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门一开,李鸿章没有先封赏,先杀人。

一八六三年十二月,郜永宽等八名太平军将领献出谭绍光首级,迎淮军入苏州。他们以为,自己换来的是官帽、性命和前程。

等来的,是刀。

这件事后来被叫作“苏州杀降”。最刺眼的地方不只是杀,而是先许诺,再翻脸。李鸿章为什么敢?

苏州不是一座普通城。

太平军占苏州后,设苏福省,忠王李秀成经营多年。城里有太平军,有粮械,有官署,也有江南财赋的命脉。对李鸿章来说,苏州一日不下,淮军就一日只是上海周边的客军。

他要的不是一场小胜。

他要的是淮军在东南站住脚。

那一年,李鸿章四十岁出头,江苏巡抚的位子还不稳。他从安徽带出来的淮军,靠上海士绅、洋枪洋炮和常胜军撑着场面。太仓、昆山、吴江一路打下来,声势渐大,可真正能让朝廷看见的,是苏州。

可苏州不好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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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一开,刀就伸进去了。

戈登想诱降,程学启也熟悉太平军旧部。郜永宽等人动了心,条件摆出来:杀谭绍光,献苏州,换性命和官职。

十二月四日,慕王府里,谭绍光被刺杀。首级送出城时,苏州的局面已经变了。

八个人以为自己递上的是投名状。

李鸿章看到的却是另一件东西:一个危险的样板。

如果郜永宽杀主献城,还能带着部队保官受赏,那么常州、无锡、杭州、天京前线的太平军将领都会学这一招。投降不再是缴械归顺,而是挟兵谈判。

这不只是招降。

这是养虎。

李鸿章后来给朝廷的奏片里,把这八人称为“降酋”,又说洋人“性情反覆,罔知事体”。话说得硬,其实是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人是他处置的,戈登不必背锅,朝廷也不必向洋人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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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敢赌这一把,是因为他知道清廷想听什么。

清廷来说,太平天国不是普通对手。十多年战乱,江南财赋断裂,京师震动,天京还在。朝廷要的是尽快平定,不是给太平军高层留退路。

李鸿章杀八降将,恰好合了这层心思。

曾国藩看完李鸿章在苏州的处置,留下过一句很冷的话,说李少荃杀苏州降王八人,“殊为眼明手辣”。

这四个字,比夸奖更刺耳。

它说明湘淮集团内部看得很清楚:这不是一时冲动,是一种战时逻辑。先用诱降破城,再用杀降断后患,最后向朝廷报功。

戈登不认这一套。

他曾为降将作保。八人一死,他的信用也被李鸿章一刀砍断。消息传到常胜军那边,戈登怒不可遏,带枪要找李鸿章算账。

李鸿章躲开了。

他怕的不是戈登一支枪,而是洋人的舆论和常胜军翻脸。常胜军人数不算多,却牵着上海外商、领事和军火供应。苏州刚到手,若洋人借题发难,局面会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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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还是杀了。

因为到这一步,李鸿章手里有三张牌。

第一,苏州已经拿下,最大的战果在手。

第二,淮军人数和装备已成规模,不再完全仰仗常胜军。

第三,朝廷更在乎平乱结果,不会为几个投降的太平军将领处罚他。

这就是他的底气。

八降将死后,城中太平军降卒也遭到大规模杀戮。死亡人数在不同记载里差别很大,有说数千,有说数万;但无论哪一种,苏州城里的血腥已经遮不住。

城拿下了。

信用也碎了。

更冷的一层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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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杀降传出去后,无锡、常州一带本有投降念头的太平军将领开始迟疑。罗尔纲写到,陈坤书、黄子隆等人得知苏州八人被杀,才仓皇转为死守。

李鸿章用杀降断了郜永宽这条路,也把后来一些城池的退路堵死了。

这笔账,并不便宜。

可在李鸿章眼里,苏州不能变成第二个难以收拾的半独立军镇。郜永宽等人手里有人、有枪、有城内旧部,又是杀主投降。这样的人若被封官留兵,今天能卖谭绍光,明天也能卖李鸿章。

所以他宁愿背上背信之名,也不愿让这八个人活着做样板。

他要给太平军看:杀主献城,也未必有活路。

他也要给朝廷看:淮军能办成湘军办不快的事。

戈登的怒火,外国人的谴责,降卒的尸体,苏州城里的哭声,都压在这一场胜利底下。李鸿章没有不知道代价,他只是把代价推给了别人。

十二月的苏州,城门换了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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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坐在新收的城里,案上是奏折,外面是刚接管的营垒。八颗脑袋已经落地,常胜军的洋枪还在远处发亮。

他终于拿到了苏州。

也从这一天起,身后多了一道洗不掉的血痕。

参考资料:

三、《李鸿章全集·奏稿》相关“骈诛八降酋片”。

四、《曾国藩日记》同治二年相关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