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三月，被押进永新监狱的人，不叫肖纯棉，而叫肖纯锦。
一字之差，差出一个人的真名。
那时，肖纯锦已经离开江西多年，在上海大同大学教书。可永新县公安局把他带走后，罪名压下来两条：国民党江西省政府官僚，永新封建派总后台。
这两条，哪一条都够重。
程孝福急了。
她先去找王造时。王造时一听，脸色就变了。他知道肖纯锦在旧政权里做过官，也知道这种身份一旦被扣成“反革命”，事情就不是坐几年牢那么简单。
他只说了一句，让她赶快去找陈毅。
上海市政府的办公室里，陈毅刚回到桌前，程孝福就到了。
这位妇人不是普通来访者。
她是肖纯锦的夫人，是陈毅当年在北平读书时常去家里吃饭的“师母”。
程孝福开口就求：“请陈市长赶快救我家先生的命！”
陈毅听完，没有多问客套话。
他知道这个名字。
肖纯锦，江西永新人，早年留学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后来在北大任教，又任过江西省立兽医专科学校首任校长，抗战时期做过江西省政府农林厅厅长、省政府委员。
这些身份，放在一九五三年，确实扎眼。
可陈毅记得的，不止这些。
一九二一年，法国。
陈毅和一批留法勤工俭学生参加爱国运动，后来被武装押送回国。回到上海后，年轻的陈毅还没有后来元帅的威名，只是一个被迫归国、四处奔走的学生。
肖纯锦这时已经在大学执教。
他听说这些学生的遭遇，专门去看望他们。后来，陈毅到了北京中法大学读书，肖纯锦又常到中法大学授课。
往后，陈毅、蔡和森等学生到肖家过星期天。
屋里包饺子，桌上摆着热饭。
一群从法国回来的青年，口袋里没多少钱，心里装着救国的火。肖纯锦看在眼里，曾想资助陈毅继续到北大插班学习。
陈毅没有答应。
他要回四川工作，要走革命的路。
临别前，肖纯锦在家里设宴，还请李大钊作陪。那顿饭吃完，师生一别，再见面时，身份都变了。
一九三七年八月，赣州。
陈毅代表中央苏区红军游击队，去同江西方面谈判改编抗日事宜。坐在对面的首席代表，竟是肖纯锦。
一个是红军游击队代表。
一个是江西省政府农林厅厅长。
两人心里都明白，桌上谈的是番号、编制、给养，桌下连着南方游击队几年的生死。
肖纯锦没有为难陈毅。
谈判推进得顺。陈毅后来还向项英谈到肖纯锦的态度，项英对他也有赞许。
可这件事，很快引来江西省主席熊式辉的不满。
更险的在后面。
一九三七年十月，陈毅到吉安武功山一带活动，行踪被侦知。江西省保安司令部开会部署，准备围歼武功山游击队，并活捉陈毅。
肖纯锦没有参加那场军事会议。
他从亲戚李中襄那里听到消息后，在家里沉默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能救一条命，也能断送一家人。
他转身进屋，叮嘱妻子程孝福。
第二天一早，程孝福从南昌出发，赶到吉安，又雇马车往安福去，终于把消息送到陈毅那里。
三天后，围剿落空。
陈毅躲过一劫。
肖纯锦也从那时起，被国民党方面疑心。没有实证，不能拿他怎样，可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到了皖南事变后，新四军处境更艰难。
一九四一年一月，中共中央军委命令重建新四军军部，陈毅任代理军长。新四军要打仗，要立足，粮食就是命。
三月，陈毅化装去找肖纯锦。
那时肖纯锦管着江西农业生产和军粮供应。他当然知道，给新四军弄粮，不是一句“帮忙”那么轻。
被发现，就是大祸。
可他还是答应了。
他利用职务便利，以支援前线的名义调拨粮食，暗中送往新四军。半年后，有人向熊式辉告密。调查查了一个多月，没有拿到实证。
肖纯锦逃过一劫，却很快被解除省督导粮食生产委员会主任委员的职务。
这不是小事。
一个旧政权里的厅长，替共产党领导的部队供过粮。胜利前，这叫冒险；胜利后，如果没人替他说清楚，反而可能变成说不清的旧账。
他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书桌前。
可一九五三年三月，永新监狱的门又关上了。
陈毅没有犹豫。
他立刻联系江西省委书记陈正人，说明肖纯锦的经历和功劳。话说得很重：肖纯锦是高级知识分子，一贯正直，革命时期做过许多有益工作，尤其对新四军帮助很大。
最要紧的是这一句——不能杀，因为他对革命有功劳。
电话打完，陈毅还不放心。
他又写了一封特急专函，交秘书从机要邮线送走。
程孝福还站在办公室里。
陈毅安慰她：共产党讲仁义道德，过去帮助过革命的人，不能胜利后就忘掉。
永新那边，电话一级一级打下去。
吉安地委接到命令，永新县委也接到命令。有人后来在电话里说，幸亏通知来得早，迟一天就要人头落地了。
肖纯锦被接出监狱。
他从永新回到上海时，陈毅亲自到车站迎接。
站台上，一个是上海市市长，一个是刚从生死线上回来的人。陈毅见到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遣送回国的青年学生，可在肖纯锦面前，他仍然记着师生旧情。
后来，上海方面安排肖纯锦到复旦大学任教，并推举他为上海市政协委员。
这不是简单“救一个熟人”。
陈毅救的，是一段不能被抹掉的历史。
肖纯锦做过旧政权的官，这是事实；他救过陈毅、帮助过南方游击队、给新四军供过粮，也是事实。
如果只看前半截，他是“问题人物”。
如果把后半截也摆上桌，他就是对革命有功的人。
后来陈毅进京向毛主席汇报此事。毛主席听完，也认可陈毅的处理，说肖先生同我们交情不浅，过去救过陈毅，又援助过新四军，如今把他救出来、安排好，是应该的。
肖纯锦这一生，最惊险的时刻，不在讲台上，也不在官署里，而在永新监狱那道门内。
门外，一封特急专函正在路上。
门内，一个旧日先生等着命运落笔。
最后，笔停住了。
一九五三年，肖纯锦回到上海，重新走进大学课堂。讲桌上放着书，粉笔在他手里，监狱的铁门终于关在了身后。
参考资料：
一、江西农业大学：《江西省立兽医专科学校校长肖纯锦》
二、江西农业大学档案馆：《江西省立兽医专科学校校长肖纯锦》
三、中国共产党新闻网：《陈毅》
四、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中国共产党大事记·一九四一年》
五、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新四军重建军部后大力反对贪污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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