队发现了一个隐藏得非常巧妙的秘密电台。电台还散发着余温,显然刚刚使用过。但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人。
赵铁城没有气馁。他派人在窑洞周围设下了埋伏。三天后的深夜,一个黑影悄悄溜进了窑洞,准备取走电台。埋伏在周围的行动队员一拥而上,将黑影当场抓获。
被抓获的人叫谭景斋,公开身份是刘家沟的一个佃农,实际身份是日军华北方面军情报部安插在延安的潜伏电台报务员,代号“谐波”。他的任务,是利用这部秘密电台,将搜集到的中共中央和八路军总部的情报发送给太原的日军情报机关。他选择用谐波信号作为联络暗号,是因为谐波信号的频率远离基频,不容易被八路军的侦测台发现。他以为自己的手法足够隐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他没有料到,一个在无线电总台干了六年的老报务员,会从一声电波的余音里,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谐波信号。
谭景斋被移送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审判,依法判处死刑。他的秘密电台被缴获,日军在延安的一个重要情报来源被彻底切断。
雷听风后来还是每天坐在无线电总台的窑洞里,戴着耳机,扫描着空中的电波。有人问他,当初是怎么从那声电波的余音里看出问题的。他想了想,说:“我在无线电总台干了六年,经手的电波信号少说也有几十万个。正常的电波是什么声音,我心里有数。不正常,就一定有名堂。找出名堂,就是我的手艺。”
他把耳机重新戴好,调整了一下频率,继续扫描着空中的电波。窗外的枣园在秋夜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远处的宝塔山在夜色中巍然屹立,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片红色的土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