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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告诉你,此时此刻,你正活在一个爆炸留下的伤疤里,你信吗?

你每天走过街道,阳光洒在脸上,你觉得温暖、踏实。

晚上你抬头,看见漫天星斗,你觉得宇宙浩瀚,人类渺小。

但你有没有一刻,哪怕就那么一秒钟,怀疑过你看见的这片星空,可能只是一层笼子上的装饰画?

你有没有想过,人类引以为傲的太阳系,在某种尺度上看,可能连一个稍纵即逝的肥皂泡都不如?

很多人对太阳系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小学课本上那张图:太阳在中间,八大行星绕着它一圈圈转,最外面是冥王星,再外面,没了。

这种图让很多人误以为,太阳系就像个干净的、边界清晰的舞台,我们就在这舞台上孤独地表演。

那你就错了,大错特错。

那张图连太阳系真正边界的门槛都没摸到。

在冥王星的外面,距离太阳大约四十到五十个天文单位的地方,有一片由无数冰封的小天体组成的环形带,叫柯伊伯带。

曾经的第九大行星冥王星,就是这片区域里最大的“居民”之一。

但这仍然只是太阳系的“内城区”。

真正的边界,在那更远、更黑暗、更寒冷的地方。

那里,距离我们的太阳,足足有数万个天文单位。

一个天文单位,就是地球到太阳的距离,大约一点五亿公里。

旅行者一号,这个人类飞得最远的探测器,以每秒十七公里的惊人速度飞了四十多年,才刚刚勉强算是飞出了太阳风的影响范围,但要抵达那里,它还得再飞上好几万年。

那地方,叫做奥尔特云。

想象一下,一个由数万亿颗彗星核组成的、巨大而稀薄的球壳,像一个巨大的蛋壳,把我们的太阳系紧紧地包裹在中心。

奥尔特云的内缘,可能是两千到五千个天文单位;而它的外缘,甚至可能延伸到一光年之外。

一光年,就是光在一年里走过的距离,将近九点四六万亿公里。

如果你的大脑已经开始抗拒处理这些数字了,没关系。

你只需要建立一个画面感:如果把太阳系比作一个核桃,太阳和八大行星是核桃仁,那么奥尔特云就是这个核桃的外壳,而我们连核桃壳都还没钻出去。

那么,在这个巨大的“蛋壳”外面,应该是什么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天文学家的模型告诉我们,应该是星际介质。

那是填充在恒星之间空间的物质,由气体和尘埃组成。

按理说,在银河系这个区域,星际介质的平均密度,应该相对是一个常数。

然而,当我们开始用更先进的X射线天文台,比如ROSAT,以及后来的钱德拉和牛顿卫星,去探测天空中的软X射线背景辐射时,我们发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在我们的周围,有一片弥散的低能X射线辉光,无处不在。

它非常稀薄,非常柔和,像一个幽灵。

怎么解释它?当时出现了两个最主要的理论。

一个理论认为,这些X射线来源于太阳风本身。

是太阳风和进入太阳系的星际中性粒子相互作用,发生了所谓的“太阳风电荷交换”过程,从而产生了X射线。

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这些辉光就应该是太阳系自己产生的,是一种“本地现象”。

但另一个理论,则指向一个更大胆的猜想:这些X射线不是来自太阳系内部,而是来自一个包裹着太阳系的、巨大的、温度高达百万度开尔文的稀薄热等离子体气泡。

我们之所以看到X射线背景,是因为我们正坐在这个气泡的里面向外看。

这就好比,你坐在一间满是烟雾的房间里,你看到的到处都是烟雾。但你无法立刻判断,这烟雾是房间里自己产生的,还是整个房间本身就漂浮在一团巨大的云雾里。

这个争论持续了很久。直到2014年,一项决定性的研究出现了。

科学家们把目光投向了一种被称为“雪月球”的高空亚轨道探测火箭,以及后来的一系列观测。

他们发现,当我们观测太阳风电荷交换产生的X射线时,其光谱特征,和我们看到的这片弥散背景的X射线光谱特征,有明显的不同。

太阳风交换产生的X射线,在特定的能量线上有明显的峰值,而背景X射线的谱线则更平滑,更像是一个被高度电离的、热到极点的稀薄等离子体发出的热辐射。

简单来说,那股“烟”,不是我们房间里自己产生的。

我们整个太阳系这栋房子,的确就是漂在一团巨大的、炽热的、几乎完全看不见的“烟”里。

这团“烟”,就是本地热气泡,简称本地泡。

这个气泡的形状,绝对会颠覆你的想象。

它不是圆溜溜的,而是极度不规则。它扭曲、拉丝,有着复杂的边界和伸向远方的隧道。

整个结构,看起来就像一张宇宙级的三维蜘蛛网,而我们太阳系,恰好就坐落在其中一个相对空旷的“气泡”中央。

它的尺寸,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直径大约是一千光年。

一千光年。

这是一个我们穷尽想象力也无法直观感受的尺度。

我们银河系最亮的部分,银盘,其厚度也就大约一千光年。

换句话说,这个气泡,可以像串一根糖葫芦的棍子一样,把银河系的薄盘给扎穿。

而在这个气泡的内部,星际气体的密度有多低呢?

平均每立方厘米,大约只有0.001到0.005个原子。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银河系其他“正常”的星际空间里,每立方厘米大约有1个原子甚至更多。

在一些稠密的星云里,这个数字可能是几千到上百万。

这个气泡,就像一个宇宙级的真空吸尘器,把周围的一切都几乎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极度空无、但热到发狂的骨架。

是的,空无,但炽热。虽然里面的粒子极度稀少,但它们每一个都在以疯狂的速度运动,所以我们测量到它的温度高达约一百万开尔文。

你现在就活在这个“空无一物”却又“炽热狂暴”的泡泡里。

是不是觉得很割裂?

明明你感觉到的是空气、是大地、是实实在在的物质。

这是因为,我们太阳系的引力场,把我们牢牢地保护在了这个极度稀薄的背景之上。

对于你我而言,地球的大气层密度,是本地泡内部密度的十的二十次方倍还多。

我们的存在,是这个巨大空旷背景上的一个极其微小、极其稠密的奇迹。

但问题是这个泡泡是怎么来的?

是谁,在我们的星系里,吹出了这么一个直径一千光年的巨大空洞?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找到了,而且它的过程,比我们想象得要暴力得多。

2022年1月,由哈佛-史密松森天体物理中心领导的一个国际天文学家团队,在顶尖期刊《自然》上发表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论文。

他们利用来自盖亚空间望远镜的精确恒星位置和运动数据,以及eROSITA X射线望远镜的观测数据,通过复杂的三维尘埃映射和磁流体动力学模拟,首次精确地重建了本地泡的演化历史。

结论是惊人的:这是一系列超新星爆发的杰作。

故事要追溯到大约一千四百万年前。

在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空间里,有一团巨大的、寒冷的分子云。

在这片孕育恒星的温床里,诞生了一批质量极大的恒星,大概有十五到二十颗,它们的质量都在太阳的八倍以上。

这种大质量恒星,生如夏花,死如雷霆。它们的核聚变反应极其狂暴,燃烧得快,死得也快。

在短短几百万年内,这些巨星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它们以宇宙中最壮烈的形式,核心坍缩超新星爆发,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就像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有十几颗闪光弹几乎同时爆炸。

每一次爆发,都释放出相当于单个星系亮度的能量,产生剧烈的冲击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些冲击波像宇宙扫帚一样,接力式地把周围的星际气体和尘埃狠狠地向外推。

年复一年,万年复一年,上千万年过去了。

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星际海啸”冲刷下,一个巨大的空洞被硬生生地吹了出来,并且还在持续膨胀。

这个空洞的边界,就是被冲击波扫荡、堆积起来的气体和尘埃壳层。

而残留下来的中心区域,则充满了被超新星爆发加热到上百万度的高温等离子体。

这个中心区域,就是我们今天所知的本地泡。

而我们的太阳系呢?

在那个爆炸发生的年代,它并不在气泡中心,甚至可以说,离这片危险区域相当远。

然而,太阳携带着它的一众行星,包括地球,正以每秒大约220公里的速度,在银河系里绕行。

命运就是如此巧合。

就在这气泡被吹大、逐渐冷却的过去几百万年里,我们的太阳系,悠然地、如同一个刚好路过舞台中央的演员,不急不缓地进入了这个气泡的中心地带。

我们不是这个爆炸的受害者,我们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闯入者”。

听到这里,你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哇,原来我们是在一个爆炸的遗迹里。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这个气泡,它有边界。

边界上是什么呢?

我前面说过,是那些被冲击波扫成一堆的物质。

这些被推挤、被压缩的星际气体和尘埃,在气泡的边缘形成了高密度的壳层。

想象一下,你手里有一个气球,你往里吹气,气球皮的分子被拉伸。

但在这里,情况是反过来的。

超新星爆发像在吹气球内部,把物质都推到边缘,导致气球“皮”上的物质密度极高。

而物质密度高的地方,引力就不稳定。

于是,这些堆积在气泡壁上的气体和尘埃,开始在自身的引力作用下坍缩,形成新一代的恒星。

这不是猜想,这是已经被精确绘制的现实。

如果你在晴朗的夜晚抬头仰望星空,你看到的那些最明亮的星座里,有很多耀眼的年轻恒星,几乎全部诞生在我们这个本地泡的“墙壁”上。

你比如,猎户座里那几颗最亮的星,参宿四、参宿七,还有猎户座大星云里正在孕育的无数婴儿恒星。

猎户座星协,这个离我们最近的大质量恒星形成区,就坐落在本地泡的边界上。

再比如,天蝎-半人马座星协,这是离我们更近的一大片年轻恒星群,里面有著名的心宿二。

它也骄傲地镶嵌在本地泡的边界上。

甚至,我们之前提到的昴星团,那个被称为“七姐妹”的疏散星团,也是因为触发了气泡壁上的物质坍缩而形成的。

这是一个何等壮观、又何等诡异的图景?

一个巨大的死亡气泡,它的边界,反而是生命最活跃的孕育温床。

上一代恒星的死亡,所释放出的狂暴能量,清扫出一片区域,并将自己的“骨灰”,那些由核聚变产生的重元素,抛洒在边界上。

这些“骨灰”,就成了下一代恒星和行星系统的原材料。

我们,就是由这些“骨灰”构成的。

你血液里的铁,让你脸色红润,它来自超新星爆发时的核合成。

你骨骼里的钙,你呼吸的氧气,都是在前代恒星的熔炉里锻造,并在其壮烈的死亡中抛洒出来的。

你,就是星尘。

这句话不是诗,是物理学事实。

而把我们包裹住的这个“茧”,本地泡,它本身也并非静止。

它还在以每秒大约六点七公里的速度继续向外膨胀。

它的表面千疮百孔,有十几个像隧道一样的结构,连接到周围其他更小或更大的气泡。

比如,在它旁边,就有一个名为“Loop I Superbubble”的超级气泡,是我们这个本地泡的“邻居”。

它们之间的边界正在相互挤压、融合。

整个我们银河系的银盘,特别是我们所在的猎户座旋臂,看起来就像一块充满了气泡的、正在发酵的奶酪。

每一个气泡,都可能是一片超新星爆发的墓地,也同时是新一代恒星的摇篮。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活在一个稳定、不变、安全的宇宙里吗?

我们活在一个动态的、狂暴的、充满生死循环的炼狱和天堂里。

你抬头看到的那些看似永恒的星辰,其实只是这个循环里短暂的一瞬。

它们从上一代的死亡气泡壁上诞生,它们最终也会以自己的死亡,吹出另一个巨大的气泡,孕育更新的生命。

而我们,恰好乘坐着“太阳系”这艘小船,划过这片由死亡开辟出来的宁静空洞。

这短短的几百万年窗口期,我们的夜空恰好足够“干净”,让我们得以窥见外面更广阔的宇宙。

如果没有这个气泡,我们的视线会被浓密的星际尘埃遮蔽,我们可能永远也看不见银河系的中心,看不见其他的星系,天文学的启蒙或许要推迟上千年。

你看,死亡造就了保护,遮蔽带来了视野,囚禁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这就是“大小”的第一重相对性。

你觉得一千光年大吗?

装下了你所有能看见的星星的诞生与死亡,大到你用一辈子都飞不出去一亿分之一。

但从银河系的视角看,它太小了。

现在让我们飞出这个本地泡,这个由死亡的恒星吹出的、一千光年的“小气泡”。

我们飞出银河系那由四千亿颗恒星组成的、璀璨夺目的螺旋银盘。

那里有我们熟悉的英仙臂、人马臂,当然,还有我们所在的猎户臂。

当你飞到足够远,远到可以把整个银河系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时,你可能会以为,你所看到的,就是一个在漆黑虚空中孤独旋转的、美丽的“岛宇宙”。

它的边界,就是银盘边缘恒星开始稀疏的地方。

错了,又错了。

就像太阳系不是以冥王星为边界一样,银河系的边界,也远在我们的想象之外。

早在二十世纪中叶,天文学家通过射电观测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在银河系明亮银盘的上下方,似乎存在着一些更延展的结构。

但真正让我们看清这个“大家伙”的,是我们之前反复提到的,一台伟大的X射线望远镜,NASA的钱德拉X射线天文台。

2012年,天文学家利用钱德拉,对银河系外围的几十个明亮的类星体进行了观测。

类星体是遥远宇宙中极其明亮的活动星系核,它们像灯塔一样,发出的光穿越了数十亿光年来到我们这里。

当这些类星体的X射线,穿过银河系周围的区域时,光谱仪上出现了吸收线。

这意味着,有某种物质,吸收了这些X射线特定波段的能量。

通过分析这些吸收线的特征,尤其是高度电离的氧离子的吸收线,科学家们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

在银河系的银盘之外,包裹着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温度高到数百万开尔文的热气体晕。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第二个主角,银河系的“大光圈”,学名叫星系周热气体晕,或者更通俗地,叫热晕。

这个热晕的尺度,极其惊人。

它的直径,可能高达几十万光年,甚至有人认为它可以延伸到上百万光年。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它的尺寸,就是银河系银盘可见部分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它的总质量呢?

天文学家初步估算,下限大约是一百亿个太阳质量,而上限,则可能高达六百亿个太阳质量。

要知道,我们整个银河系所有恒星加起来的质量,也差不多就是六百亿到一千亿个太阳质量。

这意味着,我们原本以为空空如也的银河系外围,实际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炽热的物质“水库”。

这个水库里所包含的“正常物质”(即重子物质),可能比我们银河系所有恒星和星云里的物质加起来还要多。

你可能要问,这么巨大的东西,为什么我们现在才发现?

因为它太“热”了,也“稀”了。

这里的“稀”,是相对于我们地球上的实验室真空而言,但它的密度,比本地泡内部还是要高一些。

关键在于它的温度,高达一两百万开尔文。

在如此高的温度下,氢和氦等元素被完全电离,成为等离子体,主要在X射线波段发出辐射。

而X射线恰恰会被地球大气层完全吸收,所以我们在地面上用光学望远镜永远也看不到它。

我们必须要用太空中的X射线望远镜,才能捕捉到它发出的微弱信号。

这个热晕是怎么形成的?

它的存在,彻底改变了我们对星系如何演化的认知。

一种理论认为,它是银河系形成初期的原始气体残留。

在宇宙大爆炸后不久,物质开始聚集形成我们的银河系,但并非所有气体都能冷却下来掉进银盘,形成恒星。

一部分高温的气体就留在了外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初代大气层”。

另一种理论认为,它是被“吹”出来的。

我们银河系在其漫长的一生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超新星爆发。

你现在已经知道,这些爆发能在局部吹出一千光年的本地泡。那么,如果银河系中心或者银盘上,发生了持续数十亿年的、大规模的恒星形成和死亡活动(也就是所谓的星暴),或者中心黑洞活动时,它们释放的狂暴能量,就像一股巨大的喷泉,足以将大量的物质从银盘中喷射到星系的外围,形成这圈热气体晕。

很可能,是这两种机制的叠加。

这圈热晕是一个动态的、复杂的生态系统。

它不断地被来自银盘的喷泉式物质喷流补充,同时也在缓慢地冷却,形成“宇宙雨”,一部分物质重新落回银盘,为形成新的恒星提供原料。而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这层热晕还在不断地与周围的矮星系发生相互作用,像一头无形的巨兽,在吞噬、剥离那些靠近它的、更小的星系。

我们现在再看一眼这个格局。

我们的太阳系,被一个由十几颗超新星吹出的、直径一千光年的本地泡包裹。

而这个本地泡,仅仅是漂浮在银河系银盘这片更大的“奶酪”里的无数个小气泡之一。

而整个银河系,又连带着它所有的旋臂、中心黑洞、以及这几千亿颗恒星,被一个跨度可能超过一百万光年、质量高达数百亿个太阳的、看不见的、狂暴炽热的巨大热气体晕,像一层保护膜,或者像一个更大的“茧”,紧紧地抱在怀里。

气泡里是气泡,茧里是茧,套娃一样,一层套一层。

你以为的宇宙,是空,是真空。但真实的情况是,在看似空无一物的星际空间里,充满了我们刚刚开始理解的“气象结构”。

有“云”,有“风”(太阳风、星风),有“气泡”,甚至有跨越几十万光年的“热浪”。

你以为的“大”,比如那个让我们绝望的一千光年的本地泡,在它的上层结构“热晕”面前,瞬间缩小成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个点。

热晕的跨度是它的几百倍,其体积更是它的一亿倍不止。

而你以为的“小”呢?

我们刚才一直在玩命地把视角往外拔,往大了看。

从本地泡到热气体晕,从一千光年到一百万光年。

我们的认知被不断地撑大,我们感受到了自身的无限渺小。

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

现在,请你跟我一起,把视角反过来,我们向内看。

我们来看看,什么叫“其小无内”。

我们会发现,“小”里面藏着的宇宙,其结构和复杂程度,其“广袤”和“空无”,丝毫不亚于我们刚才看到的外部世界。

你和我,我们是由细胞构成的。

一个成年人,大约有三十七万亿个细胞。

这个数字,是银河系恒星数量的一百倍。

你的身体,就是一个行走的星系。

每个细胞都是一个繁忙的世界。

拿一种典型的哺乳动物细胞来说,它的平均直径大约是十到二十微米。

一微米是多小?

把一毫米切开一千份,每一份就是一微米。

用光学显微镜,你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点。

但在电子显微镜下,这个“点”会变成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宇宙飞船。

细胞膜是它的城墙,上面布满了各种通道和泵站,严格控制着物质的进出。

细胞质是它繁忙的街道和工厂,里面漂浮着各种细胞器。

线粒体是它的发电厂,每分钟都在为你制造能量货币ATP,你自己感受一下,你的身体里此时此刻正有几十万亿个“发电厂”在为你全速运转,你连一丝噪音都听不见。

内质网是它的蛋白质合成和运输网络,像复杂的轻轨系统。

高尔基体是它的快递分拣和发送中心。溶酶体是它的垃圾处理厂。

你看,一个被你视为理所当然的“活着”的状态,其实是这三十七万亿个高度分工、协调一致的微小生命单元,在你体内进行的一场宏大交响乐。

任何一个音符出错,你都会感到不适。

但这还是太大了。

我们再往下潜。

细胞的中央,是细胞核。细胞核里,藏着我们的生命蓝图,DNA。

DNA双螺旋的直径,只有二点五纳米。

纳米是多小?

把一毫米切开一百万份,每一份就是一纳米。

在这里,物理学的规则开始变得不一样。

经典力学退场,量子力学开始主导。

在这条二点五纳米宽的生命蓝图上,储存着制造你整个身体的全部信息。

把它拉直,总长度可以接近两米。

两米的DNA,就塞在一个直径只有几微米的细胞核里,这相当于把一根二十公里长的绳子,团成一团,塞进一个网球。

但它如此之小,我们甚至无法用光学显微镜看到它清晰的样貌。

我们必须用更强大的工具,原子力显微镜,或者冷冻电镜,才能一睹其真容。

2020年,科学家们利用冷冻电镜技术,首次成功观测到整个人类细胞内最复杂的分子机器之一,核糖体在蛋白质翻译过程中的动态全过程,分辨率达到了原子级别。

这个获得诺贝尔奖的技术,让我们看到了在纳米尺度下,一个由几十种分子组成的“纳米机器人”是如何以惊人的效率,按照DNA的指令,把氨基酸一个个“焊接”成蛋白质的。

你看,这就是“小”里头的世界,充满了机械、指令、和不可思议的复杂性。

再往下,DNA是由更小的分子构成的,比如碱基和磷酸骨架。

这些分子,由原子组成。

现在,我们来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原子有多小?

一个典型的原子,直径大约是一埃,也就是零点一纳米。

把一毫米切开一千万份,是一埃。

我们现在来做一个宇宙级的类比。

如果把一个原子,放大到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那么,这个足球场中心的那颗原子核,大约只有一只蚂蚁那么大。

你没听错,一只趴在足球场中心的蚂蚁。

而围绕着这只蚂蚁疯狂飞舞的电子,它们在哪?

它们占据了整个足球场剩下的所有空间,但他们本身的大小,趋近于零。

这意味着我们一直以为的坚固可靠的物质,无论是你面前的桌子,还是你的身体,从原子的视角来看,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的空间,全是空的。

彻底的、绝对的虚空。

你之所以感觉桌子是硬的,你的手无法穿透它,不是因为原子密集得没有空隙,恰恰相反,是因为“空”太大了。

是你的手上的原子的外层电子,和桌子表面的原子的外层电子,它们携带的负电荷,产生了巨大的电磁排斥力。

你一生从未真正“触摸”到任何东西,你感受到的触觉,全都是电磁力在原子尺度上对你的拒斥。

你的臀部从来没有真正坐在椅子上,它一直以极其微小的距离,悬浮在椅子的上方。

你还觉得你很大,很实在吗?

在原子尺度上,你几乎就是一缕烟,是无数在虚空中高速振动的微小粒子,靠着四种基本力编织出的幻象。

但我们的“小”的旅程,还能继续。

原子核里面,是中子和质子。

它们的直径,只有几个飞米。

飞米,是毫米的十亿分之一。

构成质子的是夸克。

夸克有多小?

按照当前的标准模型,夸克和电子一样,被视为基本粒子,是一个没有内部结构的点粒子,其大小趋近于零。

当我们探到这个尺度,也就是普朗克长度附近,大约是十的负三十五次方米时,我们熟知的时空概念就完全失效了。

这里不是平静的虚空,这里是沸腾的“量子泡沫”。

空间中充满了不断产生又瞬间湮灭的虚粒子对。

时间和空间本身,在这里变成了一锅粘稠的、翻滚的、不断波动的浓汤。

没有确定的位置,没有确定的时间,一切都变成了概率的云。

“其小无内”,古人诚不欺我。

在普朗克尺度之下,很可能还有更复杂的结构,比如超弦理论所预言的十维空间里的弦的振动,但那已经是目前物理学无法触及的领域。

我们撞上了一堵“认知的墙”,但这堵墙并不代表世界的终结,只代表我们现有工具的极限。

好,我们把这个向内探索的逻辑,和我们之前向外探索的逻辑放在一起看。

在你向外看的时候,你觉得本地泡(一千光年)大,但在热气体晕(百万光年)面前,它小如尘埃。

热气体晕大,但在本星系团(千万光年)面前,它也只是个小结构。

本星系团在室女座超星系团(一亿光年)面前不算什么,而室女座超星系团仅仅是可观测宇宙(九百三十亿光年)这张巨大网络上的一根丝线。

可观测宇宙,就是我们以为的全部吗?

不,根据宇宙暴胀理论,在可观测宇宙之外,还有无数的、由不同物理常数统治的“泡泡宇宙”,我们的可观测宇宙,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气泡。

外面,总有更大的外面。这是“其大无外”。

当你向内看的时候,你觉得细胞很小,但在它内部的分子机器面前,它是个巨大的工厂。

原子很小,但它内部的原子核和电子之间,隔着相当于足球场那么大的空虚。

原子核里,夸克在胶子的海洋里舞动,而它们本身可能只是一个无大小的点。在那个点上,涌动着量子泡沫的沸腾。

里面,总有更小的里面。这是“其小无内”。

这个结构,难道不震撼吗?

现在,我们把这两幅图景在脑海中叠加在一起。

你发现了什么?

宏观宇宙的网络状大尺度结构,星系和星系团像节点,之间是巨大的宇宙空洞。

这和微观下细胞骨架的网络结构,乃至蛋白质在细胞内的分布,在形态上,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我们的大脑,由上千亿个神经元组成,它们通过突触彼此连接,形成人类已知最复杂的网络。

而可观测宇宙中,几千亿个星系,由引力相互作用连接,形成宇宙纤维网。

有科学家进行过严格的数据分析对比,发现人脑神经网络和宇宙网,在结构参数上存在惊人的自相似性。

你是什么?

你是宇宙试图理解自己的一个尝试?

还是一个更宏大的生命体内部的,一个转瞬即逝的电信号?

这就是我今天想和你探讨的,关于“大小”的终极恐惧和终极慰藉。

你害怕失去,害怕失败,害怕说错一句话,害怕错过一个人。

你把那个烦恼,那个让你彻夜难眠的问题,看得比天还大。

你觉得它是你世界里的全部,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像那个包裹着我们的一千光年的气泡。

但是,如果你能在此刻,把你这个烦恼,拿出来,放在这个由十几颗超新星爆炸留下的、直径一千光年的伤疤里。

放在这团包裹着四千亿颗恒星的、上百万光年的炽热光晕里。

放在这个九百三十亿光年宽、却可能只是另一个宇宙里一颗粒子的可观测宇宙里。

它还大吗?

它还在吗?

找不到了。

像一滴滴入大海的墨水,瞬间就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你的人生不过是宇宙的一瞬间,你所在的星球,不过是一粒微尘。在这样宏大的背景下,任何个人的烦恼都轻如鸿毛。

把“自我”缩小,痛苦就缩小了。

这是宇宙教给我们的“放下”。

但是,且慢,故事还没讲完。

让我们再反过来看。你无限渺小,所以你的烦恼毫无意义。

但同时,你也无限宏大。

因为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它们内部的原子核和电子之间,都隔着如足球场般巨大的虚空。

在那个虚空里,可能藏着我们还不理解的、更微小的“宇宙”。在那个微观的“宇宙”里,我们这零点一微秒的神经跳动,可能就是他们的“沧海桑田”。

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几万亿个粒子的湮灭与重生。

在你的血管里,此时此刻,正发生着足以让一个小宇宙级别的文明为之惊叹的能量反应。

你以为的渺小,也是另一个尺度上的无限宏大。

《庄子·齐物论》里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

秋毫是秋天鸟兽新生的毫毛,末端是极小的东西,但庄子说,它可以比泰山还大。

夭折的婴儿命短,但庄子说,他比活了八百岁的彭祖还长。

这真的仅仅是在说相对主义吗?

不,这是对宇宙尺度超越时代的深刻直觉。

在普朗克尺度上,一毫米可以是无限。在宇宙尺度上,一光年可以是瞬间。

我们是两极的汇合。

我们既是无限大的,也是无限小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宇宙产生了一个内在的折叠,而这个折叠,就是我们。

我们恰好活在这个大和小的“裂缝”里,活在由死亡爆炸吹出的那个“空腔”里,活在“其大无外”和“其小无内”的交汇点上。

无数年前,巨大的恒星集体赴死,用它们毁灭性的能量,清扫出一片一千光年的、几乎绝对空无的区域。

它们在边界上播撒下构成我们身体的重元素。

然后,太阳系带着我们,像命中注定一样,驶入了这片由死亡开辟的、宁静的中心。

而包裹着这一切的,是银河系那宏大、炽热、不断旋转的百万光年光晕。

它可能既是保护我们的盾牌,也是限制我们视野的牢笼。

我们活在一层又一层的“气泡”里,这些气泡,既是物理的,也是认知的。

科学家毕其一生想要突破现有理论的“气泡”,去看一眼更真实的宇宙。

哲学家试图刺破概念定义的“气泡”,去触及存在的本质。

而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终其一生,又何尝不是在和包裹我们阶层、认知、情感的那个“气泡”作斗争呢?

你认识到气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突破。

就像我们认识到本地泡的存在,让我们理解了恒星的生死轮回和我们在其中的位置;认识到热气体晕的存在,让我们重新定义了星系的边界。

你看不清宇宙的全貌,是因为你就活在宇宙的里面。

你看不清自己的问题,也是因为你活在自己的里面。

所以,我今天讲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人类好渺小,我好丧”。我是想让你看到,渺小和宏大,在你身上是同一件事。

你是由死亡的恒星遗骸构成的,但正因为如此,你拥有了凝视和思考这片死亡遗迹的能力。

宇宙在我们身上意识到它自己。我们就是宇宙的眼睛。

当你再被一件小事困扰,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我请你想一想这个一千光年的气泡。

想一想那片几百万光年的火海。

想一想你身体里那个比银河系还要繁忙的微观世界。

你的焦虑,会在这一瞬间的宇宙尺度思考中,找到它应有的位置。

它没有被消灭,但它被还原了。

它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它很大,大到足以让你痛苦。

但它也很小,小到只是你宏大生命图景中一个微小的波纹。

你既是一粒沙子,也容纳着三千世界。

你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爆炸的星星。

你身体的绝大部分,是空无。

但你的思想,你意识到这一切的能力,可以超越这一千光年的空腔,穿越那一百万光年的光晕,去触及宇宙诞生时的微光。

这才是真正的“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如果你也是那个曾经在深夜抬头看天,感觉一切都毫无意义,但又感觉一切都充满意义的人,把“无限”两个字,打在公屏上。

去搜索我提到的那些名字:“本地泡 3D 地图”、“银河系 热气体晕”、“eROSITA”、“钱德拉 类星体 吸收线”。去亲手触摸一下那些来自NASA和ESA的原始图像。

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以上就是本期的全部内容。

我是夜墨,我们下期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