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渴望自然，在土地渴望空调的现代人|农具|果树|百草园|自然|锄头

2025年本科毕业后，我没有急于找一份稳定工作，而是兜兜转转地探索着自己以为的良好生活。随着年岁渐长，在逼仄的楼房和水泥之间长大的我，开始意识到，自然能够抚慰我、容纳我。进入自然意味着放松，而一走出自然，我有一种负重感，那种弥漫在人类社会的焦虑感会一下子注满我的身体。

在所有行当里，农业是相对接近自然的。于是，我便报名了2026年食通社的生态农业实习计划，在今年3月初来到广西贵港的百草园。

桃花源，存在吗？

在百草园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桃花源：厨余垃圾、粪便堆肥的材料；塑料垃圾被运往镇上扔掉；洗护用品均为生态产品，洗漱的时候就直接大剌剌地和着水流而下，随着砖石的坡度流入土地，进入土壤径流；农作物、果树都不放农药化肥，任其“野蛮”生长。

但是，在百草园沃柑树的边缘，隔着仅仅几米的距离，便是另一个果园，另一个世界。

◉隔壁果园的标牌。

黄澄澄的硕果缀满果树枝头，果树边缘几乎寸草不生，是一片光秃秃的黄色。而百草园的果树上留着几个伪果，杂草围满果树，有的甚至就临近果树的根系生长，枝干在果树的枝条之间盘桓。这便是我在此地感受到的常规种植和生态种植最明显的视觉差异。而更幽微的，是味觉的差异。常规种植的沃柑，甜味盘踞在喉咙里，黏黏腻腻的，无法进入到身体中，而百草园的沃柑，清甜可口，不留痕迹地浸润在身体内部。这样的差异，需要慢慢地体味、咂摸，用整个身体去感受。

◉隔壁果园的装果箱。

距离百草园不远的另一个小山坡上，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被连根拔起，消灭殆尽。最后同样是一片光秃秃的黄色。4月，这片土地被种上了果树，滴灌管道横横竖竖地盘踞在地面，土壤中的塑料垃圾裸露了出来。

一天上午，我们在颜萍姐新租下的一片地里开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捡垃圾。土地里的垃圾主要有塑料膜、塑料袋、塑料瓶、农药化肥袋、蛇皮袋。有些垃圾已经被掩埋得极深，甚至无法感知它的尽头。有些垃圾剪不断理还乱，它会在向上扯的过程中慢慢碎掉——白色的、无数的碎屑从那断口处飞出。捡垃圾是一件令我悲伤的事情，农田里的塑料垃圾是永远都捡不完的，我戏称自己是捡垃圾的西西弗斯。

◉正在干活的颜萍姐。图源：陈昱均

西西弗斯与农业的慢

刚开始做农活时，我也常觉得自己像西西弗斯。一开始，我觉得农活是重复的、无聊的、缓慢的、无止境的。

在百草园锄地，是我第一次拿锄头，不知道怎么拿、怎么扛，只能默默地盯住颜萍姐或是晓娜的动作观察、学习，再笨拙地拿起锄头，笨拙地锄地，感到浑身别扭。奇怪的动作下，锄头也歪七扭八，很难刨出深坑。没过多久，身体已经开始疲惫，心里也微微升腾起挫败感。

农业本身就是一件很慢的事情。我在干农活的时候很慢，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掌握技巧；而那些熟练的种地能手，几秒钟就能种下一棵苗。他们的“快”，其实是建立在“慢”的长期积累之上的。

但慢与慢之间，又是有区别的。

有一种慢，是低质量的慢。当人不在当下、不用心做事的时候，就会变得散漫、无聊。时间被拖长了，但没有沉淀，也没有进入事情本身。这种慢，本质上是一种游离和消耗。而另一种慢，是好的慢。比如踱步、缓缓地思考，让念头慢慢展开；比如做事时不疾不徐，身体和注意力都在场。这种慢，是一种有密度的时间。所以问题不在于快或慢，而在于：人有没有真正进入时间之中。

后来，随着身体逐渐与农具达成良好的合作关系，我偶尔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轻轻地抬起锄头，再让它随着锄头自身的重力落下，土壤就出现了一个下陷的小口，再往身体的方向一带，一个小小的坑就出现了。随之而来的小小成就感产生了。

◉一把废旧的锄头。

不过土地还会给你别的难题。有时，锄头会触到土壤中的石头，假如是小石头，就可以微微侧转角度把它刨出，而假如是大石头，要么是知难而退，要么是微微后退一步，将附在它上面的土壤刨开，把石头露出，再用手搬出去。

对于石头来说，蛮力是无效的。对其他事情也是。

适应了一段时间后，再在土地中劳作时，总觉得时间被拉长了，偶尔会出现平静的心流。注意力在土地上不会被频繁切割，于是农活达到了一种精神放松的效果。

在百草园，我第一次用扁担挑水。竹担的圆弧面，压在右肩上，两端的弯钩，分别勾住小半桶水。站在中间蹲下，左手护住前边，右手挽住后边，慢慢、慢慢地起身。右肩微微一痛，再腾挪双脚，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这是一桩体力活，不过当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并不孱弱无力，还能挑起水来，我拥有了微妙的满足感以及对身体的信赖。

百草园唯一的机械农具是一台割草机。使用时，需要把它的一端扛在肩上，再将带着刀片的另一端抬起一定高度，慢慢地往前走。

割草机对我来说很重，会发出巨大的噪声。经常是颜萍姐在用它开路。割草机工作时，我需要戴上耳塞，或通过远离它来削弱噪声。

◉颜萍姐在割草时发现蚁窝。

我甚至觉得像割草机这样的机械农具相比传统农具更费力。它需要静止在身体上一动不动，唯一运动的只是它的刀片——这会对人的肩膀造成极大的压力。后来，颜萍姐在连续使用了几天割草机后，感到肩膀疼痛，我帮她把着三轮摩托车的车把，一起去镇上看医生。

而在使用像锄头这样的传统农具时，人的身体和农具是一个联动的整体，力量不断在人的身体、农具和土地之间传输、联动，人随着农具的韵律而运动，农具在人的调节下更好地与土壤协作。当学会了不费力地做农活时，就不容易感到身体疲惫、酸痛，甚至会感到轻快、舒服。

向自然臣服

我在百草园感受了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当生活如此贴近于自然和土地，身体必然是臣服的——向沾满鞋面、袜子、裤脚的鬼针草臣服，向虫子叮咬后在手臂上留下的痕迹臣服，向突如其来夹着大风的暴雨臣服，向长久的干旱臣服，向挑着水的扁担的重量臣服，向崎岖难走的坡路臣服，向漫山遍野的野草臣服，向每天跳动在房梁上的老鼠、穿梭在米缸里的蟑螂臣服，向使得食物发酵、霉变的菌落臣服——不过，我不会对土地里的塑料农膜和坟地旁的垃圾臣服。

◉鬼针草。

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暴雨天。这是我在那天午后写下的暴雨场景：

“雷电后，一瞬间就变了天，天色暗下来、灰下去，雨声、风声糅合在一起，植物朝四面八方歪斜。我赶忙把挂在屋外树杈的衣物收进室内。吹进屋里的雨细密纷乱，木地板显出一片片水渍，身上也有了潮意，夹着微微的凉意蔓延开来。”

“几个在隔壁农场做工的阿姨在门口躲雨，唱起山歌来，颜萍姐热情地招呼她们入内。摆放好小木凳，排排坐下。雨势越来越大，人的动作也乱起来——赶忙地收起檐下晒着的桑葚和薏米杆，拉起竹帘，躲到更靠里的位置，烤火。风把火吹得歪斜到一边，人赶忙躲开。小小的空间，一下子就挤满了人。一边在唱山歌，一边在聊天，一边是风雨声。我逐渐难以安放我的听觉，整个耳朵、听觉神经和大脑濒临崩溃。我举起相机，尝试着记录下这一切，似乎奏效了。我用镜头观看着人们、植物、风雨和火，慢慢平静下来。”

◉躲雨的阿姨们。

◉暴雨天，屋里烤火。

后来，还有一场暴雨发生在深夜，同样突如其来。雨声一下子蔓延在我紧贴着枕头的整个耳朵中，我瞬间惊醒，再难入睡。借着木梯下楼，发现木地板已被淋湿，桌子上放着的杂物也湿润了。我赶忙把它们收到相对干燥的小房间。

经历了这样的时间，人会重新找回对自然的敬畏之感。

我在这里也体会到了近乎生产者的角色。食物由自己采集、耕种，或是与农友交换，一日三餐由自己制作，有时甚至从生火开始。出行均是由电动三轮车可达的地方，比如去镇上拿快递，或是去附近的玉林市种另一块地。衣食住行回归到小的尺度。

在穷乡僻壤，人主动或被动地承担着生产的工作。而在城市，人的时间被工作切割，往往会被动地成为消费者。

◉百草园一隅。

离开那天

在农场生活劳作了一个月后，我因为不耐暑热，决定离开。

离开那天，颜萍姐骑三轮摩托车载我去高铁站。午后闷热，阳光晃眼。随着车速加快，有风渐起，吹散了一部分热意。行程至一半，我和颜萍姐互换了座位，换成我掌舵。路面反射的光线直直地落入眼底，我将眼睛眯起，紧盯着前方。驾驶者和乘客的感受完全不同。

记得第一次骑这三轮车，是和晓娜轮流练车。从木屋门口出发，眼前是窄小的坡道，旁边搭了竹架。再往下，是略宽的坡路。左转弯，再开一小段，就到了村里的平地。坡路颠簸，我颤颤巍巍的，压制住恐惧，控制好速度，慢慢地、慢慢地往前开。到了连接着平地的那段坡路，车身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我尽量地稳住自身。相信自己，也相信这辆三轮车的稳定性，终于顺利地开到了平地上。

◉右边是晓娜，她正在和颜萍姐观察发酵数日的豆子糊糊。

轮到晓娜接力。我站在一旁，看她倏地一下突然加速，还没反应过来，车子一溜烟地跑走，即将拐入小路，我和颜萍姐赶忙追上去。弯入岔路后，她依旧没控制好车速。刹那间，车已经撞上了路边的一棵树。晓娜大概是没有处理好内心的恐惧，而这种紧张又让她的动作慌乱，因此才发生事故。看来，慢还是有慢的好处。

◉百草园的三轮车。图源：陈昱均

而在去高铁站的平路上开车就进入了我的舒适区。只要对面没有来车，我就徐徐地开到最高速。有来车，我就提前减速，能退则退。不过，我是个不耐暑热的人。最后一段路，换回了颜萍姐开，我在一旁打盹。

四月，广西就已经成了一个蒸笼。在百草园最后那几天，暑热将我的脑袋糊住了，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是混沌的，身体困顿和沉重，那是非常难耐的，就像某种因暑热引发的脑雾。它并不类似于劳作时脑袋的空，而更像是一团火热的浆糊在脑中。我想，我的大脑和神经系统的确需要在合适的环境中才能运作。

后记

渴望土地的现代人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拥挤而逼仄的城市空间。我一下子就能感受到从自然到城市的差异——在百草园时，人与自然没有间隔，而在城市中，人需要到公园里、到人造物中寻找被精心打理过的自然。城市是一个庞大的自上而下的系统，人的时间被上交给它，又由于远离第一自然和生产现场，而逐渐丧失了对于天气、自然节律的敏感度。

不过，在农场的时间里，我也时常感到迷惘。我总觉得，除了做工的时间，就是做饭、吃饭和休息睡觉，我不再有阅读、写作和学习的时间，只能见缝插针地、奋力而饥渴地吸收一些文字。我也偶尔会害怕，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书桌一角。

做农活是一个接续、重复的循环过程，它会给你一定的即时反馈——种一颗，接着种下一颗。但作物的生长需要时间，对于这种默不作声的生长，我感到陌生。我也常常想，农民是如何耐住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植物生长周期的。

我无法从作物的生长中获得反馈或者情绪的波动。对我来说，它对我并不构成“意义”。

我并没有将生态农场作为我最后的落脚点，它是我理想生活的一个可能的部分。在农场的时间里，我还在同时处理其他工作。颜萍姐便说“不要一心二用”。我暂时无法像颜萍姐一样固守在一个地方。我同样也想一心一意地做事，但对于现阶段的我来说，必须伸出不同的触角，才能更好地抵达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暂时无法像颜萍姐一样固守在一个地方。

当我现在再回望百草园的时间，我想，它让我如实地、重新地、身体和精神性地体味到人在自然中的生活与劳作，也更加体认到食物的珍贵和来之不易。而我也意识到，自己依旧是个现代人，而不是自然人，我无法离开空调和城市，无法真正像农民一样生活。但我会通过我的方式，在城和乡、传统和现代、消费和生产的夹缝中探索一种良好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