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在接受《图片报》的专访中说了一番被广泛引用的话。他说联邦政府正在密集研究谁可以获得机密信息的访问权限,他对把机密交给选择党部长感到非常不安,理由是选择党跟普京走得太近以及俄罗斯资金的嫌疑。他还对9月6日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中选择党可能拿到绝对多数极度担忧。
我们需要献给不熟悉德国政治的读者普及一些常识。德国东部将在今年九月迎来两场选举,一场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5月民调显示选择党41%。由于德国的选举规则要求5%的选票才能进入议会,所以选择党只需要大约43%的得票率就能获得绝对多数的席位。另一场州选举在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那里情况类似。
再看全国层面。Politico的民调显示选择党已经稳定超越联盟党,大约28%到29%,联盟党跌到22%左右。皮斯托里乌斯的社民党更是联邦层面沦为第四大党。一个第四大党的国防部长对着全国民调第一大党和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即将获得绝对多数的政党宣布信息封锁,这个画面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这不只是一个安全决策,它同时也是一个落后者对领先者的制度性对冲。
皮斯托里乌斯选择这种措辞,有明确的政治逻辑。社民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只有7%,梅克伦堡-前波莫瑞的长期票仓也在流失。说得更明白点,社民党早就在九月的州选举中出局了。所以皮斯托里乌斯也不在乎得罪潜在的地区选民,把一场自己党根本打不了的选举战转化成了一场自己有资源参与的制度战。
很多国内的读者可能不清楚皮斯托里乌斯是谁。他曾是2024年社民党惨败后,内部呼声最高的替代总理候选人。他留在新政府的国防部长位子上,继续积累安全领域的声望,是社民党少数还能维持全国知名度的资产。
对他来说,跟选择党在安全议题上正面碰撞是利润极高的操作。他不需要解释社民党为什么经济搞不好,也不需要回应为什么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社民党支持率如此之低,他只需要让建制派支持者觉得他在捍卫国家安全就行了。
当然,德国建制派的小动作确实也不少。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4月就修改了法律,确保州政治教育中心不能被取消。广播国家合同不能再由州长单方面废除,议长选举程序做了调整以防止最大党派的阻断。然后联邦内政部长会议已经在讨论是否废除全体一致原则,因为一旦选择党的人坐上了萨克森-安哈尔特内政部长的椅子,他就能合法进入这个协调机制。
建制派的绝望努力确实很具有表演性质。问题是,所谓的预防措施全部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选择党获得的权力可以被行政手段部分中和。但绝对多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党在州议会可以单独修改州法律。说得更明白些,现在的州议会可以修法阻止选择党,选择党也可以上台之后重新把法修回来。
这里有一个技术现实。德国十六州的宪法保护局通过反恐情报数据库彼此联网,这是2016年柏林圣诞市场袭击之后的制度性教训。要把某个州的宪保局从这个网络中切断技术上几乎不可能。如果真的切断,那个州发生恐袭怎么办?法律上选择党也会立刻提起诉讼,而且很可能胜诉。
这才是皮斯托里乌斯接受采访的真正底色。他把安全话语用得很响亮,但真实处境是,联邦层面几乎没有法律工具来阻止一个通过合法选举取得绝对多数的州政府行使它的宪法赋予的权限。剩下的选项无非是行政上做些刁难,或者寄希望于法院在个案中做出限制性判决。
但更深层次的问题就在于这种思考方式本身。
自从选择党崛起之后,德国建制派就一直奉行所谓的防火墙策略。简而言之,德国建制派希望通过系统性拒绝与选择党合作,从而将它边缘化。结果自然也具有讽刺性。2021年联邦大选,选择党得票率10.3%。2023年,选择党全国民调突破20%。2026年,选择党全国民调接近30%。
原因不难理解。防火墙的全部逻辑建立在一个假设上,就是选民会被建制派的警告说服。选择党很危险,所以不要投它。但对于那些已经对建制派丧失信任的人来说,这个论证结构是反过来的。建制派说选择党危险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选择党站在建制派的对立面,而站在对立面恰恰是他们投选择党的理由。
特别是随着选择党的节节攀升,建制派非但没有反思自己的路径依赖,反而进一步升级了防火墙措施。这意味着德国建制派已经系统性不把30%的德国人当人看了。对于一个已经觉得自己在这个政治体系中没有发言权的群体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这更最有效的动员了。
即便不从选择党受众的角度看,建制派的做法也是典型的双重标准。选择党的批评者经常说它不尊重民主规则,说它一旦上台就会用民主程序来拆解民主本身。这个担忧也许是对的。但现在建制派正在做的事情恰恰是用民主程序来预防性地限制一个未来民选政府的施政空间。
一个即将离任的多数派在权力交接之前抓紧时间修改规则,目的是让继任者的手被绑住。它不因为目标是选择党就变得正当了。一边谴责对手要用民主的手段摧毁民主,一边自己也在用民主的手段架空民主的结果。我们一般把这种行为称为虚伪。
9月6日的选举很可能产生一个选择党绝对多数的州议会。如果那一天到来,德国面对的将不再是如何防止选择党执政这个问题。那个问题已经被回答了,答案是防不住。德国将面对一个更难也更根本的问题。它愿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民主制度产生了一个它不喜欢的结果,然后在制度框架内而不是在制度框架外去应对这个结果。起码到目前为止,信号已经不太乐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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