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凌晨两点四十分,我踩着拖鞋溜达到小区南门的那棵老槐树下,看见我那个号称"腰疼得翻不了身"的分床三年的丈夫,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女人揉脚踝。那女人的脸被路灯挡了一半,但我认出了她手腕上那条红绳——那是我三年前亲手编了送给隔壁刚搬来的寡妇周敏的。我站在原地,脚底板像被钉进了水泥地。

第一章

我叫李秀芬,今年五十一,在城东的华联超市干了十二年收银员。我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连超市里遇到那种拎着过期牛奶非要退钱的蛮横老太太,我都能笑着给人家倒杯热水慢慢说。可就是这样一个我,在自己家那张双人床上,活活熬了三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三年前,我老公赵建国说腰不行了,医生建议分床睡。他那个腰是年轻时在建筑队干小工落下的老毛病,我知道,可那天晚上他把枕头抱起来往次卧走的时候,我还是在厨房里站着愣了好一会儿。锅里的稀饭扑了,溅了一灶台,我也没顾得上擦。

赵建国比我大三岁,今年五十四,在城西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三天两头跑长途。年轻时候他长得精神,一米七八的个子,肩膀宽,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酒窝。那时候我在纺织厂挡车,他在隔壁车间维修,我们隔着两排机器对上眼,就那么好了。结婚二十八年,没闹过大矛盾,日子过得跟温水一样,不烫嘴也不冰牙,就是平平淡淡往嘴里送。

可分床这事儿,我心里头别扭。

不是那种闹得人尽皆知的别扭,是我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纹的别扭。我们家那房是九八年单位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天花板上的腻子裂了道纹,从吊灯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那道纹的走向。

头一年我还安慰自己,老赵腰不好,分床就分床吧,各睡各的还能都休息好。可时间一长,人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白天他在家的时候我们照样说话,他给我削苹果,我给他煮面条,但到了晚上,那道卧室门一关,我就觉得我们中间隔的不是一堵墙,是条河。他那边静悄悄的,我这边也静悄悄的,可那股子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静是安心,知道另一个人就在身边喘气儿;现在的静是空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人闷在里头。

头两年我还能扛,躺床上刷手机,刷到眼睛酸了就迷糊过去。可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不知怎么的就彻底熬不住了。躺下去脑子清醒得跟大白天似的,一会儿想起超市里哪个顾客少付了五毛钱,一会儿想起闺女上初中那年开家长会我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衣服,乱七八糟的念头跟走马灯一样转。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浑身的骨头都躺得发酸,心口那里堵得慌,喘不上气。

有一天夜里我又翻腾到两点多,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穿上拖鞋就出了门。那是我第一次半夜出去溜达。

我们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住的大多是些上了岁数的,夜里头安静得很。路灯昏黄,有几盏还一闪一闪的,照得地上的人影子忽长忽短。我沿着楼下的砖路慢慢走,脚下是夏天那种温吞吞的热气,从鞋底往上泛。走到小区南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那棵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年五月开花的时候,半个小区都香。我站在那儿,抬头从树叶子缝里看天,黑沉沉的,一颗星也没有。风从树梢上过,哗啦啦的,像翻一本没完没了的书。

站了大概十几分钟,心里头那股子堵劲儿好像散了些,我就往回走。开门进屋,次卧的门缝里头黑着,赵建国睡得沉,有轻微的鼾声。我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床上躺下,闭上眼,居然就那么睡着了。

从那以后,夜里熬不住了我就出门溜达。有时候绕着小区走两圈,有时候就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一会儿。那条路我走熟了,知道哪块地砖松了踩上去会晃,知道垃圾桶几点有人来收,知道后半夜哪只野猫爱蹲在花坛边上看人。

这事儿我没跟赵建国说。他白天出车累,回来倒头就睡,我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再说,说了又怎样?他还能陪我出来溜达不成?他那腰走两步就疼。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那天晚上。

那是七月八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白天超市搞年中大促,我站了整整一天,腿都肿了。晚上回到家赵建国已经吃过饭了,碗泡在池子里,人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问他腰怎么样,他说还是老样子,躺着比坐着强。我没多说什么,自己热了碗剩饭吃了,洗了澡就回屋躺下。

那天夜里特别闷,窗户开着也没风,电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我翻到两点多,浑身黏糊糊的,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实在撑不住了,我又爬起来,套了件外衫,踩着拖鞋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一个月了也没人修,我摸黑下了楼。外头比屋里还闷,天阴着,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黏得跟糖稀似的。我照例沿着砖路往南门走,路上一个人也没碰着,连那只野猫都没见着。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那排冬青旁边时,我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夜里头静,一个字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什么"疼得走不了""麻烦您了"之类的。我本来没想多看,以为是哪个邻居家小两口吵架了,想绕开走。但脚还没迈出去,就听见一个男声说:"别动,我帮你揉揉,揉开了就好了。"

那个声音我听了二十八年,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脚底下那两块地砖之间的缝隙硌着我的鞋底,硌得生疼。我慢慢往前挪了两步,从冬青丛的缝隙里往外看。

路灯底下,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影子里头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宽肩膀,圆后背,左边肩膀比右边矮一点,那是他年轻时候扛水泥袋落下的毛病。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老头衫,膝盖底下垫了块毛巾——那毛巾还是我上个月在超市用积分换的。

他面前坐着一个女人,靠在那棵槐树树干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的裤管挽到膝盖上头,脚踝那里肿得老高。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女人的脸藏在暗处,但手腕上那根红绳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红绳是我编的。三年前夏天,隔壁刚搬来一个年轻寡妇,叫周敏,三十来岁,带个小闺女。有天我在楼道碰见她蹲在地上哭,说搬东西扭了手脖子,男人又走得早,不知道该找谁。我心一软,回家找了红线照着我妈以前教我的法子编了根手绳给她系上了,说戴着能缓缓筋骨。她当时攥着手腕哭得眼睛通红,一个劲儿说李姐你真好。

那根红绳编的是平安结,收尾的地方我特意留了两根小穗子,好认。路灯虽然暗,但那两根穗子晃晃悠悠的,晃得我眼睛发花。

赵建国蹲在那儿,一手扶着周敏的小腿,另一只手在她肿起来的脚踝上轻轻揉。他揉得小心,指头一圈一圈慢慢转,间或用拇指按一按骨头旁边的地方,嘴里还念叨着:"是这儿疼不?还是这儿?"

周敏靠在树干上,头发散着,把脸挡住了大半,但我能看见她下巴的弧度,能看见她咬着嘴唇的模样。她疼得抽气,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赵哥,你轻点……不行我还是打120吧……"

"大半夜的打什么120,骨头没大事,就是崴着了。"赵建国的声音稳稳的,跟我听了几十年的一样,"你别乱动,把筋揉开了就好了。你闺女一个人在家,你上医院了她咋办?"

周敏不作声了,只是吸着鼻子。赵建国也不催,就蹲在那儿,低着头专心致志给她揉脚。他的手指粗,关节大,以前给我揉肩膀的时候也这样,力道不轻不重,总能把酸筋揉开。但我有三年没让他碰过我了。

我就站在那一丛冬青后头,看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上哗哗地响,天上那层乌云底下终于透出了一丝月亮的光。我的腿站麻了,一只脚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脚底板踩在粗粝的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胸口。

我没走出去。我也没出声。我就那么看着,看着我的丈夫蹲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用那双手给她揉脚,用那种我三年没听见过的耐心跟她说话。我忽然想起来,赵建国以前给我揉肩膀的时候说过的,他说我这双手笨,这辈子也就会伺候个人。

原来他不是不会伺候人。他只是不伺候我了。

我慢慢弯下腰,把掉在地上那只拖鞋捡起来穿上,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砖缝里的草刮着我的脚踝,痒痒的,又有点疼。我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远处有动静,好像是赵建国在跟周敏说"我背你上去吧"。

我拉开门,一步一步上了楼。声控灯还是没亮,我在黑暗里摸着扶手,一阶一阶往上爬。到了三楼,我在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洞洞的,次卧的门开着,被子掀着,床单上有个人形的凹陷。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被窝里头,凉的,走了有些时候了。我站了几秒钟,又退出来,回到主卧躺下。电扇还在转,吹在我脸上,汗干了之后有点凉。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那根红绳,晃晃悠悠的红绳。

那天晚上我没再出去。我就躺在主卧那张大床上,睁着眼等天亮。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鸟在窗外叫了第一声的时候,我听见大门响了。

赵建国轻手轻脚进了屋,换了拖鞋,先去了趟卫生间,然后往次卧走。他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我有没有醒。我闭着眼,把呼吸调得匀匀的。他站了有两三秒钟,然后推门进了次卧,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是上星期我换的。我突然想起来,我跟赵建国已经三年没有一起换过枕头套了。以前每半个月我都把两个枕头套一块儿拆下来洗,晾在阳台上并排挂着,风一吹就鼓起来。现在阳台上只挂一个枕头套,另一个孤零零摞在柜子里。

天亮透了,我爬起来洗了脸,去厨房熬粥。赵建国没出来,次卧里头安安静静的。我知道他出车去早了,六点半那趟,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其实他走之前是回来过的,我以为他会跟我说句话,但他没有。

粥熬好了,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喝完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用纱罩盖着。出门上班之前,我路过次卧门口,站住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空荡荡的,一点声都没有。

超市的班跟往常一样,扫码、收钱、找零。有个老太太买了三斤鸡蛋,数来数去非说我少找了她五毛,我笑着从自己兜里掏了五毛钱给她补上了。要搁以前我肯定得跟她掰扯清楚,可那天我连嘴都懒得张。

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柜台的小王凑过来问我:"芬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愣了一下,说她看错了,我挺好的。小王不信,拿手机照了照我,屏幕里头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皮浮肿,眼底两道青。

我说夜里没睡好,这两天天热。小王点点头,说芬姐你也五十多的人了,该歇就歇着,别硬撑。

我笑了笑,没接话。吃完饭去厕所洗手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好一会儿。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了一片,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两边两道纹路像刻上去的。我这才想起来,我今年五十一了。五十一,周敏才三十多。

下午两点多,赵建国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今晚送货去临市,不回来吃饭。我回了个"好"字,然后盯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上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的,他问我家里酱油还有没有。我们现在的交流就这么短,短得像陌生人问路。

那天傍晚下班回家,我在楼道里碰见了周敏。她正拉着闺女的手下楼倒垃圾,看见我,笑着喊了声李姐。我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往她脚踝上扫了一眼。脚踝上贴着一块膏药,肿已经消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比另一只脚粗一圈。

"脚怎么了?"我问。

"昨晚上下楼崴了一下。"周敏说,脸微微红了一下,"多亏赵哥……多亏隔壁赵大哥碰见了,帮我弄了弄,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细细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脸上那层红一直没退下去。她闺女仰着头看我,奶声奶气叫了句李奶奶。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孩子的脸,说乖。

上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墙走的。到了家门口掏钥匙,手抖了好几下才插进锁眼里。进屋之后我把包扔在鞋柜上,整个人靠在防盗门背后,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地板砖冰凉,透过裤子传到屁股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看着对面墙上挂的那幅十字绣。那是闺女上高中那年我绣的,绣的是牡丹,大红大紫的,当时觉得喜庆。现在看着,那些颜色刺眼得很。

后来我爬起来,煮了碗方便面吃了。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赵建国给周敏揉脚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什么?他是心疼她?还是觉得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就是单纯看不得别人疼?

洗完碗我回到主卧,坐在床边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在省城上班,已经嫁人了,平时忙,十天半个月才联系一回。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闹哄哄的,闺女说妈我正加班呢,什么事儿?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问问你过得好不好。闺女说挺好的,就是忙,天天加班。又说妈你要是没事我先挂了,领导叫我呢。我说好,挂了吧。

电话挂断之后,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我一张模糊的脸。我忽然想起来闺女上初中那会儿,赵建国还没开货车,在工厂里烧锅炉,三班倒。有时候他值夜班,晚上就我一个人带闺女写作业。闺女数学不好,我也不会教,急得直掉眼泪。赵建国下了夜班回来看见我们娘俩对着作业本哭,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带闺女去找隔壁楼那个当老师的邻居,求人家帮忙补课。那会儿他腰就不好了,骑车的时候老得挺着腰,从我家到隔壁楼那几百米路,他骑得一头汗。

那时候他是把我和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的。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分床之后?还是分床之前就变了,只是我没发现?

那天夜里我又出门溜达了。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板凳,没有毛巾,也没有两个人。我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潮气,大概是要下雨了。我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叶子的背面翻出来,白花花的,在路灯底下闪。

我在那儿站了快四十分钟,脑子里把这三年的日子过了一遍。我发现这三年来我跟赵建国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跟周敏一晚上说的话多。我们每天早上各吃各的,晚上一个看电视一个刷手机,分了床之后就更是连睡前闲聊那点时间都没了。他腰不舒服,我不去烦他;我睡不着,他也不来问我。各过各的,跟搭伙过日子没什么两样。

但我还是他老婆,这没错吧?

快四点的时候我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辆货车停在路边,驾驶室里灯还亮着。我认出来那是赵建国的车,他说今天去临市送货,怎么半夜就回来了?我从车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驾驶室里没人,钥匙还插在车上。

我上了楼,听见次卧里头有动静。赵建国大概刚回来,正在里头换衣服。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赵建国光着膀子站在衣柜前面,听见门响回头看我,脸上有点意外,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赵建国说看你屋灯关了,以为你睡了,就没叫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肩膀上那道落下的疤,看着他肚子上这几年长出来的肉。他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俩都老了。可老了的赵建国,半夜能蹲在路灯底下给另一个女人揉脚。我忽然觉得浑身都在发凉。

"赵建国。"我叫了他一声全名。他已经好几年没听我这么叫他了,愣了一下,手里那件换下来的衣裳攥着没松手。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你昨晚上去哪儿了",想说"你蹲在槐树底下给周敏揉脚我看见了",想说"赵建国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可是话到嘴边,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就是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看着他眼角那几道褶子,看着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外头的天还没亮,屋里暗沉沉的。

到最后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主卧,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次卧那边也没有动静。赵建国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堵墙站着,谁也没再开口。

天亮之后,一切如常。赵建国照常出车,我照常上班。只是我在超市收银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一个女人,五十一岁了,还离得起婚吗?

我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想到最后也没想出个答案。我问过我自己,到底还爱不爱赵建国?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在一起过了二十八年,爱早就不是那种心跳加速脸发热的东西了,它变成了一种习惯,变成了一种你知道那个人在那儿你就踏实的感觉。可这三年,我踏实过吗?我每天晚上睁着眼熬到后半夜的时候,我心里头踏实吗?

可我又想,赵建国呢?他踏实吗?他半夜出去给周敏揉脚的时候,他心里头又踏实吗?

这种日子过了有十来天。我没再半夜出门,我怕再看见什么我消化不了的东西。每天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刷到眼睛睁不开了才回屋睡。可还是睡不着,脑子里那根弦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

然后那天下午,小区物业在群里发通知,说南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要修下水管道,让大家把停在那儿的车挪走。有人在群里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修,物业回说后天。这条消息我没在意,但是隔了一个多小时,我看见周敏在群里回了一句:"师傅们辛苦,修的时候注意安全啊。"还带了个笑脸。

群里没人接话。但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久,觉得扎眼睛。

那天晚上赵建国难得没出车,在家吃饭。我炒了三个菜,西红柿鸡蛋、蒜蓉空心菜、红烧了一条鲫鱼。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电视机开着,播的什么谁也没看。

"这两天腰好点没?"我问。

"还那样。"赵建国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我碗里,"你吃,这鱼刺少。"

我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三年了,他还是记得我喜欢吃鱼肚子。可他给周敏揉脚的时候,还记得他老婆睡不着觉吗?

"赵建国,"我又叫了他的全名。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饭。

"你觉不觉得我们俩现在不像两口子?"我说。

赵建国嚼饭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他看着我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秀芬,你说啥呢,我们都老夫老妻了,什么两口子不两口子的。"

"老夫老妻也是两口子。"我说,"可我觉得我现在在你跟前就跟个陌生人一样。你睡那屋,我睡这屋,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你不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吗?"

赵建国没吭声。他低头看着那碗饭,筷子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拿起碗来扒了两口。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那口气忽然就泄了。我想起那天夜里他蹲在路灯底下给周敏揉脚的样子,他对着周敏的时候,话不是这么说的。他耐心,他温柔,他叫人家"别动""慢慢来"。

可他对着我的时候,只会在我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之后,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没出门溜达,赵建国也没去次卧。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另一头刷手机,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一直到十点多,他才站起来说去睡了。他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进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在播一个调解节目,一对老夫妻也是因为分床闹矛盾,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人家还能吵,我们连吵都吵不起来。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不知道几点,窗帘缝里头透进来的月光是白色的。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出了门。

我没往南门走。我往东边走了,绕过花坛,经过小广场,走到小区最东头的那排车库。赵建国的车就停在那儿的车位上,车头朝里,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我走过去,站在车旁边看了看,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保温杯,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红色的,盖子上面磕掉了一块漆。

我伸手去拉驾驶座的门,没锁。门开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扑出来,是赵建国身上那种汗味混着烟味,还有车载香薰的柠檬味儿。我坐进去,把门关上,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

车里很小,方向盘抵着我的肚子。我靠在靠背上,闻着那股混了各种味儿的空气,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到腮帮子上,热乎乎的。我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淌了一脸。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大概有十来分钟,也可能更长。哭完之后我抽了几张纸巾擦了脸,从车里出来,锁好门,原路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底下的时候,我看见赵建国站在单元门口。他穿着一件薄外套,脚上踩着一双凉拖,像是刚出来的。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说:"我起来上厕所,看你不在屋,担心你……"

我看着他,眼眶还是热的。我说:"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赵建国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又说:"那你……早点回去睡吧。"

我点了点头。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一前一后上了楼。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开了门,我跟着他进去。他在玄关那儿换鞋的时候,我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

"赵建国,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熬了三年了。"

赵建国弯着腰换鞋的动作顿住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看我。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咋不早说?"他问。

"我说了又怎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腰疼,我总不能让你陪着我熬。可我自己熬了三年,我熬得难受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赵建国没接话。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们站在玄关那巴掌大的地方,中间的空气挤得人喘不上气。

后来,赵建国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肩膀上。他的手心很热,透过睡衣的薄布料烫着我的皮肤。三年了,这是头一回他主动碰我。

"秀芬,"他说,"我以前老觉得分床是对你好,省得我翻身吵着你。我没想过你睡不着觉的事,是我不对。"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我站在那儿,肩膀上的那只手像一块石头压着,又像一团火烤着。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最后我伸手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说:"去睡吧,明天还得开车。"

赵建国没有动,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要是一个人睡不着……我那屋的床也挺大的。"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次卧,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门缝,心里头乱七八糟的。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慢慢走过去,站在次卧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赵建国还没关灯。我抬手想敲门,可是手指头碰到门板的那一刻,我又缩了回来。

我转过身,回了主卧。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了三年的纹。它还在那里,从吊灯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疤。但今天晚上看它的时候,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那道纹好像浅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我枕头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窗户,慢慢闭上眼。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

第二章

日子好像从那晚上开始起了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赵建国还是出他的车,我还是上我的班。只是他偶尔会在出门前敲敲主卧的门,隔着门板跟我说一句"我走了"。我隔着门回一声"路上小心"。就这么两句,比以前多了一点什么,又说不上来是多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我的心口还是堵着的。那根红绳还在周敏手腕上晃,那个画面还在我脑子里转。我试着不去想,可越是不去想,它越是往你跟前凑。我在超市收银的时候,看见穿红衣服的顾客就想起那根红绳;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低头切菜,案板上的红萝卜丝也跟那根红绳似的,一根一根往我眼睛里扎。

有天中午我在员工休息室吃饭,小王凑过来跟我聊天。她说芬姐,你最近怎么老走神?昨天那个顾客问你话你半天没反应。我苦笑了一下,说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来。小王不信,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芬姐,你是不是跟姐夫闹别扭了?女人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有些话憋着不如说出来。"

我看了小王一眼。她比我小十岁,前年刚离的婚,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她脸上那份过来人的神色让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我说没闹别扭,就是有点累。小王没再追问,拍拍我肩膀说你歇着吧,我帮你顶一会儿。

小王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窗外的阳光把桌面上那层灰照得清清楚楚。我忽然想,要是我真跟赵建国闹了别扭倒还好,至少能吵一架,把话掰扯清楚。可我们没闹别扭,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各走各的,连交叉点都找不着了。

那天下午下班早,我骑电动车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看见周敏在店里挑西瓜。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侧脸对着我。她身边跟着她闺女,小姑娘扒在柜台上看店主切哈密瓜,眼巴巴的。周敏挑好了西瓜,又买了半个哈密瓜,拉着闺女往外走的时候正好跟我的电动车打了个照面。

"李姐!"周敏笑着跟我打招呼,"下班了?"

我捏着电动车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我看着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三十几岁的人看着跟二十多似的。"嗯,下了。"我说。

"李姐你吃西瓜不?我买了个大的,一个人吃不完,给你切一半?"周敏说着就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里头那个绿皮大西瓜圆滚滚的。

我说不用了,家里有。周敏也不勉强,笑着说了句那行,李姐你慢点骑,就拉着闺女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碎花裙的下摆在她小腿肚那儿晃来晃去,她闺女仰着头跟她说话,她低头应着,脸上笑眯眯的。

我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家走,风从耳边过,热烘烘的。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么好的一个人,我怎么就恨不起来呢?我明明看见她跟我老公半夜三更在一起,我明明该恨她,可我看着她的笑脸,看着我亲手给她编的那根红绳在她手腕上晃,我恨不起来。

回到家赵建国还没回来。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赵建国的微信对话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句"你今晚回来吃饭不"。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回"。

我看那个"回"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去了。

那天晚上赵建国回来得早,六点多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说路过菜市场看见有新鲜的藕,就买了。他还买了排骨,说给我炖汤喝。他拎着东西进厨房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没动。塑料袋在他手里哗啦啦响,水龙头开了又关,砧板上的刀剁排骨的声音邦邦的。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动静,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以前也做饭,但这三年分床之后,他基本就不进厨房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排骨藕汤炖了两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赵建国把汤端上桌的时候,我正坐在饭桌前等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一锅热气腾腾的汤。他给我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尝尝咸淡。"他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炖得浓,藕粉粉的,排骨烂烂的。我说挺好喝的。赵建国咧了一下嘴,那表情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低头喝自己的汤,喝了两口又抬头看我。

"秀芬,"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着了似的,"你最近晚上还睡不着?"

我端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我说还行。

赵建国把筷子搁下,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他那双眼睛里头有红血丝,大概是开了一天车累的。但他就是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秀芬,咱俩聊聊吧。"

我把汤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说聊什么?

"聊咱俩。"赵建国说,"这三年,我是不是把你给忘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忽然就酸了。我把脸扭到一边,看着窗户外头黑下来的天。我说赵建国,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咱俩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我们住单位宿舍,一张单人床拼了块木板,躺上去咯吱咯吱响。可那时候我睡得踏实,半夜翻身碰着你胳膊你也不挪开。现在我睡那张一米八的大床,翻来翻去都碰不着人。你说这叫什么事?

赵建国没接话。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他的手指粗,关节大,指甲缝里头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看着老了好几岁。

"秀芬,"他说,"我这个人嘴笨,有话说不出来。这三年我光想着自己腰疼,怕翻身吵着你,就把自己关那屋里了。我没想过你一个人在那屋咋过的。是我浑。"

他说"是我浑"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我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那双绞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来二十多年前我生闺女那年,他也是这样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塌着,整整一夜没合眼。那时候他担心的是我跟闺女的安危,现在他坐在我对面,说他"浑"。

我心里头那股子堵了三个多月的气忽然就散了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散。我盯着他那个耷拉着的脑袋,说赵建国,你那天晚上给周敏揉脚,我都看见了。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那表情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脸色变了几变。我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头凉凉的。我说你不用解释,我就是在冬青后头站着的那个。你蹲在那儿,膝盖底下垫着我用积分换的毛巾,你给人家揉脚,嘴里头说得那么耐心。

赵建国的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放到膝盖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一句:"秀芬,那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以为我会哭,会骂,会把那锅汤掀了。可我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搓了搓脸,然后说:"秀芬,周敏她男人是去年走的。那女的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连个帮手都没有。那天晚上我出车回来晚了,从南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棵槐树底下哭,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一样。她说她是下楼扔垃圾崴的,疼得走不动了。你说那种情况我能咋办?把她扔那儿不管?"

我听着他说,心里头那块石头还在那儿压着。我说你帮她我没意见,但是你大半夜的蹲在地上给她揉脚,这事儿换哪个老婆看见了能不当回事?你告诉我,赵建国,换你你咋想?

赵建国不吭声了。他低着头,拿手后脑勺,一下一下的。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累了。不是生气的累,是那种从头到脚的乏,像是这三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块儿堆到了身上。

我站起来,端起碗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我把碗冲了一遍又一遍。赵建国跟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剩那水声哗啦哗啦地响。

后来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对着他。我说赵建国,我不跟你闹,我也不跟你吵。咱俩都五十多的人了,吵不动了。但你给我说实话,你对周敏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赵建国站在厨房门口,门框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他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秀芬,我赵建国这辈子就娶了你一个女人。年轻时候没那个花花肠子,老了更没有了。我帮周敏是因为看她可怜,跟你说的那些话也就是个邻里之间搭把手。要是这事儿让你心里头不舒服,我以后不跟她多来往了。"

他说完这话就站在原地等我的反应。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看着他鬓角上多出来的白头发,看着他嘴角边上那道因为紧张绷出来的纹路。我信他说的,可我心里头还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他,而是因为这三年来他对着我的时候没这么耐心过。

"我不是不让你帮她,"我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跟她说话比跟我说话有耐心。"

赵建国听完这话愣了一下,然后他脸上浮上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里头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还是那么热,粗粗糙糙的,跟以前一样。

"秀芬,"他说,"我以后跟你说话也有耐心。我慢慢改。"

我让他拉着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说行了,去把汤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赵建国咧嘴笑了一下,那酒窝在他左边嘴角浅浅地凹下去。他转身回了饭桌,我也跟过去坐下。两个人把那锅排骨藕汤喝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赵建国还是回了次卧,但他在门口站住了,回头问我:"要不……你过来?我那屋开了空调。"

我坐在主卧床边上,看着他说:"我再想想。"

他点了点头,把次卧的门带上,但同样留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在走廊地板上铺了细细的一道,我盯着那道看了好半天,最后关了主卧的灯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又出门溜达了,但走到单元门口又折了回来。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次卧门口,抬手在那扇留了缝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头传来赵建国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次卧的灯还开着,赵建国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他那张床上铺的是去年我给他买的凉席,空调开着,屋里头凉丝丝的。

我站在门口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赵建国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来半边。我慢慢走过去,在那半边床上躺下了。凉席的竹片硌着我的背,凉丝丝的,但旁边赵建国的体温隔着一点距离传过来,温温的。

"你这屋的床比我那屋的硬。"我说。

"硬的对腰好。"赵建国说。

我没接话。我侧过身来背对着他,面朝窗户。次卧的窗户朝北,外头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一片。我闭上眼,听见身后赵建国的呼吸声。他的呼吸稳当又绵长,像一条缓缓流着的河。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眼皮沉了下去。

那是我三年来头一回在赵建国身边睡着。没有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没有胡思乱想,就那么睡着了。

第三章

后来日子慢慢有了变化。赵建国把次卧的枕头抱回主卧的时候,我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听见他开柜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他抱着两个枕头站在主卧门口,脸上带着点忐忑,像个小学生做了件怕挨骂的事。

"我睡回来行不?"他问。

我把手里那件T恤抖了抖,搭在晾衣架上,说:"你那屋空调装好了?"

"装好了。"他赶紧说,"装的新的,大牌子,静音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赵建国看我笑了,那张黑脸上也跟着浮起来一点笑。他把枕头放到主卧的大床上,拍拍松了,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那两个枕头的距离合适不合适。

从那天起,赵建国就睡回来了。他的腰还是不好,翻身的时候会轻轻哼一声,但他在床上放了两个枕头,一个垫腰一个垫腿,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有时候半夜我醒了,翻个身,旁边的呼吸声就在耳朵边上,沉沉的,热热的。那种踏实感又回来了,像走丢了好久的东西终于找着了回家的路。

但周敏这事儿还没完。

赵建国跟周敏断了往来似的。以前在楼道里碰见还打个招呼,现在远远看见就绕开了。有一回我在楼道碰见周敏,她拉着我的手问:"李姐,赵哥最近是不是忙?我咋好几天没见着他了?"我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单纯。我说他出车忙,早出晚归的。周敏点点头,说那李姐你跟赵哥说一声,我家那盏吊灯老闪,不知道是不是线路出问题了,要是他有空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我说好,我跟他讲。

那天晚上我跟赵建国说了这事儿。赵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了这话眉头皱了一下,说:"要不你去帮她说一声,让她找物业的电工?我这阵子出车忙,顾不上。"

我看着他那副躲事儿的样子,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说你是不是怕我多想?赵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转过头来对着我说:"秀芬,我既然说了不多来往就不多来往。你是我老婆,我不能为了帮别人让你心里不舒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很,不像是在敷衍。我坐在他旁边,把脚缩到沙发上,说赵建国,你要是真心想帮她,我不拦着。人家一个女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只要你自己心里头有杆秤就行。

赵建国看着我,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他的手粗,碰到我头皮的时候有点痒。他说秀芬,你咋这么傻。

我说我傻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后来赵建国还是去周敏家看了那盏灯。是白天去的,我跟着一块儿去的。周敏开了门看见我们俩一块儿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意外,然后马上笑着把我们让进去。赵建国搬了把椅子踩上去看吊灯,我跟周敏在客厅里坐着聊天,她闺女在茶几上画画。

那盏灯确实有问题,线路接触不良,一开就闪。赵建国捣鼓了半个小时给修好了,下来的时候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周敏端了水过来递给他,说赵哥辛苦。赵建国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说没事,以后这种活儿找物业电工,我成天出车也不一定在家。

周敏笑着说知道了。她送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穗子有些发毛了,颜色也褪了一些,但她还戴着。

回到家赵建国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跟赵建国之间那层东西,好像正在慢慢化开。不是我原谅了他什么,也不是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那种你放下一块石头,他也放下一块石头,两个人身上的担子都轻了一点。

可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事儿在后头。

那是八月底的一天,我在超市上班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晕,眼前发黑,手扶着收银台才没倒下去。小王吓坏了,赶紧叫了值班经理,把我扶到休息室躺着。经理给我倒了杯糖水,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可能是血糖低了,歇一会儿就好。

但那天下午我回家之后,又开始头晕。这次还伴着恶心,胃里头翻江倒海的。赵建国那天正好没出车,看我脸色不对,二话不说就骑电动车带我去了社区医院。社区医生量了血压,又问了问我的症状,说血压偏高,建议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从社区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建国骑电动车带着我,夏天的晚风迎面吹过来,温吞吞的。我坐在后座上,脸贴着他的背,他身上的汗味跟以前一样,咸咸热热的。

"秀芬,"他在前头喊,"你别怕,有事咱就治。"

我说我不怕。但我说不怕的时候,手把他腰上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大医院的检查约在三天后。那三天里赵建国没出车,跟公司请了假,天天在家陪着我。他做饭,洗碗,拖地,把我按在沙发上不让我动。有一回我趁他下楼扔垃圾偷偷把碗洗了,他回来之后板着脸跟我说:"李秀芬,你以后能不能听话?"

他板着脸的样子一点都不可怕。眼睛里头全是担心,嘴角往下撇着,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热热的,嘴上却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检查那天赵建国陪着我跑上跑下,抽血、CT、心电图,一层楼一层楼的跑。他腰不好,走着走着就得扶墙歇一下,但他一声没吭。我让他坐那儿等着我自己去,他不肯,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结果出来之后,医生把赵建国单独叫进去说了几句话。我在外面坐着,手心全是汗。过了大概十分钟赵建国出来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走过来跟我说:"没啥大事,就是更年期加上长期失眠闹的,血压有点高,开了药按时吃就行。"

我盯着他的脸看,想从上面找出来点什么破绽。他那张脸跟往常一样,黑红黑红的,看不出什么名堂。我问他医生还说什么了,他说没别的了,就是让你注意休息,别再熬夜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电动车穿过傍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坐在后座上搂着赵建国的腰,脸贴着他后背,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地传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赵建国忽然侧过身来对着我。屋里的灯关了,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把他脸的轮廓勾出来一道暗黄的边。

"秀芬,"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以前是我不好,分床那三年让你一个人熬着,你身体搞成这样都是我造的。往后我把欠你的日子补回来,行不?"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他那张模模糊糊的脸。鼻子忽然就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往外涌。我伸手过去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

"赵建国,"我说,"咱俩都好好活着。闺女还没生孩子呢,你还得当姥爷。"

赵建国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从嗓子眼里出来。他说嗯,当姥爷,一定得当。

那晚上我枕着他的胳膊睡着的。他胳膊的骨头顶着我的后脑勺,硌得有点疼,但我一夜没醒。

第四章

日子到了九月,天慢慢凉下来了。我的药吃了半个多月,头晕的毛病好了很多,夜里也能睡得踏实了。赵建国的腰还是老样子,但他开始在阳台上练一种什么操,是看手机视频学的,说是对腰椎好。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他站在阳台那儿,对着初升的太阳慢慢扭腰,姿势笨拙又认真。

超市那边我调了个班,不用站那么久了,改成上午半天。剩下的时间我在家歇着,有时候做做饭,有时候看看电视。赵建国出车的天数也少了,公司照顾他年纪大了,调了两条短途线路给他,当天去当天回。

我们重新开始像以前一样过日子了,但跟以前又不太一样。以前是习惯性地待在一起,现在是在一起的时候会多看对方一眼。他会突然在客厅里喊一声"秀芬",我应一声"干啥",他就说"没事,就喊喊你"。我也会在他出车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他,听见楼梯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把门打开。

有天周末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调解节目里头演的是两口子过了半辈子闹离婚的。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问赵建国:"那会儿你睡次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我离婚?"

赵建国正吃着橘子,被我问得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你咋问这个?"

"就问问。"我说。

他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瓣放下,认真想了想,说:"没想过。就想着你嫌我烦,我自己睡一屋清静些。"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我说。

赵建国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你那年不是说了句'你翻来翻去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我就记着了,后来看医生的时候他说分床好,我就顺水推舟了。"

我听了这话,半天没说出话来。那次我说那句话是因为他腰疼得厉害,翻来覆去了一整夜,我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实在熬不住才顺嘴说了一句。我说完之后就忘了,他倒记了三年。

"赵建国,"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小心眼?我随口说一句话你就记三年?你咋不问问我那句话啥意思呢?"

赵建国嘿嘿了两声,把橘子递了一瓣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我说这橘子挺甜。赵建国说楼下水果店买的,那个老板娘说今年秋天橘子上得早,好吃得很。

我心里头想着,他三年前要是能递一瓣橘子来问我,我们也不至于白白浪费这三年。但这话我没说出来。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翻旧账翻不出什么甜头。

闺女那边我跟她也没多说。她打电话来问我身体咋样了,我说挺好的。她又问她爸最近咋样,我说也挺好的。闺女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妈你跟我爸和好了吧?你声音听着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你这丫头耳朵咋这么尖。闺女说我是你生的,你啥样我能不知道?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了句"你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然后匆忙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以前闺女打来电话都是我在说她在听,今天好像反过来了。她说的那句"你俩好好的"在我耳朵边上转了好几圈。

九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在楼下碰见了周敏。她闺女在旁边骑小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她跟在后面跑,脸上红扑扑的。看见我她停下来,擦了把汗,喊了声李姐。

我站住了。她走过来,把手里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头装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李姐,我老家亲戚送来的,可甜了,你拿几个尝尝。"她说。

我看着那几个石榴,又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比夏天那会儿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还在。我接过塑料袋,说谢谢你啊小周。

周敏站了一下,脸上那表情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她回头看了一眼她闺女,那孩子正骑着车在花坛边上绕圈圈。她转回来对着我,声音低了低:"李姐,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我拎着石榴站在那儿,晚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上回崴脚那事儿,赵哥帮我,我心里头特别感激。"周敏说,手指头捏着连衣裙的边,"但是后来我一想,李姐你跟赵哥才是两口子,我大半夜的让赵哥帮忙,是我不懂事了。你别怪赵哥,要怪就怪我,是我不该半夜打那个电话给赵哥。"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全是坦诚。我说你打电叫他帮忙的?

周敏点点头:"我手机里头存了赵哥的号码,是之前他帮我搬过一回煤气罐的时候留的。那天晚上脚崴了实在走不动了,闺女又在家睡着,我就打了电话。赵哥是开车过来找我的。李姐,赵哥是个好人,他就是心善,看不得别人有难处。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说越小,头也慢慢低下去。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有些毛了。我心里头翻翻滚滚的,半晌才说了一句:"小周,你以后有啥事找我,我白天都在家。别大半夜打给我家那口子了,他腰不好,半夜出去容易闪着。"

周敏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她使劲点了点头,说李姐我记住了。然后她转身去追她闺女,碎花裙摆在小腿肚上晃来晃去。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夏天那会儿一样亮,只是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拎着那兜石榴上了楼。进门之后我把石榴放到茶几上,赵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周敏给的。赵建国脸上那表情僵了一僵,我说你别那个脸,人家就是送了几个石榴,没别的意思。

赵建国哦了一声,缩回厨房继续炒菜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石榴,红籽儿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盘子里头,像一小堆碎玛瑙。我拿了一颗放嘴里,甜的。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晚上赵建国蹲在槐树底下给周敏揉脚的时候,周敏的手腕上那根红绳是我编的,可赵建国裤子口袋里露出一角那个东西,我后来才想起来那是什么。那是我有回看他腰疼得厉害,买给他贴的膏药。他那天晚上去找周敏的时候,兜里装着膏药。

那膏药不是给周敏准备的,是他自己的。他腰疼着,蹲在地上给人揉了那么久的脚。这么一想,我心里头那最后一点疙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散了。

第五章

日子平顺起来之后,我发现了一些以前没留意过的东西。比如赵建国每天早上会把我那个用了好多年的保温杯洗一遍,灌好热水放在餐桌上。比如他去菜市场的时候会顺手带一束花回来——不是什么名贵的,就是路边老太太卖的那种一块钱一把的小雏菊,插在饮料瓶里摆在窗台上,能开好几天。比如他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会把声音调小一点,说是怕吵着我睡觉。

这些东西很小,小到以前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现在我注意到了,而且每一件都让我心里头暖一下。

我也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赵建国出车回来的时候,我会提前把他那双拖鞋摆在门口。比如他腰疼的时候我不再说"你贴个膏药吧",而是走过去用手给他揉揉。我的手没有他那么热,但他会在我揉的时候把肩膀塌下来,整个人放松了靠在沙发上。

有一次我给他揉腰的时候,他忽然说:"秀芬,你手劲比以前小了。"

我说老了嘛,哪还有年轻时候的力气。

赵建国趴在那儿,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闷闷地说:"不老。你还跟我刚认识那会儿一样好看。"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啪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赵建国你学坏了,会说这种油嘴滑舌的话了。"

赵建国嘿嘿笑。那笑声从沙发靠垫里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得意。

十月份的时候天气彻底凉了,阳台上的小雏菊换成了秋天那种橙黄色的小菊花。有天晚上我跟他躺在床上聊天,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我说咱闺女打电话说她最近在学做菜了,她婆婆夸她手艺好。赵建国说闺女随你,你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也啥都不会做,现在不也做得一手好菜了。

我翻了个身对着他,说赵建国你那时候咋看上我的?我那时候笨手笨脚的,饭都做不熟。

赵建国想了想,说:"那回你从机器旁边走过来,头发上沾着棉絮,太阳从窗户打进来,你整个人亮晶晶的。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

我在黑暗里头愣住了。二十八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我一直以为他看上我是因为那时候厂里就我们几个年轻姑娘,他挑了个差不多的凑合过了。原来不是。原来他在那个灰扑扑的车间里头,看见我的时候,我的头发上沾着棉絮,太阳打在我身上,他觉得我好看。

"赵建国,"我说,"你咋不早说。"

"嘴笨。"他说。

我把手伸过去,摸到他脸上,他的胡子茬扎着我的手掌心,痒痒的。我说不笨,你一点都不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年轻时候的纺织厂,车间里头机器轰隆隆响,棉絮满天飞。阳光从高窗打进来,照得整个车间金黄金黄的。我站在那道光里头,赵建国从对面的机器后头走过来,肩膀上落了一层棉絮。他走到我面前咧着嘴笑,左边嘴角那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

他说,秀芬,我来接你下班。

我在梦里笑出了声,然后被自己的笑声吵醒了。醒了之后天还没亮,赵建国在我旁边睡得正沉,呼吸一长一短的。外头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在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

我侧过身去,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着眼又睡了过去。

十月末的时候小区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有天下午我路过南门口,看见物业在那棵树下安了两把长椅,红漆的,崭新的。几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晒太阳聊天。我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棵树。树叶在头顶上哗啦啦响,阳光从缝隙里头漏下来,落了一地的碎金子。

我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我想起我站在冬青丛后面看见的画面,想起那根红绳在路灯底下晃晃悠悠的样子。那些事情好像隔了很久了,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可我也知道,如果没有那个晚上,没有我站在冬青丛后面看见的那一幕,我和赵建国可能到现在还隔着一堵墙各睡各的,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有些伤疤得撕开了才能好。撕的时候疼,但结了新的痂之后,就不疼了。

我坐在那把长椅上晒了一会儿太阳。秋天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有个老太太跟我搭话,说你是几号楼的?我说三号楼。她说三号楼好啊,离菜市场近。我说是。她又问我你今年多大,我说五十一了。老太太哦了一声,说跟我儿媳妇同岁。她就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起来了。

我笑着应着她,眼睛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赵建国回来的时候,我正把晾好的衣服从阳台上收进来。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在叠衣服,走过来从背后把我搂住了。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热气喷在我耳朵根上。我手里还攥着一件他的老头衫,没松手。

"干啥呢?"我说。

"抱抱你。"他说。

我没动。我就让他从背后那么抱着,站在阳台门口,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收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闷闷的。

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说秀芬,我饿了,今晚吃啥?

我说冰箱里还有排骨,给你炖个汤。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在门口站住了,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说:"秀芬,往后咱俩不分床了。"

"不分了。"我说。

他笑了。嘴角那个酒窝在客厅的灯光底下清清楚楚地凹下去。他在那儿站了两秒钟,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响起来,他在里头喊:"秀芬,排骨用不用先焯水?"

我说焯一下,去去腥。

他说好。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叠了一半的老头衫。外面的天从橘红慢慢变成深蓝,远处的楼房里头一家一家亮起了灯。我把老头衫叠好放进柜子里,闻着从厨房飘过来的排骨汤的香味,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一片,落在那两把新安的长椅旁边。来年春天它们又会长出来,绿油油的,在那个老地方。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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