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社旗县地处南阳盆地东缘,有121万亩耕地,是全国产粮大县。2025年,这个常住人口约54万人口的县城,全年GDP241.4亿元,第一产业增加值为56.44亿元。

2019年至2020年,社旗县花费近亿元招标建设了朱集镇高标准农田整治项目。时隔5年,该项目被指质量有问题。

2026年7月初,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对朱集镇高标准农田整治项目进行实地走访,发现不少提灌站、大口井内未见水泵、管道等设施,疑似地埋管位置未实际接通。

对此,当地多名村民质疑该项目提灌站等设施系样子工程,因水泵、电力设施未配套,导致不少灌溉设施始终未实际使用等。

而参与该工程验收的社旗县水利局专家张某则表示,村民所说不准确,项目验收时,提灌站、大口井等均配备了电力设施,也安装有水泵。水泵由设施所在地头的村民管理,可以收回自己家。

记者深入调查发现,该项目存在“非法转包”、层层分包、买标卖标等问题,近亿元的项目被人借用资质承接,后拆分为100个左右的标段,参建施工队通过抓阄确定建设位置,垫资实际建设。

田间机井——
用电量为“1”的电表与无人维修的水泵
机井灌溉需“飞线”接入150米外电表箱

从南阳东站驾车向东北方向行驶约50公里,便抵达社旗县。朱集镇位于社旗县的东南方向,距离县城约30公里。

5年前,社旗县在朱集镇花费近亿元用于高标准农田建设。权威信息显示,仅水利设施一项,当年便建设了含水泵配套的大口井64座,配备水泵的机井246眼,提灌站14座,无塔供水罐9个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今,在朱集镇的田间地头,仍可看到这些设施,但是否使用,能否正常使用,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实地走访,发现存在设施养护不到位问题,部分水利设施被指从未配套水泵、电力设施。

田间机井位于耕地的地头,由水井、潜水泵、井堡、井堡操作柜以及电力设施组成。操作柜内有电表、电力设施开关等。

在耿庄村附近,有两处机井均安装了电力设施,但一处没有电表一处有电表。附近村民说,只要打开附近的电闸,这些机井就可以使用,但机井配的水泵已经更换多个,“官方给安装的水泵,大约使用一年时间就坏了,一直没人修。”为了灌溉,他自费更换了水泵,“都已经换了好几个了。”

在大梁庄村附近,记者注意到,有机井启动需要连接外接电缆。这根电缆穿过林地,接入距离该机井约150米的一村宅外侧的电表。这户村民说,是因为机井用电需要连接电表,才能确认用电量。至于为何不使用操作柜内的电表设备,他表示不清楚。

在泥河赵村附近,记者随机调查了田间的三处机井,发现启动后均无法正常出水。一处机井的电表,显示用电量为“1度电”。对此,多位受访村民称,有些机井有用,有的则不出水,具体原因不清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根据该项目的结算审核造价显示,246处机井的总造价为1531万余元,平均每眼机井的造价为6万余元。

提灌站与大口井——
记者实地走访12座提灌站仅1座可使用
村民质疑提灌站是样子工程,从未配置水泵

“反映的次数太多了,那么贵的无塔供水器和提灌站,摆在那里几年了,没法用。”朱集镇连庄村的村民王先生有些无奈。

王先生所说的无塔供水器,位于流经连庄村的毗河附近。记者现场看到,这是一个约20立方米的罐体,进水端系一旁的竖井式提灌站,通过管道、水泵连接水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先生说,他们村附近有4个提灌站,这是其中之一,“刚建成前两年,这个提灌站可以灌溉不少庄稼地,但后来不知是水泵还是管道出问题,就没法用了。”他给村干部反映多次,但对方也没办法,说去申请指标,一直没结果,“这么贵的东西,闲置到这里多可惜。”如今,他需要从家里拉电线,用自己的水泵灌溉耕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飞线的机井

送审结算清单显示,竖井式提灌站有14座,每座含水泵设施造价10万余元。无塔式供水罐有9座,每座造价29000元。

记者走访了连庄村、李庵村、沙河张村、铁匠楼村等村落,找到了其中的12座提灌站,根据周围村民讲述,仅有连庄村的1座提灌站设施齐全,有村民称在自行维修后,仍可正常使用。其余10座提灌站现场没有管道、水泵等设施,部分设施附近可见疑似被破坏的电缆。

在李庵村,记者找到5座提灌站,其中沿铙良河建设了4座。附近多位村民表示,这些提灌站从最开始就没有水泵,也没有实际使用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政府拨款修建的设施,没有扯电(拉电线),也没有水泵,是样子工程。”另一名村民质疑道。他指向河道旁安装在拖拉机上的抽水泵,“临近河道的耕地,我们用这个设备抽水。因为沿着河岸管道是斜的,抽的水量大;自己把泵插到提灌站抽水,是垂直抽,水量小。”

在沙河张村,村民也表示,村附近的提灌站近年来没有看到人使用,“它也没有设备,什么都没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提灌站的操作柜找不到了,井口被植被隐隐覆盖

在铁匠楼村与陈台村交界处,一名村民表示,这些沿河修建的提灌站,如果没有安装无塔式供水罐,作用不大,“枯水期,提灌站也没水;丰水期,提灌站没水泵,大家用自家的水泵,从河里直接抽水更方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此外,记者还在李庵村、王庄村、泥河赵村、姚爽村、铁匠楼村等处查看了近10处大口井,大多没有看到水管、水泵等设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送审结算清单显示,这些大口井的造价,每眼近10万元。

养护不到位?——
县水利局:水利设施利用率达不到原先设计标准
辖区派出所:灌溉机井、配套电缆大面积被盗损毁

对于村民的说法,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联系到曾参与该项目验收的社旗县水利局专家张某,他表示,当年验收时,提灌站等设施肯定安装了水泵等设施,“有的水泵是用电启动,有的则是用柴油动力启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某表示,提灌站等水利设施都由专门的设计公司设计,是有设置必要性的。如果村民都直接在河里抽水,会和整体的项目不符,肯定不行。村民所称枯水期无法使用,与事实不符,“天旱的时候,上游水库就要放水抗旱,河道里还会有水。”

“老百姓不一定理解该项目,该项目目的是提高产能,并不只是种庄稼,还要种植蔬菜、烟叶等。”张某解释道,该灌溉项目目前肯定用不上,因为不干旱。村民认为设施设计不合理,但这些设施在设计时,都走访考察过群众,如果不合理,当年的设计评审都无法通过,“这些水利设施肯定能发挥作用。现在有这些设施,就不会出现颗粒无收的问题。”

张某称,该项目的地埋管、水泵、电缆等设施,部分遭遇了盗窃,属于后期管理不善。村民质疑没安装水泵等设施,与实际情况不符。他解释道,有些水泵是活动的,一直放在提灌站等,会生锈,甚至可能被人偷窃。这些设施由村里的专人负责保管,村民使用需要在村委的监督下进行,可能有些麻烦,有些人就不用了,“也有可能保管水泵的村民出去打工了,用水泵的村民找不到。”目前,该水利设施的使用率达不到原先的设计标准。

对此,记者从朱集镇派出所获悉,当地农田灌溉机井、配套电缆存在大面积被盗损毁情况,不少村组田间设施遭盗割破坏,仅遗留空井管;少数未被盗走的设备因线缆裸露、进水短路导致烧毁报废。村管护人员陆续向派出所报案,累计报案90余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应连接提灌站与耕地的地埋管

根据报警记录显示,2020年9月至2026年5月,共有11条报警记录明确提及水泵被盗,其余多为线缆被盗案件。今年1月4日,有人报警称,在朱集镇袁湾村,井里的水泵和附近的无塔罐被盗,前日下午5时还看到。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注意到,走访中未见水泵等设施的大口井、提灌站数量近20处,高于朱集镇派出所的11条水泵被盗报警记录数量。

非法转包——
亿元项目由个人承接,后拆分为100个标段
施工队抓阄决定建设位置,有人曾花钱买标

高标准农田是指通过土地整治、设施完善和生态优化形成的旱涝保收、高产稳产耕地,具有集中连片、土壤肥沃、抗灾能力强等特点,对我国加快现代化良田建设,推动农业高质量发展,夯实国家粮食安全根基具有重要意义。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深入调查发现,社旗县朱集镇的高标准农田整治项目,存在非法转包、层层分包等问题。

该项目的发包方系社旗县当地国企“社旗县兴华土地开发建设有限公司”,中标单位系“河南省广宇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中标金额为9615.7万余元,约定工期365天。

参与该项目建设的知情人士表示,该项目的实际建设方为“田某”个人,其借用了“广宇公司”的建筑资质拿标。拿到标的后,田某将近亿元的项目,拆分为100个左右的标段,然后把施工队召集到朱集镇街道上的项目部,让施工队以抓阄的形式,确认建设的位置。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从一名原项目部工作人员处拿到一份《现场负责人通讯录》,也印证了该说法。该通讯录中,共提及了73个标段,涵盖道路队40个、桥涵队6个、机井队13个、大口井队7个、土地整理队7个,但未提及电力设施建设、安装,提灌站建设等标段的施工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多名施工队负责人表示,他们均与广宇公司无关,部分施工队为了得到田某分发的标段,曾花钱买标。一名施工队的包工头张某表示,自己曾花10.5万元买标。他称,施工路段都需要托关系花钱,只是花钱多少的问题。

对此,广宇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廉某表示,田某与广宇公司无关,他们中标后,该项目被社旗县某领导指定给了田某,“地方压得你没办法,以前政府都这样搞,我们也是当不了家。”

在项目竣工后,该项目的送审决算造价调整为1.0032亿元。经审减,最终审核结算造价为9934万余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截至2020年6月24日,发包方兴华公司将99340846.13元工程款全额支付。

2020年12月9日,社旗县自然资源局出具《关于社旗县朱集镇高标准农田整治项目验收合格的通知》,同意该项目工程质量通过验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次年1月29日,南阳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评定,认为该项目基本合格。

管理混乱——
多个施工队因20%扣费向业主方与上级举报
县自然资源局认为系公司内部纠纷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多方了解到,由于该项目非法转包、层层分包,且因在施工队入场时未签订详细的合同,引发了诸多纠纷。其中,一名施工队的包工头张某某,认为田某未足额支付工程款,多方投诉后获得了28万元转账。同日,他被警方以涉嫌敲诈勒索刑拘,后被南阳市卧龙区法院以敲诈勒索罪判处3年缓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多方了解到,由于该项目非法转包、层层分包,且因在施工队入场时未签订详细的合同,引发了诸多纠纷。其中,一名施工队的包工头张某某,认为田某未足额支付工程款,多方投诉后获得了28万元转账。同日,他被警方以涉嫌敲诈勒索刑拘,后被南阳市卧龙区法院以敲诈勒索罪判处3年缓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份20人签字的《联名举报信》提及,田某向各施工队收取的招标代理费、验收费、管理费、税费、审计费等,均系全行业最高标准,总计20%左右,且未按照中标价给施工队结算工程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其中,包工头张某某的一张《结算单》显示,其总工程款为76.79万余元,需要扣除税费19%,分别为增值税12.5%,管理费3%,抵扣3.5%,此外还扣除了24143元的代理费、检测费、审计费、资料费等。

此外,在修路款方面,田某给各施工队的结算为3.5米道路每米600元,但送审结算清单显示,约为每米622.89元。

对此,社旗县自然资源局的一份《调查报告》称,张某某等人均属广宇公司下属施工队,其纠纷为公司内部纠纷,经双方协商,工程款已经结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广宇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廉某则表示,张某某获刑后,与田某产生矛盾,一直在投诉田某。社旗县原县委书记余广东落马,也与此事有关。

2026年5月13日,河南省纪委监委发文,余广东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其中提及“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工程承揽、职务调整等方面谋取利益”。他在2014年3月至2021年7月期间,任职社旗县委书记。

北京泽亨律师事务所财产辩护研究中心主任胡磊表示,该案涉行为构成违法挂靠与肢解式违法转包,违反《建筑法》《招标投标法》强制性规定。田某借用广宇公司建筑资质中标项目,属于挂靠行为,案涉中标依法无效;其承接工程后拆分数十个标段,以抓阄、有偿卖标方式交由无关联施工队施工,系典型的肢解转包,卖标牟利属非法转让中标项目。发包方未尽监管职责,相关主体应承担没收违法所得、罚款等行政责任,情节严重可涉嫌刑事犯罪。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张鹏康 编辑 李婧

(如有爆料,请拨打华商报大风新闻热线 029-8888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