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顿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快死的老人,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说不出来的平静。他活了四十多年,大半辈子都活在这个人的阴影里,从三岁开始,就被这个人磋磨,剥夺了他的姓氏,剥夺了他的教育,剥夺了他作为恩萧继承人的一切尊严,让他像狗一样活了二十多年,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抬头说。小凯瑟琳呢?好好的画眉田庄大小姐,父亲被他气死,丈夫被他折磨死,自己被他囚禁在呼啸山庄,吃了那么多苦,差点就把一辈子毁了。还有老恩萧,那个把他从利物浦街头捡回来,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家,宠爱他超过自己亲生儿子的老人,要是地下有知,看见自己捡回来的孩子把满门都毁了,该多寒心?
“你想见凯瑟琳?”哈里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砸在牢房里,每一个字都很稳,“老恩萧先生把你从利物浦街头捡回来的时候,你快饿死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是老恩萧给你饭吃,给你衣穿,把你当亲生儿子养,对你比辛德雷还好,你呢?你转头就毁了他一家,逼死了辛德雷,把我变成一个连字都不识的粗仆,夺走了恩萧家世世代代的呼啸山庄。凯瑟琳是老恩萧的女儿,是你把她逼得二十多岁就死了,你把她的女儿,她的外孙女,害得这么苦,你说你想见她?凯瑟琳要是活着,她会认你吗?她不会。她要是在天有灵,她只会恨你,恨你毁了她所有的亲人,毁了她父亲的家。”
希刺克利夫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哈里顿。
“你说你爱她,”小凯瑟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一样的冷,“你要是真的爱她,你怎么会害她的女儿?你怎么会夺走她父亲留给她后代的一切?你爱的从来不是凯瑟琳,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爱的只有你的仇恨,你的报复。你把所有对你不好的人的账,都算在无辜的人身上,算在下一代身上,你把老恩萧的恩情全忘了,只记得辛德雷对你不好,所以你就要毁了他满门,你就是个彻头彻尾忘恩负义的恶棍,这二十多年的监狱生活,是你应得的。”
希刺克利夫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落在脏乎乎的被子上,他喘得更厉害了,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又变成了刚才那种直勾勾的空洞。他嘴里还在念叨着凯瑟琳,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嘴唇轻轻动着,再也听不清说什么了。
哈里顿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对小凯瑟琳说:“我们走吧。”
两个人走出牢房,狱卒在外面等着,问哈里顿:“怎么样?他还有什么遗言吗?尸体你们打算拉回去埋在哪里?”
“他没有遗言,我们也不会拉回去,”哈里顿平静地说,“他是监狱的犯人,按照规矩,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狱卒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哈里顿和小凯瑟琳走出监狱大门,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风一吹,带着沼泽边野草的味道,比牢房里的霉味好闻一万倍。两个人坐上马车,车夫掉转马头,往荒原的方向走,没有人再回头看那座灰扑扑的监狱围墙。
当天晚上,狱卒去查房的时候,发现希刺克利夫已经硬了,早就没了气,还是保持着白天那个姿势,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嘴还微微张着,好像还在念叨凯瑟琳的名字。监狱按照规矩,没有亲属收尸的死刑犯和重刑犯,都埋在监狱后面的乱葬岗里,连一口薄棺材都没有,裹上一领破草席,挖个坑就埋了,连个木牌都不插,谁也不知道哪个坑里埋的是谁。
希刺克利夫就这样埋在了乱葬岗的荒草底下,没有墓碑,没有人烧纸,更没有人会来祭拜他。一年又一年,荒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慢慢连那个浅浅的坟头都被野草盖住了,再过几十年,就连监狱里的狱卒都忘了,乱葬岗里还埋着这么一个人。
又过了五十年,约克郡修公路,要挖掉那片乱葬岗,挖了好多骨头,谁也分不清楚哪块是希刺克利夫的,最后都一起拉去填了路基,连灰都不剩了。
这个曾经在约克郡荒原上嚣张了半个世纪,毁了两个家族的恶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可荒原还是原来的荒原,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还好好地立在荒原上,一年又一年,看着石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哈里顿活到八十二岁,走的时候,小凯瑟琳已经先走了三年,他们合葬在画眉田庄旁边的教堂墓地里,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旁边还留了位置,给孩子们以后来陪他们。伊迪莎后来嫁给了约克郡一个开农场的年轻人,生了三个孩子,每年都带着孩子回呼啸山庄住,画不完荒原上的石楠花;小哈里顿当了一辈子律师,退休之后也搬回了画眉田庄,住在父亲母亲留下的房子里,每天早上都要沿着荒原走一圈,给老人们的墓碑拔拔草,换一束新鲜的石楠花。
恩萧家和林惇家的根,就这样在荒原上扎下来了,枝繁叶茂,一代一代传下去,从来没有断过。
又过了很多年,有一个背着旅行包的外地年轻人,徒步走在约克郡荒原上,那天傍晚,他走到一片开得满山遍野的石楠花旁边,远远看见两座庄园,一座建在荒原高处,烟囱冒着袅袅的烟,一座藏在树林后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夕阳落在房顶上,暖得像一幅画。年轻人走累了,看见路边有一个坐在石头上休息的老人,白发白胡子,正在抽旱烟,年轻人走过去问路,顺便问起了那两座庄园的名字。
“那高处的就是呼啸山庄,树林那边的是画眉田庄,”老人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现在是恩萧家的后代住着,都是好孩子,好人啊。”
年轻人眼睛一亮,他早就看过《呼啸山庄》的小说,对这个故事好奇得很,赶紧追问:“那希刺克利夫呢?就是那个希刺克利夫,他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往地上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口烟,说:“希刺克利夫?哦,你说那个坏东西啊,早就烂没了。他当年是老恩萧从利物浦街头捡回来的孤儿,老恩萧对他多好啊,把他当亲儿子养,结果他反过来毁了老恩萧满门,抢了人家的家产,欺负人家的孩子,那是个彻头彻尾的忘恩负义的恶棍。后来法院判了,把他关在监狱里,关了一辈子,死了都没人收尸,埋在监狱那边的乱葬岗里,现在乱葬岗都挖了修公路了,他早就化成灰,填了路基了,哪里还有什么墓啊。”
年轻人愣了愣,没想到和书上写的不一样,又问:“那他真的……连个坟都没有?”
“那可不,他配吗?”老人哼了一声,指着远处亮着灯的呼啸山庄,又指着身边满山开着的石楠花,说,“你看,好人的后代现在还好好活着,庄园还在,日子还过着呢,石楠花每年都开,香得很。那个坏东西?谁还记得他啊?这荒原就是这样,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欠了债的,总归要还,好人啊,总归能过上好日子。”
年轻人点了点头,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过去,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石楠花清冽的香味,吹过呼啸山庄的窗户,吹过画眉田庄的草坪,吹过教堂墓地的墓碑,吹过开得漫山遍野的紫色石楠花。远处的烟囱冒着烟,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从庄园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落在风里。
风从十九世纪吹到今天,吹走了仇恨,吹走了罪恶,吹走了那个忘恩负义的恶棍,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荒原上的石楠花,每年春天都准时开放,开得轰轰烈烈,紫艳艳的铺满整个山坡,那是风吹过好人的家园,那是阳光落在幸福的人身上,那是这片土地永远不变的道理:
恶者烂在乱荒草,好人的石楠,年年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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