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7月17日凌晨,乌拉尔山区的叶卡捷琳堡已经进入了短暂的夏夜,天色暗得很晚,凌晨一点多钟的时候,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燥热。伊帕季耶夫别墅的地下室里,一盏昏黄的电灯吊在房顶,灯光勉强照出四壁斑驳的灰泥。这间屋子不到二十三平方米,原本是商人伊帕季耶夫用来存放杂物的储藏室,铁窗封死了,只有一扇门通向走廊。房间尽头摆着两把椅子,是临时从楼上搬下来的,一把给皇后,一把给皇储。11个人挤在这间地下室里,沙皇尼古拉二世抱着他13岁的儿子阿列克谢坐在一把椅子上,皇后亚历山德拉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四个公主和四个仆人站在他们身后。凌晨一点刚过几分钟,12名士兵鱼贯而入,每人手里一支毛瑟枪或纳甘左轮,一字排开,枪口对准了这11个人。
带队的军官叫雅科夫·尤罗夫斯基,契卡的人,钟表匠出身,那年四十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借着昏黄的灯光念出了乌拉尔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的决定。尼古拉二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12支枪同时开火。地下室瞬间被硝烟吞没,尖叫、哭喊、子弹撞击墙壁的脆响混成一片。二十分钟后,尤罗夫斯基挥手命令停止射击,让人打开通风口排出浓烟。烟雾散去,他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地上的情形——沙皇和皇后已经死了,医生和男仆也倒在了血泊里,但四个公主全都还活着。她们坐在墙角,白色连衣裙上弹孔密布,但身体还在动,眼睛还睁着。更让尤罗夫斯基头皮发麻的是,她们的胸前正在闪着一种诡异的、星星点点的光。
那不是血。是钻石。四个公主的束身衣里面,密密麻麻缝满了钻石、绿宝石和红宝石。这些珠宝被缝成网状,贴身穿在衣服里面,子弹打在宝石上被弹开,刺刀捅上去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尤罗夫斯基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她们的束身衣几乎完全是钻石和其他珍贵宝石做成的,那不仅是藏宝的地方,更是一身天然铠甲。但这身铠甲没能救她们的命。士兵们对着她们的头开了枪。
1918年7月17日凌晨的那间地下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尤罗夫斯基的回忆录是后来人们能够找到的最直接的记录。这份回忆录在他死后被封存了几十年,1989年才被解密。根据他的记述,处决沙皇一家的决定是乌拉尔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在7月12日做出的,向莫斯科请示后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复。但乌拉尔地方政权的态度十分坚决——白军和捷克军团正在逼近叶卡捷琳堡,沙皇一家如果被救走,将成为所有反布尔什维克势力聚集的旗帜。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尤罗夫斯基从7月16日下午开始布置。他挑选了12名执行人,10个拉脱维亚士兵,2个本地俄国人,每人分配一个目标。但当他把四位公主分别指派给具体人员的时候,5个拉脱维亚士兵当场拒绝,说他们可以对男人开枪,但没办法对小姑娘下手。尤罗夫斯基二话不说把这5个人撵了出去,从别处调了5个人顶上。深夜一点半,他敲开了沙皇家庭医生鲍特金的门,告诉他们由于白军逼近,需要立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鲍特金叫醒了沙皇一家。11个人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穿好衣服,跟着尤罗夫斯基下了楼。
皇后亚历山德拉那天晚上梳了头,戴上了一对珍珠耳环。四个公主穿上了平时穿的白色连衣裙。最小的女儿阿纳斯塔西娅顺手抱起了她的小狗。13岁的皇储阿列克谢因为血友病发作,腿疼得站不起来,尼古拉二世弯腰把他抱在怀里。他们穿过走廊,下了一段楼梯,走进那间地下室。没有人怀疑。即便在被软禁的这78天里,他们也没有真正想过自己会被处死。他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转移到更偏远的地方,或者被当作政治筹码用于谈判。毕竟在他们所理解的欧洲君主制的传统里,处死一位退位的君主是一件极其出格的事情。法国大革命砍了路易十六的头,这件事被欧洲王室念叨了一百多年。
但布尔什维克不是欧洲王室。十月革命之后,新政权面对的是一个四面楚歌的局面。白军在南方和西伯利亚集结,协约国在摩尔曼斯克和符拉迪沃斯托克登陆,捷克军团控制了西伯利亚大铁路。1918年夏天,叶卡捷琳堡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乌拉尔苏维埃手上有一批人质,其中最值钱的就是沙皇一家。但人质只有在能用来谈判的时候才有价值,如果敌人已经打到城门口,人质就不再是人质了,是包袱。
处决的命令就是这样下来的。它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政治决策,不是一次经过法律程序的审判,而是一场在战争压力下仓促做出的极端处置。尤罗夫斯基在执行的过程中犯了一系列错误——地下室太小,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子弹打在钻石上四处反弹,有一个士兵甚至被跳弹擦伤了头皮。场面完全失控。公主们没有被第一轮子弹杀死,女仆杰米多娃抱着一个塞满银器的小枕头满屋子乱跑,士兵追着她捅了好几刀才把她按住。皇储阿列克谢倒在父亲身边,还没死透,尤罗夫斯基走过去对着他的头部补了两枪。
整个屠杀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他们开始处理尸体。
处理尸体的过程比屠杀本身更加混乱。尤罗夫斯基的原计划是把尸体运到城外一个废弃矿井,浇上硫酸毁容,再用炸药炸塌矿井,神不知鬼不觉。但卡车半路陷在泥地里,换了手推车一趟一趟运,天亮的时候才赶到目的地,却发现那个矿井只有两米深,水也不多,扔下去的尸体半泡半露,根本盖不住。他只好下令把尸体再从矿井里捞出来,换地方重新埋。
7月18日晚上,士兵们在几公里外的一条森林小路上挖了两个坑。9具尸体扔进大坑,皇储阿列克谢和玛丽亚公主的尸体单独扔进一个小坑,两个坑相距大约70米。尤罗夫斯基后来解释说,这样做的目的是万一有人发现了大坑,看到尸体数量不对,就会以为有人逃跑了,不会继续搜寻另一处。这个简单但有效的策略,让那两具尸体在泥土下面安静地躺了将近90年。
浇汽油、烧、埋土、用卡车轮胎反复碾压,把一切痕迹抹平。折腾完已经是7月19日早上。尤罗夫斯基回到城里向上级汇报。苏维埃当局对外发布的公告只有一句话:尼古拉二世被处决,其余家庭成员已被转移到安全地点。
“安全地点”这三个字,养活了一个持续了70年的谣言产业。
从1920年代开始,欧洲冒出来好几个自称是阿纳斯塔西娅公主的女人。最著名的一个叫安娜·安德森,她从1920年代一直闹到1984年去世,整整折腾了半个多世纪,写书、上电视、打官司,把真假公主的故事炒成了一个全球性的文化现象。好莱坞为她拍了电影,小说家以她为原型写了畅销书。安娜·安德森声称自己就是那个在地下室里奇迹般活下来的小公主,她说自己是被一个同情她的士兵偷偷救出来的,藏在马车里送到了边境,辗转到了德国。这个故事之所以能流传那么久、那么广,除了人们对王室秘辛的天然好奇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没有人能拿出确凿证据证伪它。那两具失踪的尸体,成了所有谣言最坚固的护身符。
苏联政府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一方面,官方宣称沙皇全家都被处决了;另一方面,他们拿不出皇储和玛丽亚公主的遗骨来证明这一点。这给了阴谋论无限的生长空间。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波罗辛科夫低地的那9具骸骨被挖出来做了DNA鉴定,大部分谜团才被解开。鉴定由英国法医专家彼得·吉尔和俄罗斯遗传学家帕维尔·伊万诺夫共同主持,他们找到了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比对对象——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丈夫菲利普亲王。皇后亚历山德拉和菲利普亲王沿着母系血脉能追溯到同一个祖先,维多利亚女王。菲利普亲王捐献了血样,比对结果完美吻合。9具骸骨的身份逐一确认:尼古拉二世、皇后亚历山德拉、三位公主、家庭医生和三名仆人。
但阿纳斯塔西娅和皇储阿列克谢的遗骨,不在那9具里面。这意味着关于“有人逃脱”的传言,至少在生物学层面上,还有最后一个针尖大的缺口。
2007年,这个缺口被堵上了。几个民间考古爱好者在距离大坑70米的地方挖出了44块被烧焦的骨头碎片和牙齿。DNA鉴定证实,那是13岁的阿列克谢和他19岁的姐姐玛丽亚。安娜·安德森生前保留下来的组织样本也被拿来做了DNA比对,与沙皇家族毫无血缘关系。持续了几代人的谣言终于在实验室里彻底终结。
从1918年那间地下室,到1991年波罗辛科夫的挖掘,再到2007年那44块烧焦的碎骨,这个故事横跨了89年。89年足够让一个秘密从活着的人的恐惧变成死去的人的数字,再从数字变成历史档案,最终从档案变成一座教堂。伊帕季耶夫别墅在1977年被时任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叶利钦下令拆除,理由是“不能让它成为反革命圣地”。2003年,别墅原址上建起了一座滴血大教堂,和圣彼得堡那座为纪念亚历山大二世遇刺而建的教堂同名。教堂的地下室,正对着当年伊帕季耶夫别墅地下室的位置。
1998年7月17日,处决整整80年后,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为沙皇一家举行了国葬。9具棺木被安放在圣彼得堡的彼得保罗大教堂,这里是罗曼诺夫王朝历代君主的安息地,从彼得大帝开始,所有沙皇都葬在这里。叶利钦在葬礼上把叶卡捷琳堡的屠杀称为“俄罗斯历史上最可耻的一页之一”。2007年找到的两具遗骨也在随后被运来合葬。
尤罗夫斯基没有活到看见自己的回忆录被解密的那一天。他后来一路升迁,做过克里姆林宫的卫队长,当过国家档案馆的馆长,1938年因胃出血在莫斯科去世,终年59岁。他在回忆录的最后几页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即便过去了许多年,那天夜里地下室里的枪声和钻石在昏暗灯光下折射出的光,仍然会偶尔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没有写后悔,只是写了他记得。
而那四个公主,奥尔加、塔季扬娜、玛丽亚和阿纳斯塔西娅,最大的22岁,最小的17岁。她们和母亲一起,用了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一针一线,把家族的钻石珠宝缝进贴身的束身衣里。她们也许觉得这是在为未来的逃亡和流亡生活做准备,也许只是服从母亲的安排。这些钻石在1918年7月17日凌晨确实发挥了作用——它们弹开了一轮子弹。但也就弹开了一轮。尤罗夫斯基的士兵们在发现钻石的秘密之后,照着她们的头开了枪。那件缝满了钻石的束身衣,最终还是没能挡住1918年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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