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摄影发烧友。
摄影让我入迷,摄影让我沉醉,摄影让我充实,摄影让我快乐。
摄影是头顶上的一片蓝天、脚下的一方乐土,是一桌美酒佳肴、一路欢声笑语,是一座百花盛开的花园、一段鸟语花香的旅程。
摄影使平凡的生活流光溢彩,使枯燥的岁月充满诗意。
摄影让我们铭记昨天,拥抱今天,憧憬明天。
摄影之乐是审美之乐
世间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照相机是我们的望远镜和显微镜,是我们的第三只眼睛。拿起相机,对准大自然和世间万物,就会发现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有知音。昆仑沧溟有宏伟之美,一花一叶有纤巧之美,狂涛巨澜有动态之美,星空月色有静谧之美。
世人皆知的北京天坛,是中国古典建筑的巅峰之作,是中外游客参观拍照的热门景点,雕栏玉砌,外圆内方,造型优美,美国政治家基辛格曾15次到天坛参观。美国洛杉矶迪士尼乐园的中国馆,拷贝了天坛祈年殿的造型。美国华盛顿国家广场的月亮门,是建筑师让·保罗·卡赫利安借鉴天坛月亮门天圆地方的哲学理念设计的。我为了拍一张理想的天坛照片,曾3次从上海去北京。前两次因季节不合、天气不好,拍出的照片不理想,第三次去时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蓝天白云下,祈年殿圆形穹顶上的蓝色琉璃瓦熠熠生辉,令人仰之弥高,引出无限遐想。后来,上海的一次摄影展展出了这张照片,一位日报记者问我这张照片的拍摄经过,第二天把这张照片和新闻报道一起刊出,让我顿生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
中国传统文人常有悲秋之思,感叹秋风萧瑟、万木凋零、韶华不再,消极厌世。有一年深秋,我到豫园赏菊,天朗气清,微风拂面,金黄的银杏叶翩翩飘落,铺满园中小径,我举起相机随手拍下这一场景,后来以《豫园金秋》为名在摄影展上展出,几位同行朋友给予肯定,认为其中的诗情画意,与刘禹锡的《秋词(其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意境有异曲同工之妙,那纷纷飘落的黄叶不是生命的凋零,而是成功演出的盛大谢幕。
摄影之乐是记录历史传承文明之乐
我常常想起著名摄影家、复旦大学新闻系教授舒宗侨。抗日战争时期,他在多家报纸担任记者、编辑,1946年编撰出版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画史》,全书700多页,收录近千张照片、80余幅地图、35万文字、64种文献,图文并茂,客观、公正、直观地记录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对西安事变、南京大屠杀、苏德战争、硫磺岛战役、原子弹轰炸日本等重大事件,以及二战中许多关键、显赫人物,都有翔实、清晰的图文记载,是记录、反映二战的珍贵历史文献。他与曹聚仁合作编著的《中国抗战画史》1947年在上海出版,收录了1167幅图片和45万字,从日本军国主义起源切入,详述甲午战争至抗战胜利期间的侵华历史、关键战役及国际关系,包括150多幅八路军、新四军的珍贵照片,客观记录了国共双方对抗战的贡献,并通过敌方文件、国际报道等多元史料进行军事地理与事件考证,记录客观翔实,1948年8月,该书在审判日本战犯冈村宁次时被用作法庭证据。由于有珍贵的历史价值,这两本书在初版60多年后再次在国内出版发行。我捧阅这两卷画册,不禁对舒宗侨先生肃然起敬,对摄影的威力和魅力发出由衷赞叹。
正是从这一认知出发,21世纪初我在宣传文化部门工作时,会同新闻界特别是摄影界的朋友,用图片反映改革开放给上海带来的巨变,筹办的摄影展先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后来又移师美国洛杉矶、华盛顿和日本大阪展出,向世界讲述上海故事,在国内外产生广泛影响。我们还与江苏、浙江两地新闻工作者协会合作,筹办“镜头对准江浙沪——长三角文化传承与创新摄影展”,先后在上海、南京、杭州展出,两省一市的党政主要领导出席开幕式,参观了摄影展。在澳大利亚悉尼和中国香港举办了“开放的长江摄影展”,许多当地政要和新闻界、文化界、企业界人士前往参观,给予积极评价。
2008年改革开放30年之际,我在上海市新闻工作者协会工作,会同上海主要新闻单位,征集了上海近百位摄影记者和摄影师的180幅精品力作,编辑出版了《记录历史 见证辉煌——上海改革开放30年新闻摄影作品选》,用摄影的形式记录了30年间上海经济、文化、科技、市政建设、市民生活的巨大变化,再现了那段令人难忘的辉煌历史。当今,科技发展和文明传承,越来越离不开摄影。人类向太空发射航天器,采集其他星球和太空的信息传回地球,依靠的主要是摄影得到的图像资料。
摄影是写给生活的情书
我在崇明东滩曾经看到,几十位身穿迷彩服、头戴遮阳帽、肩扛长枪短炮的摄友,顶着骄阳、冒着细雨,在水边屏息静气,拍摄从澳大利亚向西伯利亚迁徙途中在此地歇息的候鸟。我也多次看到,许多摄友千里迢迢到云南拍梯田、到西藏拍珠峰、到哈尔滨拍冰雪大世界、到内蒙古拍草原拍那达慕,他们跋山涉水、风雨无阻,与热恋中的少男少女一样深情、一样执着、一样狂热。那一张张色彩斑斓的照片就是写给生活的情书。照片记录的不仅是色彩、线条,定格的不仅是风景、人物、春花秋月、锦绣山川,还有岁月的脚步、彼时的心境和激情、感动和甜蜜、奋斗和汗水、成功和欢乐,每一帧都写满了“我爱你”。人们常常抱怨生活的平庸和苟且,镜头帮我们筛去了生活中的琐碎和喧嚣,发现了大自然和世间的美与乐。摄影就是生活中的“诗与远方”。当我们学会用审美的眼光看世界,平凡的日子也会熠熠生辉。
我的一位复旦校友,早年经商,退休后迷上摄影,先是专门拍鸟,把拍摄的照片整理、分类、注释,编成一本《鸟之恋》出版发行,颇有艺术欣赏价值和学术价值。近年来他背着几十公斤的摄影器材,到南极拍企鹅,到北极拍北极熊,到非洲草原拍狮子、猎豹、长颈鹿,到南美热带雨林拍鹦鹉。不久前,他发来一张自己的工作照,照片上的他身穿拍摄服,肩扛长镜头相机,挽着裤腿站在水里,卷起袖子,高举双手秀肌肉,浑身充满了青春活力,没人看得出他是一位85岁的老翁。
有一年春天,我走过外滩黄浦江边,蓦然回首,发现绿化带的一排白玉兰迎风绽放,远景是和平饭店高高的绿色塔尖和巍峨的中国银行大厦,大厦顶端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于是,我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个充满上海元素的画面。照片印出后命名为“上海之春”,多次入选摄影展。我把这张照片挂在家中的客厅里,每天看到它,都如同回到南京路外滩那个风和日丽的春日,朱熹的《春日》诗便在心中回荡:“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令人回味无穷。
去年4月初,我跟朋友到无锡樱花谷游览。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微风习习,落英缤纷,小鸟在枝头鸣啭,花瓣飘落水面,锦鲤鱼浮出水面吞食花瓣。远处,一叶扁舟缓缓驶过水面,我不由想起翁森的《四时读书乐》:“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摄影与读书,带我们进入真善美的境界。
还有一次,我到黄山脚下宏村旅游,走过南湖岸边,见杨柳树下一群美术学院学生坐在帆布小凳子上,他们手拿画笔在画板上写生。从石拱桥边走来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身材苗条,头发染成棕黄色,抬头望着池塘对面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群,含情脉脉,如痴如醉。我随手拍下这一画面,诗情画意尽在其中。这张照片在北外滩一次影展上展出,一位原来在部队文工团跳舞的朋友指着这张照片说:“这次摄影展,我最喜欢这一张。”我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后来想想,这位朋友的身材、长相与画面中的少女颇为相似,因工作需要曾多次带领中外影视团队到黄山及国内许多景点取景拍摄,自己也喜欢摄影,品位高雅,触景生情,这大概就是美学家所说的移情代入和进入角色引发的审美效应吧?
去年秋天,广州沙面艺术中心的一次摄影展展出了我在四川九寨沟拍摄的一张瀑布照片,一位从北京来的艺术品收藏家把我拉到展板前说:“我喜欢这张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小人你是怎么拍到的?”我解释说,那不是小人,是水流、阳光、岩石在光影交错中形成的阴影。况且,那个位置水流湍急、岩石湿滑,人也走不过去。她不认可这个解释,坚持说:“我就认为那是两个小人。”这让我觉得,艺术爱好和偏见是审美过程的组成部分,不必苛责。
摄影之乐是共享之乐
摄影是一种个性化很强的活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必强求一致。然而,优秀的摄影作品常常能赢得大众的喜爱,对拍摄者来说,把自己的作品与他人分享,变独乐乐为众乐乐,亦是人间乐事。
有一张照片几乎无人不知,据说单单在中国就有数亿人看过,那就是Windows XP的桌面壁纸照片。那是摄影师查尔斯·奥利尔1996年在美国加州索诺玛县索诺玛山南部拍摄的一张名为《Bliss》的风景照,画面上部是蓝天白云,有天高任鸟飞的意境,下部是曲线优美绿草如茵的草地,展示出大地的辽阔和温柔。从色彩到构图,美轮美奂,据说照片最初归属图库Westlight,后被比尔·盖茨创立的Corbis图库收购,微软公司从Corbis公司花巨资买下这幅照片的版权,用作Windows XP桌面壁纸,但交易具体数额不详,传闻说60万美元,这也不算贵。有记载说,曼·雷的照片《安格尔的提琴》2022年在纽约佳士得拍卖会上以1240万美元成交。也有人说微软公司看到那张名为《Bliss》的照片后激发了耗资2亿美元的广告活动的灵感。
还有一张照片在世界上也广为人知。20世纪70年代越南战争期间,美联社越南摄影师黄幼公目睹战斗机轰炸南越展鹏村,许多儿童被凝固汽油弹烧伤,他拍下一张9岁女孩潘金福赤身裸体奔跑逃离的照片,女孩一边跑一边喊:“太烫了!太烫了!”现场多人共同施救,黄幼公拍完照片,把摄影器材放在公路边,给潘金福身上浇了水,把她和其他受伤儿童拉上车、护送到医院。经过17次手术和14个月住院治疗,潘金福幸存下来。照片经通讯社播出,第二天被全球多家报纸登在头版,在民众中引发了巨大的反战浪潮,黄幼公因此荣获1973年度普利策新闻摄影奖和年度世界新闻图片奖。潘金福回归日常生活后,表示对黄幼公“永远心存感激”。但她光着身子被烧伤的照片传遍世界,让她感到自己“又难看又羞耻”,在感受剧烈疼痛的同时还患上严重的焦虑症和抑郁症。多年后,她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本书出版,并成立了一个为战争受害儿童提供援助的国际基金会,她还在1997年被任命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亲善大使,到世界各地发表演讲,呼吁和平,反对战争,关注战争中受害的儿童,引发了世人的共鸣。
共鸣和分享是摄影审美的更高境界,如果我们的摄影作品在他人心中引起共鸣,我们感受到的快乐就会倍增。多年前,我拍摄过一张上海朱家角水乡的照片,画面上一条小河蜿蜒流淌,河水清澈,两岸房舍临河而建,树影婆娑,房檐下大红灯笼高高挂,风光旖旎宛如仙境。许多朋友看后感叹:上海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一位画家朋友看后以这张照片为模本,画了一张油画送给我,让我深受感动。
去年9月,上海的报纸刊登了我一篇谈摄影的短文,一位在北京工作的朋友在《新华文摘》上看到了转载的这篇短文,给我发来微信说:“您不仅把摄影艺术化了,而且使之更具有了哲理的内涵。摄影——它不仅能把瞬间变为永恒,而且也能用一片树叶映照出广阔的天空,摄影绝对是时空的伟大艺术。”
是的,因为有了摄影,我们的眼睛更明亮,视野更开阔,我们的文化更繁荣,科技更发达,我们的生活更美好,精神更快乐,我们的世界更丰富多彩。
原标题:《喜欢摄影的理由 贾树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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