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九岁,失业跑网约车第二十九天。今天跑不了了,心里有点扛不住。
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我还没睡熟。昨晚收车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接的那几单烂活——早上在火车站等了快一个小时,抢到一单去郊区的,全程将近三十公里,车费扣除平台抽成到手才五六十块钱;中午在工业园区转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单子都没有,只好放空车回市区,油费白白烧掉二十多块。跑到最后算了下昨天的收入,从早上七点到凌晨快一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没下过车,流水四百出头,油钱去掉将近两百,到手不到两百五。我看着手机上那个数字,心里比车窗外凌晨的寒风还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身边的老婆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她在一家私企做会计,工资不高但稳定,每个月到手四千出头。以前我上班的时候这点工资就是家里的零花,现在全指着这笔钱过日子。车贷、房贷、儿子的补习费、一家人的吃喝拉撒,每一项都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我身上。车贷每个月快三千,房贷两千出头,光是这两项就快六千了。我的失业补偿金已经花完了,现在全家的进账就是老婆的工资加上我跑网约车的那点收入,勉强能糊住嘴,但只要哪个月流水掉一截,账单立刻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崩塌。我没告诉她这些,但她大概也猜到了,只是从来不问。她越是不问,我心里越沉。
昨晚临睡前我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日历,发现今天是二十九号。我已经跑了整整二十九天的网约车,没有休息过一天。这二十九天里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去上厕所,是打开司机端看今天有没有活动补贴。以前我上班的时候最讨厌早起,闹钟要设三个才能起来,现在我连闹钟都不用,到点自己就醒了。不是自律,是愁。人一发愁,觉就浅。
我本来打算今天照常出车的。六点半出门,去楼下的包子铺买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边开边吃,七点之前赶到市中心接早高峰的单子,然后在车里坐上一整天,直到深夜再回来。可今天早上我坐在床边系鞋带的时候,手忽然停了。两只手捏着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不是鞋带的问题,是我的手在抖。我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手抖的情况,那是刚失业的头几天,面试之后等通知,一边等一边刷招聘软件,刷到半夜忽然手就开始抖。后来忙起来就不抖了,我以为过去了。可它现在又回来了。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快亮透了,楼下传来送奶工电动车滴滴的喇叭声,我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我想起昨天下午接的那一单。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写字楼门口上车,坐在后座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什么人争论一个项目的预算。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对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叹了口气,忽然问我一句:“师傅,你这一天能跑多少钱?”我说三四百吧。他又问去掉油钱呢,我说两百多。他说那也不容易啊。然后他加了个微信,说以后有用车直接找我,下车的时候还说了声谢谢。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拎着公文包走进旋转门,旋转门把他带进去,玻璃上反着高楼大厦的影子,很快就把他吞没了。我忽然想,那个人看着比我还年轻几岁,他已经坐在写字楼里管预算了,而我在外面等着拉客,一天挣两百。我盯着他走进的那栋写字楼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
还有前天晚上那一单。我接了个代驾,把一对喝得醉醺醺的中年夫妇送回家。那男的瘫在后座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他今天签了个大合同,他老婆在旁边扶着他,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叹气。我把车开进他们小区的时候,他们家的别墅灯还亮着,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满院都是浓郁的桂花香。我帮她把男人扶进门,她递给我一张湿巾说师傅辛苦你了,然后多给了我五十块小费。我拿着那五十块钱往自己车边走的时候,看着车灯照在那棵桂花树上,桂花一簇一簇地堆在枝头,密得几乎看不见叶子。我忽然想起来,以前我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时候,有一年我们厂跟外方合资建了条新生产线,那是厂里最风光的几年,我每天穿着熨得笔挺的工装去上班,胸前的厂徽擦得亮亮的。厂庆那天厂长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赵,你这条线是全厂最好的,你带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是好样的。如今合资方撤了,老厂卖了地皮,当年那些徒弟有的去了南方,有的自己开了修理铺,有的和我一样开网约车。去年除夕老厂址盖的那个购物中心开业,我在楼下接了一单拼车,三个穿着潮牌羽绒服的年轻人挤在后座聊着刚看过的电影,没人知道这栋楼底下曾经埋着我们打了十几年卡的那扇铁门。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下车,把手刹拉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
我今年四十九,离五十只差临门一脚。这个年纪再找工作,简历投出去基本石沉大海。招聘网站搜了一轮又一轮,筛选项从“部门主管”一路往下拉,拉到“不限经验”,满屏的要求都是三十五岁以下。最扎心的一次,我面试一家物流公司,面试我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小姑娘,她看着我的简历沉吟了好几秒,然后抬头问我你之前带过二十多个人的车间,现在来我们这儿做仓库配货,会不会觉得大材小用。我说不会。她说那你能不能适应夜班,我说能。她说那你回去等通知吧。我等了一个星期没收到通知,自己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已经招满了。我不知道是真的招满了,还是她挂掉电话之后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四十九岁也来面试”。后来我姐劝我要不干脆去考个保安证,说小区招夜班保安,一个月两千六,活儿不累。我说我再跑跑网约车试试,跑不动了再说。她说你都跑了快一个月了,跑到什么了。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答不上来。
这些事我都没跟老婆说。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愁。她已经够累了,每天上班下班还要操心儿子的事——儿子今年高一,成绩不算好,偏科严重,老师说光物理就能拉下好几十分。补习班一个月要将近一千块。前几天老婆小心翼翼地跟我说儿子学校又要交钱,我什么也没说就把钱转给她了。她收钱的时候问了我一句最近跑车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其实我知道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晚上做饭的时候多炒了一个我喜欢的尖椒肉丝。那盘尖椒肉丝放在桌上,她没怎么夹,全推到我这边了。
今天早上坐在床沿系鞋带的那一刻,我忽然就撑不住了。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是所有的东西一起涌上来——那个在写字楼门口消失的乘客,那栋曾经是我老厂的购物中心,那个让我“等通知”的年轻面试官,还有那些凌晨两点还坐在后座打瞌睡的代驾乘客——他们都像锤子一样,一锤一锤地敲在我已经撑得很脆弱的神经上。
我放下鞋带,去了儿子的房间。他还睡着,被子蹬掉了一半,腿搭在床沿上,嘴巴微微张着,十六岁的人了,睡着的样子还是跟我第一次在产房门口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他刚出生时那么小的一团,护士把他放在我手心里我都不敢用力,生怕碰坏了。后来他上幼儿园,我去接他放学,老远看见我就像只小企鹅一样张开手臂摇摇摆摆地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喊爸爸爸爸。我把他举过头顶转圈,他咯咯地笑,口水流了我一肩膀。他房间墙上还贴着他初中的奖状,物理竞赛拿了全市三等奖,那是我唯一一次专门请假去陪他参加比赛。那天他在考场门口紧张得嘴唇发白,我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儿子,尽力就行。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奖状,我没喝酒却觉得自己醉了一整天。现在我失业的事从来没跟他说过,但他大概也察觉到了。这孩子这几个月忽然变得懂事了很多,上周我过生日,他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个剃须刀,盒子上贴了张便签纸,写着“爸,少抽烟”。我把那张便签撕下来夹在钱包里,每次加油打开钱包都能看到。
我回到客厅,把鞋重新穿好,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车钥匙和家里的门钥匙串在一起,沉甸甸的。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盆绿萝,那是老周去年送我的,他说这玩意儿好养,不用怎么浇水也能活。我确实没怎么浇过水,但它还真活得好好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上,还冒出了几片嫩嫩的新叶,在晨光里绿得晃眼。
今天跑不了了,但是明天呢。
我把钥匙放回鞋柜上,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了几个鸡蛋和一把挂面。老婆听见动静从卧室里探出头说你今天不出车了?我说不出了,今天就在家。她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说那我下班带点牛肉回来,晚上炖西红柿牛腩。我说好。她靠在门框上看我打着煤气灶,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她的手搂在我腰上,脸贴着我的后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都快听不清的话。她说你辛苦了。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辛苦。然后我把鸡蛋打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嗞嗞地响,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我喉咙里的哽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灶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瓷砖墙面上,长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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