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如果一家公立医院要降低开支、过紧日子，那么它会采取哪些措施？
能想到的招很多，但下班后关空调的，恐怕只有上饶的一家医院。
江西上饶第三人民医院，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下班时间一到，医院准时关掉中央空调。七月的江西，气温动辄三十七八度。住院病人热得睡不着，在病房里大喊大叫。
这条新闻让我匪夷所思。病房里住的病人，本来就虚弱和难受，现在把空调一关，让他们熬着，在一个人最需要舒适环境的时候，剥夺这个环境，这已经可以用“残忍”来形容了。
记者去采访，院方的回应倒很坦诚：这是在落实“过紧日子”和节能降耗的工作要求。
舆论发酵后，政策已经连夜调整，空调24小时开放了。
关空调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浪花下方的暗流，值得我们深思。
公立医院的收入有三个来源：医保、患者自付、财政拨付。
三个通道，现在都堵着。
先说医保。过去是项目制——做多少检查、开多少药，医保按项目报。现在是DRG/DIP病种付费——一个病一个价，打包给你的，超出的部分医院自己扛。
医保的蛋糕在缩小。
再说财政拨付。财政拨款占医院收入的比重长期不足10%，有的地方甚至不足5%。这台补贴基本上只够三月份，甚至有的医院院长无奈地说，政府补贴的这点费用，连水电费都不够。
所以问题不是上饶三院抠门，这是公立医院普遍性的问题。
尤其是一场新冠疫情，让公立医院这些破窟窿，变得更破。
疫情期间，医院先行垫付了大量防疫物资、隔离设备、核酸检测等费用。某省会三甲医院，仅核酸检测试剂一项，每月垫付资金就超百万元。加上紧急购置的ECMO、呼吸机、防护服——一家三甲医院的疫情总垫付动辄数千万元。
当时情况紧急，事急从权，医院垫付，后续由医疗基金补上，做法倒也合理。
但三年过去了，很多医院的垫付款至今没有要回来。
别问，问就是地方上也没钱。
我看到一份平顶山政协委员提案，中间一段话：（平顶山县级医院）抗疫专项支出（如核酸检测及防控物资费用）形成非经营性债务欠款3345万元，占医院年均总收入的8.87%，在政府财政补助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医院资金周转困难。
此类案例，比比皆是。
与此同时，医保的大池子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2023年全国医保基金总收入27110亿，同比减少了3811亿——这是断崖式下跌。32个统筹区出现医保基金当期赤字，医保支出增幅连续两年大于收入增幅。
钱进得少了，分到每家医院手里的自然更少。
这是一个客观事实：公立医院没钱了。
这个事实短时间内可能改变不了。但如何在经费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让医院正常运作，非常考验管理水平。
上饶三院的选择——下午五点半拉闸——是一个极为糟糕的应试答案。
从健康的角度说，病人比健康人更需要空调——高温环境可能导致伤口感染、病情恶化。他们本来就虚弱，你不帮他们，还给他们增加负担。
如果非要用关空调来省钱，我建议关医生办公区的。
医生热了怎么办？去病房吹空调呗，还能多跟病人聊几句，顺便了解一下病情、抚慰一下情绪。一举两得。
当然，上面那句是玩笑话。
但不管怎么算，通过关空调来节约经费，既解决不了窟窿，又制造了极为恶劣的体感。省出来的那点电费，对于一个亏损医院的缺口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所以大多数医院关的不是空调。他们关的是人力。
人员支出是医院成本的大头，砍人力见效最快。2024年，57.9%的医务人员遭遇薪酬下降，比2023年增加了整整20个百分点。
某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9月起全院医护月收入普遍降至3000元左右。外科医生绩效腰斩，夜班费从130元降到65元。有人绩效从万元高位骤降至千元，降幅超过80%。
更离谱的是，个别医院出现了“负数绩效”——医生通宵抢救了患者，月底一算，反而倒贴上班。
山东一位精神科医生已经一年半没发绩效了，每月只拿两千多块的基本工资，合同到期了医院还不续签。
说到底，我国公立医疗体系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的压力传导。
这个链条令人沮丧但逻辑清晰：医保支付能力下降，医院医保份额萎缩，医院陷入经营困境，削减医护人员成本，病患服务质量降级。
起点是医保基金的3811亿缺口，终点是病人的空调被关掉、医生的夜班费从130砍到65。
中间夹着的是在夹缝里勉力支撑的医院管理者，和一群收入缩水但工作量一丁点没缩的医生护士。
这一切都在我国的各个角落中默默发生着，而上饶三院下班关空调的闹剧，只是这个链条中的一个抽象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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