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是修来造福人民的, 怎么就成了祸害呢? ——刘奶奶
那夜的雨下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怪在哪。
我伏在窗台上望出去,对面横山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水汽翻滚,耳边只有雨水怒砸大地的“啪啪”声。母亲在灶间烧艾草,烟气呛得人流泪,她说连着下了十几天,这天怕是要破了。
村头二大爷披着蓑衣从雨里撞进来,蓑衣上的水淌了一地。他立在堂屋中央,沿着赤条的脚丫蔓延出一条小水道。他着急地呼着粗气,半晌才开口:“水库怕是不行了。”父亲正往门板上钉木条,手一抖,锤子砸在拇指上,却没喊疼。
村后那座大坝,是六几年全村人一担泥一担土挑起来的,两座山之间硬生生拦起了一座水库,从那之后,夏日里农民再也不愁灌溉没水了。那时候二大爷还年轻,他说上坝那天,全村男女老少都去了,比过年还热闹,连刘奶奶家刚满月的娃都抱到工地上,说是“沾沾坝气”。大伙儿在坝基下埋了块青石碑,凿了“百年平安”四个字,夯土的人喊着号子,震得横山上的松针簌簌地落。
可那夜水涨得太快了。傍晚时分,从那经过的村民说,水位已经漫过边上的道路,他急忙去找村长,说要开闸了,否则可能有危险。据说,村长带了几个人去巡坝了,还仔细查验了一番,结论是“没问题”。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专门安排了两个人巡夜,一旦有情况能及时发现。
半夜里,后山传来一声闷响,不像雷,倒像横山打了个沉重的嗝。紧接着是轰隆隆的轰鸣,那声音从地底升起来,震得窗户纸簌簌地抖。二大爷猛地推开屋门,雨帘中隐约看见一道黑墙正从山坳处压过来——那是水,裹着泥沙、断木,还有整块整块的田地。
“溃坝了!”村民的喊声被吞没在巨响里。
我只记得母亲一把将我拎上房梁,下面是滚滚黄汤。水面漂着门板、椽子,还有刘奶奶家那只芦花鸡的羽毛——她白天还抱着鸡说,这坝六几年修的时候,她背着娃挑了一百多担土,坝顶第一块石头就是她垒上去的。
天蒙蒙亮时,水退了。坝址只留下两山之间一道豁口,豁口边缘的泥土像被巨兽啃过,参差不齐。二大爷蹲在泥浆里,从淤沙中扒出半块青石碑,正是当年埋下的那块,只剩半个“安”字。“百年平安”的“百年”二字,不知冲到哪里去了。刘奶奶坐在半截墙头上,怀里空着,可她还保持抱鸡的姿势,眼睛直直望着豁口那边,嘴里嘟囔着:
水库是修来造福人民的,怎么就成了祸害呢?
后来县里来了调查组。他们挖开坝体残骸,发现当年夯实的黏土层中间,夹着许多河滩上捡来的碎石,那些石头经过多年浸泡,早都粉成了沙。水泥标号也不对。有人翻出当年的账本,县里批的加固款是八万,真正用到坝上的,不到两万。
那晚,巡夜的村长侄子,喝完酒就去打麻将了,压根就没去大坝。
二大爷蹲在豁口边抽烟,烟头明灭之间,他说:“修坝那会儿,谁不是把命都豁出去了?谁能想到后来的事呢。”都怪老三,他前几天就说看见坝脚有裂缝,让他报了村里,村里组织人去查验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了,他当时要做个标记就好了。
那年我九岁,面对洪水,只有惊慌,原来大自然也可以如此凶猛。如今,水库重新修起来了,成了垂钓之所,下游的居民几乎都迁到镇上去了,水田也基本荒芜了,不需要水库的灌溉。
只是,每逢雨季,从那经过的时候,耳边似乎总能听到那夜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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