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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真正不能工业化和自动化的

过去两年,AI叙事的核心词汇只有一个:「抢」。

抢GPU,抢数据中心,抢电力,抢水利,抢一切能把算力堆起来的东西。OpenAI的估值冲上一万亿美元。Anthropic上市前估值超过九千亿。英伟达的芯片出厂价翻了三倍,排队等货的名单比芯片本身的电路还长。

数字很说明问题。英伟达芯片设计毛利率:75%。台积电先进制程:59%。高带宽内存:63%到67%。而模型层,那些真正在「做AI」的公司,那些你每天在新闻里听到的名字,利润率是负的。

大家都在抢制造锄头的生意,用锄头挖金矿的人还在亏钱。

《金融时报》的专栏作家吉莲·邰蒂最近写了篇文章,指出了一个更诡异的错位。标普500里,信息技术和服务占了42%的权重。能源和材料加起来只有6%。商品对冲基金的规模,用她引用的一个分析师的原话说,「几乎为零」。

她的逻辑很清楚:投资者被科技股的光环罩住了眼睛,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AI需要的不仅是代码,还需要分子。铜、水、镓、锂、混凝土、稀土。

而在一个地缘政治越来越像1914年的世界里,这些东西的供应链随时可能断。她引用了新西兰和新加坡最近签署的一份协议:两个国家互相保证,全球短缺的时候,先互相供粮、供油。这种事过去只有战争时期才会发生。

邰蒂说得对。但我们今天要说的稀缺,比她说的高一层。

她说的是物理层面的、供应链层面的稀缺。是可以用更多的矿、更多的电厂、更多的外交协议来解决的稀缺。我说的是另一种东西。

算力会过剩。芯片会被大规模生产,因为只要有钱赚,台积电就会建更多的厂。模型会开源,能源会有新的解决方案。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一切可以工业化的东西都会变成大宗商品。价格会跌,产能会过剩,利润会变薄。

真正不能工业化的,是你对世界的解释框架。

你的本体论。

二、Palantir教会硅谷最重要的一课

Palantir,2003年在硅谷成立。创始人里有彼得·蒂尔(Peter Thiel),PayPal的联合创始人,《从0到1》的作者,硅谷最著名的逆向投资者之一。Palantir最早的业务是帮美国情报机构分析反恐数据。电影《猎杀本·拉登》里,CIA分析员用来追踪线索的那套系统,就是它的早期版本。

2020年上市。到2026年,市值已超过两千亿美元。客户从五角大楼和CIA扩展到制药公司、航空公司、能源巨头、各国的公共卫生系统。它做的不是那种「让你更有效率」的软件。它做的是「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系统里」的软件。

这家公司的CEO,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可能是整个硅谷最不像CEO的CEO。

一头乱蓬蓬的深色卷发,总穿运动外套,说话时身体前倾,语速极快而且不按排练好的走。练了二十多年合气道,办公室里挂着日本书法。他拥有斯坦福法学院的法学博士学位,以及法兰克福大学的社会哲学博士学位。在硅谷,博士学位通常是计算机或电子工程的。社会哲学博士学位,大概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博士论文研究了一个极其古怪,也极其锋利的问题。

卡普花了好几年时间追问一件事:人是怎样用语言欺骗自己的。具体说,他研究的是行话(jargon),那种听起来非常正式、细想什么都没说的语言系统。「战略性调整」「优化资源配置」「深化改革」「提升协同效应」。这些词在跨国公司和政府机构里的使用频率高得惊人,但你仔细想一想,每一个都可以在不同场合指向完全相反的行动。

他想搞明白:为什么人类如此依赖这种语言?

他的核心发现是:人们创造行话,不是为了变得更精确,是为了逃避精确带来的痛苦。

精确意味着你的矛盾会被暴露。意味着你必须面对那些你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意味着你对某件事「没有答案」这个事实,没有办法再被漂亮话掩盖。而行话正好相反。它给了所有人一套在字面上遵守规则、实际上违反规则的语言系统。

你可以说「我们正在积极研究这个问题」,这句话在语法上没有错误,在组织流程里完全合规,但实际上你什么也没研究。你可以说「本季度的表现基本符合预期」,你自己都不知道「预期」是什么时候算出来的、谁算的、基于什么假设。但你说出来了,会议室里的人点了头,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卡普后来把这条博士论文的核心发现,翻译成了Palantir最底层的设计哲学。

这家公司内部最常被提到的一个词,不是「算法」,不是「AI」,甚至不是「数据」。是「本体论」,Ontology。

在西方哲学传统里,本体论是研究「存在本身」的分支。什么东西存在?它以什么方式存在?它和其他存在的东西是什么关系?亚里士多德写过一本《形而上学》,核心问题就是本体论。到了二十世纪,海德格尔把它重新拉回了哲学讨论的中心。他认为整个西方哲学史上最大的错误,就是混淆了「存在者」(具体的东西)和「存在本身」(使一切存在者得以存在的那个条件)。

卡普把这个词从哲学系搬进了数据中心。

在Palantir的语境里,本体论的意思是:你必须把一家公司、一支军队、一家医院内部的所有实体和关系,定义到一丝歧义都不剩的程度。

客户是谁?不是一个模糊的「目标市场」,而是一个包含所有属性、所有交互记录、所有决策依据的具体对象。产品是什么?不是PPT上的一句话,是规格、物料、供应商、物流网络、交付时间、历史故障率的完整图谱。一条决策是谁做的、基于什么数据、在什么约束条件下、产生了什么后果。所有这些,必须被精确地命名,精确地编码,精确地关联。

卡普管这叫「强迫的精确」。

他说,当你把组织的本体论建立起来之后,就没有人能躲在模糊的语言后面了。你不能再说「本季度的表现基本符合预期」,因为系统会精确地拉出你在三十七个指标上的实际数字,和「预期」之间的每一处偏差,以及造成偏差的每一个可追溯的决策节点。你不能再说「我们正在积极研究」,因为系统会显示这件事最后一次被「研究」是哪一天、哪个人、在什么文件里写了两行字。

本体论就是一面你自己没法拒绝照的镜子。

但接下来这个问题,比本体论本身重要十倍。

那就是,谁来决定这个本体论长什么样?

一家公司的数据可以有一百种组织方式。你可以以产品为中心,所有东西围绕着产品的规格、材料、供应链、质量指标来搭建。你也可以以客户为中心,产品本身反而退后一步,变成客户的一个属性,核心变成客户的行为轨迹、偏好转移、全生命周期价值。

这两种本体论,对应的是完全不同的公司战略、完全不同的资源分配、完全不同的招人标准、完全不同的文化。一个是「我们造最好的东西」,一个是「我们服务特定的人」。

所以本体论不是一个技术决策。它不是CTO的事,不是数据架构师的事,它是CEO层面的决策。因为你选择了一种本体论,你就是在选择「这家公司是什么」。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提到过一个例子。贝佐斯在2000年代初期强制亚马逊全面API化,所有内部团队之间的通信,只能通过API接口进行。当时内部阻力很大,因为直接喊一嗓子、发一封邮件、走过去拍一下肩膀,显然比写API接口快得多。但贝佐斯坚持了。

现在回头看,那是一百八十度的本体论决策。他没有在改革技术架构,他是在用API的形式,定义「亚马逊是一个什么组织」:一个由无数独立小团队通过严格接口连接的网络,而不是一个从上到下的指挥系统。这个定义,直接决定了亚马逊接下来二十年能同时跑电商、云计算、物流、内容、硬件,这些完全不同业务线的扩张能力。

但大多数公司不会做这个决策。他们把这个权力交出去了。

John Deere,美国中西部最硬核的农业机械公司,一个多世纪以来代表的是「不废话,干活」的农民文化。2020年之后,它引入了一个「首席多样性官」,开始发「多样性报告」,搞「无意识偏见培训」,庆祝「骄傲月」。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也写过这个案例。一家农业机械公司,忽然用了一套跟它的产品、客户、历史毫无关系的语言系统。本质上,它把人力资源的本体论外包给了进步派技术官僚的话语体系。它让外人来定义「什么是好的员工」、「什么是好的文化」。而那些人从来没造过一台拖拉机。

Sears更惨。这家曾经定义美国中产阶级消费方式的百货公司,在2000年代中期被对冲基金经理埃迪·兰伯特接手后,他把零售公司拆成了一个「资产组合」。每个品牌是一个资产单元,每块地皮是一个资产单元,每条产品线是一个资产单元。然后用财务本体的逻辑来管零售:削减资本开支、砍门店维护费用、让不同部门之间互相竞价。零售的本体论被财务的本体论肢解了。Sears不是死于亚马逊的竞争,是死于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别人。

AI会让这种「外包」变得更隐蔽,也更危险。

因为AI自带一套本体论。它默认一切都可以被量化,一切都可以被优化,一切都可以被预测。这不是AI的错,这是它被训练成的东西。如果你不主动定义你的公司的本体论,AI就会替你定义。而AI的定义永远是「最平均的」定义。最像其他所有人的定义。

那意味着你不再是你。你可能还在赚钱,但你不再是一个「有名字的东西」。你是一组可以被替换的变量。

 卡普喜欢练太极 三、信任不能被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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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普喜欢练太极 三、信任不能被生成

如果本体论是地基,那地基上面,AI无法建造的第一层,叫信任。

回到普林斯的分法。他说建造者和销售者是安全的。这不是感情用事。你仔细看这两个角色会发现,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承担判断的风险。

建造者决定什么值得造。判断错了,资源浪费,公司赔钱,他承担责任。销售者决定怎么跟客户沟通、承诺什么、怎么在出了问题之后修复关系。判断错了,丢客户,他承担责任。

而「承担责任」这件事的前提,是对方相信你真的在乎。这就是信任。

信任不被任何模型生成。它可以生成像真人写的邮件,但没有人会因为收到一封完美模仿CEO语气的AI邮件,就决定把关键的合同寄过去。它可以模拟「了解你的困境」,但没有人会在裁员面谈里听到ChatGPT脚本的共情,而觉得被理解。

信任有一个硬性前提:在场。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时间里,承担真实的后果。我管这个东西叫「付成本」。

AI不能付成本。它不能替你在会议室里拍桌子。不能替你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处理生产事故。不能替你去客户那里,坐在他对面,听他骂你的产品二十分钟,然后在他骂完之后说:「你说得对,我来修。」它不能让你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手心出汗,因为你知道如果搞砸了,被追责的是这个名字背后的人,不是一个可以回滚的模型版本。

Palantir有一条非常独特的实践,叫「前出部署工程师」。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一般软件公司怎么服务客户?你买了我的软件,我给你培训,给你一份使用手册,你回去自己用。遇到问题打电话,客服给你开个工单,一两天之后有人回复。这是效率最优解。

Palantir不这么做。

它把刚招进来的工程师,直接从硅谷派到阿富汗前线基地。派到乌克兰的指挥中心。派到制药公司的实验室、航空母舰的舰桥、医院的急诊科。这些工程师穿着和客户一样的制服,吃同一个食堂,用同一个厕所。他们跟客户一起坐在凌晨三点的屏幕前,等一个计算结果。他们不是去「交付」的,他们是去「一起生活」的。

卡普说过一句,话粗理不糙:「你必须和那些使用你软件的人共用厕所。」

从效率来看,这个做法愚蠢至极。把一个年薪25万美元的工程师从硅谷飞到伊拉克,让他坐在那里三个月,就为了确保一套追踪系统能对接上当地的现实。你怎么算这笔账都划不来。但卡普知道,信任不是效率的产物。信任是成本的产物。你得愿意付这个明显「不划算」的成本。你得把你的身体放在那里。这样对方才知道,你不会跑。

AI什么都能算,但有一样东西它算不出来:人类只信任那些和自己一起吃过苦的人。这个机制比所有的优化算法都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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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写过一个故事。2011年黑色星期五,所有品牌在狂喊「快来买,打折」,户外品牌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在《纽约时报》上登了整版广告。广告的主体是它最畅销的R2夹克。标语是三个大字:「别买这件夹克。」

广告正文没有推销。它详细列出了生产这件夹克的环境成本:135升水,20磅二氧化碳,运输过程烧了多少燃料。然后说:在你买任何东西之前,先想清楚。

这不是营销创意。这是一个本体论声明。Patagonia不是一家「卖衣服的公司,顺便环保」。它是一家「保护地球的组织,衣服只是目前顺便做的事。」这个声明的分量,不是靠一篇广告撑起来的。

它是从1985年,创始人伊冯·乔伊纳德把公司1%的销售额固定捐给草根环保组织开始。到用有机棉替代传统棉花,到用回收聚酯纤维替代化纤,到开设全美最大的服装修理中心。他们公开说「别买新的,拿来修」。到起诉特朗普政府,因为后者把犹他州两处国家纪念地的面积缩减了将近两百万英亩。Patagonia官网当天黑了屏,上面只写了六个字:「总统偷了你的地。」

四十年的行动和它宣称的价值观完全对准。没有偷工减料,没有双重标准,没有私下找游说公司替自己开后门。

这种一致性,AI永远生成不了。不是因为技术上做不到,是因为一致性必须被活出来,不能被说出来。AI可以在一秒钟内写出一万篇完美的环保文案。但AI不能替你拒绝一笔两亿美元的订单,因为那个客户的供应链不够透明。它不能。

信任的本质,是你用真实的代价证明了一件事。而AI恰好不能付代价。

四、叙事是最高的本体论编程

信任可以锁住一个人、一个客户、一张合同。但文化可以锁住一个时代。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反复提过一个框架。我把它叫做三层编码。

第一层,物质编码。重新排列原子。造火箭,造汽车,造电池。这一层最有力量的时代是十九到二十世纪。钢铁大王、铁路大王、石油大王。现在它正在被机器人全面接管。

第二层,信息编码。重新排列比特。写代码,做APP,建平台。这是过去三十年互联网造富的核心引擎。但现在这层壁垒正在被AI用零成本轰开。当AI可以在一分钟内写出一个完整APP的后端代码时,单纯的「会写代码」已经不是护城河。

第三层,认知编码。重新排列人脑子里的概念。定义什么是美的,什么是恶心的,什么是有前途的,什么是过气的,什么是「常识」,什么是「不可接受的」。

我的判断很简单:前两层正在被AI接管和贬值。唯有第三层,在指数级增值。

原因不复杂。AI可以生成一切「内容」,但生成不了「文化」。文化的本质不是一堆内容的物理堆积。文化是一群人共享的一套叙事。

这套叙事告诉他们:我们是谁,我们从哪来,我们跟别人有什么不同,我们相信什么,我们拒绝什么。叙事是把离散信息变成共享意义的那根线。

韩炳哲,《倦怠社会》和《叙事的危机》的作者,柏林艺术大学的哲学教授,有一句非常精准的判断,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引用过。他说:「信息加剧了世界的熵,而叙事通过赋义来减少世界的熵。」

熵是什么?可以简单理解为混乱程度。你每一次刷手机,你的大脑里就增加了一点熵。一百条不相关的、矛盾的、浮在表面的信息碎片,让你对世界的理解变得更无序。今天的互联网就是这个状态。几乎全是信息,离散的、碎片的、追求三秒刺激的沙粒。AI让制造这些沙粒的成本彻底归零了。

但叙事不是沙粒。叙事是一根线。把沙粒穿起来,让它变成一面墙,一个屋顶,一个可以住进去的世界。叙事不需要完美的逻辑,甚至不需要客观,但它需要一个完整的意义结构。

而这个东西,AI没有。AI可以帮你整理一百本书的摘要,但它不能替你决定,在这一百本书里,「什么对你最重要」。

是搞搞公关发发新闻稿那种,是把制造叙事当作跟判断投资同等重要的基础设施。

他们的逻辑不复杂:今天,谁能稳定地生产认知,谁就能稳定地吸引人才、资本、注意力。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在新公司的估值模型里已经是决定性变量。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写过a16z投资A24的案例。A24,独立电影公司,《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鲸》都是它出的。对外行来说,A24是「那家专门拍奇怪电影的公司」。

但对它的核心受众来说,A24是一个身份识别码。当你在交友软件上标注自己喜欢A24,你发出的信号不是「我喜欢看电影」,而是「我不是那种被漫威喂饱的观众。我能欣赏怪东西。我能忍受不舒服。我有品味。」

这是认知编码的完美范例。A24卖的不是电影票,是一套美学操作系统。在一个被Netflix算法抚摸得滑不留手的数字世界里,你看完一部,它立刻推荐下一部类似口味的、让你舒服的。

A24的电影有一种故意的粗糙,故意的让人坐立不安。《龙虾》里,不恋爱就会被变成动物。《圣鹿之死》里一直到结尾都没解释那些不可理喻的事。这些东西看完了你不会觉得「放松」,你会觉得被冒犯了。

但这种「被冒犯感」,在一个一切都被优化到让你舒服的时代,就是最大的奢侈品。用我在之前文章里的话说:摩擦即价值。

有意思的是,硅谷在同一时间,也在拼命尝试「吃掉」文化。

近两年,创投教父保罗·格雷厄姆说在AI时代品味会更重要。创业者说个人品味就是新的护城河。但你细看他们说的「品味」是什么。它不是「你是否真的被一首诗打动」,不是「你是否能分辨两杯咖啡之间那种细微的酸度差异」,不是伏尔泰说的「你必须感受到美,并且被它打动」。

硅谷的品味是另一回事。它是一种高级决策能力,一种可以兑现成估值的竞争优势,一条可以被写进融资PPT的「护城河」。它把人类感知里最难被量化、最能抵抗工具理性的那一部分,也翻译成了效率语言。

这恰恰暴露了硅谷最深的盲区:它想用本体论来定义品味。但它没有品味。

品味不是一套可以被设计出来的指标,不是你可以从用户数据里反向推导出来的偏好图谱。品味是你在某一种文化里泡了足够久、被某一种价值观训练过足够多次之后,你的身体先于你的大脑知道答案的那种东西。它是一种被活出来的本体论,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本体论。

硅谷能设计一切。它能把一个APP的用户体验优化到六岁小孩和老人都能秒懂。它能把一条供应链的效率压到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水平。它能在一纳米尺度上雕刻芯片。

但有些东西,设计不出来。它们是长出来的。泡出来的。一代人传下来的。

硅谷想买文化,但文化不卖。或者说,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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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深的分野:谁在命名,谁在被命名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反复讨论过一个概念:K型分化。同一个技术冲击,两种完全相反的命运轨迹。一部分人被技术放大,大部分人被技术替代。

现在这条分界线正在变得极其锋利。但它不再是有AI和没AI的人之间那条线了。那条线太浅了。更深的那条线在这:定义现实的人,和被现实定义的人。

卡普在最近一次访谈里说,未来只有两类人能保住安全。

第一类,有职业技能的人,手掌上有茧的那种。电工、焊工、护士、飞机维修师。那些在物理世界里跟物质打交道、每一次失误都会立刻产生可见后果的人。AI暂时碰不到他们,因为AI没有身体。

第二类,神经多样性的人。大脑里有异类的那种。不是比「正常人」更聪明,而是思维方式跟「正常」不一样。他看一个数据集的切入角度跟你完全不同,他理解一个问题的顺序跟你完全相反,他在所有人都点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屋子人都在回避的矛盾。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残酷的话。关于中间那片广阔的、拥有「正常形状技能」的大多数。

「所有拥有正常形状技能的人,本质上都是阅读障碍者。」

什么意思?他说,过去几十年让你值钱的那个技能包,标准化的、可重复的、可以被明确定义和精确衡量的、可以写进职位说明书并且在招聘网站上被完美匹配的,现在正在让你变得可替代。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好」的定义不是你做的,是教育系统、招聘系统、薪酬系统、升职系统联合起来替你做的。你只是把他们的标准执行得比较好。

而AI,恰好就是那个标准的最佳执行者。

你是被命名的那一个,不是命名的那一个。这就是全部区别。

前不久有一个实验,我在前面的文章里提到过。Claude的母公司Anthropic给一群专业人士使用AI辅助工作,然后用标准测试来衡量效果。整体数据很普通:用了AI的人,平均得分反而比没用AI的人低了17%。

但这组数据的平均值是一个彻底的谎言。把数据拆开看:前20%的「超级用户」,得分提高了86%。后20%的「依赖型用户」,只提高了24%。同一个工具,同样的访问权限,十倍差距。

差距在哪里?不在技术熟练度。超级用户跟依赖型用户一样,都是第一次用这个工具。差距在于,超级用户从开始之前就知道这件事该往哪个方向做。他知道什么时候AI在胡说,什么时候AI在偷懒,什么时候AI给出的答案看起来合理但其实走错了方向。他有自己的判断框架。AI只是帮他跑得更快。依赖型用户没有这个框架。他打开AI,输入任务,然后接受AI给出的第一个像样的答案。

超级用户在命名AI。依赖型用户在被AI命名。

这就是本体论能力的差距。它区别于知识。超级用户不一定比依赖型用户懂得更多。它区别于智商。超级用户不一定更聪明。它是一种方向感。一种在信息混沌中知道朝哪走的直觉。一种「这是我想要的,那个不是」的坚定。

这个东西,我们可以叫做一个人的命名系统。

它回答的是这些问题:你认为什么重要?你为什么认为它重要?如果别人都说它不重要,你凭什么还坚持?如果所有外部信号都在告诉你「你错了」,你用什么来校准自己?

大多数人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因为过去的系统不需要你问。从小学到大学到职场,每一站都有人告诉你:「这个重要。学这个。考这个。争这个。」你只需要跟着走。这套外部命名系统运转良好,它给了你清晰的路径、稳定的反馈、可预期的回报。你不需要自己的本体论。

然后AI来了,把所有能执行外部命名系统的工作全干了。

留下的空白,只有那些能自己命名的人才能填。

六、最后的稀缺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AI做不了的事,是什么。

AI可以写代码,但不能决定什么值得被造。AI可以生成内容,但不能让一群人相信同一个故事。AI可以优化流程,但不能在你搞砸的时候承担责任。AI可以分析一百万个数据点,但不能定义在这百万个数据点里,哪一个才是真正重要的那个。

因为它没有世界观,没有「为什么」。

普林斯裁掉了衡量者。那些人做的不是思考,是执行别人定义好的衡量标准。那些标准来自咨询公司的模板,来自行业通用的KPI手册,来自十年前某次并购后遗留下来的ERP系统。没有人在执行这些标准之前重新问过一次:我们为什么要衡量这个?这个标准是谁定的?他当时面临的问题跟我们今天面临的问题还是同一个吗?

这些人被裁,不是因为AI太强。是因为他们做的事从头到尾就是可以被自动化的。只是以前没有足够便宜的工具来替代他们。现在有了。

卡普的《技术共和国》有个副标题,基本是说:软件时代,硬实力需要软信念来定义方向。

算力是硬实力。算法是硬实力。GPU集群是硬实力。这些都会过剩。会贬值。会被更便宜的方案替代。但「什么是重要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不会过剩,永远不会贬值,永远不会有更便宜的方案。因为每一个组织的答案都不一样。每一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一家公司的CEO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公司的本体论是谁写的?是我,还是咨询公司,还是SAP,还是同行对标系统?」他就知道该裁谁,该雇谁。一个普通人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我用来判断对错、好坏、值得不值得的那套标准,是谁放在我脑子里的?」他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安全的。

AI不是敌人,也不是救星。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谁有名字,谁只是名字被写在别人的名单上。

那个定义何为重要的权利,过去、现在、未来,都在人手里。只是大多数人一直不知道,自己本来有这个权利。

而那些知道的人,正在定义世界。【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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