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你吃吧,我……我不行了。”
这是许多中国人都在课本里读过的《金色的鱼钩》。在没有枪声的松潘草地上,一位老班长用缝衣针弯成鱼钩,钓鱼熬汤喂饱了三个小战士,自己却嚼着草根,在距离走出草地还有二十多里路程时,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征途之中。
这个故事所发生的地方,藏语里曾叫“日干乔”——本义为山间宽阔湿地洼地,因行军凶险,后世将这片区域称作陆地上的“死亡之海”。
九十多年过去,这片当年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泥潭,如今有了一个因红军而得名的新名字:红原。长征的硝烟早已散去,曾经的绝境上正开满野花。只是当那些关于老班长、班佑河以及这片大草地的记忆再度被风吹起时,它们正无声地融入这片土地的呼吸之中。
2026年7月8日,航拍红原县日干乔湿地。昔日的“死亡之海”,如今已成为水草丰茂的国家级湿地公园。魏尧摄
无声战场
很多人对长征的记忆是强渡大渡河的激战,却很少有人知道,非战斗减员、无声牺牲最多的一段路,是在草地。
人们常误以为“草地”是平坦肥沃的草原,但实际上,它是两百多万亩深不见底的高原大沼泽。平均海拔三千多米,气候瞬息万变,大片草皮下隐藏着吃人的黑泥潭,踩错一步,人就会被瞬间吞噬。
1935年8月红一方面军首过草地,红四方面军先后三次穿行草地。在极度缺乏粮食、药品的情况下穿越这片沼泽,没有敌人的枪炮追击,战士们面对的却是严寒、饥饿、误食毒野菜以及突发的高原疾病。
“红军几大主力在穿越草地之前,已经经历了上千公里的长途转战,双脚底板早已磨穿,胃里空无一物,身体几乎成了风干的枯柴。”红原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贡波华清站在湿地边缘,声音很低。
2026年7月8日,红原县境内的红军长征地标。魏尧摄
更致命的是气候。中央红军大部分战士来自南方温热的低海拔地区,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高原暴烈的大雨。一旦乌云压顶,气温便会急速坠落,夜晚甚至降到零度以下。浑身湿透的战士们,连一根可以生火的干柴都找不到。
到了夜里,大家只能挤在一起,两两背靠背地依偎着,试图用彼此最后的体温去抗衡高原的坚冰。可当第二天早晨军号吹响,许多人却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们保持着那个相互取暖的姿势,身体已经硬成了草地里的一块碑。用今天的医学词汇说,那叫失温。一个现代人熟悉的冷冰冰的词语,指向的是九十多年前那些再也没有醒来的清晨。
据统计,三大主力穿行草地全过程中,因陷泥潭、冻饿、伤病离世的红军指战员累计超过一万人,长眠在这片草海深处。
“多数时候,人一陷进沼泽,连呼喊都来不及,几分钟就被黑泥吞得干干净净。后面的部队要赶路,只能流着泪在泥潭边就地培一把土,连块木牌都来不及插。”贡波华清叹了口气,“这里没有烈士陵园,因为整片两百万亩的泥炭层,就是他们合葬的墓冢。你走在草地上,每一步踩下去,其实都踩在一段没有名字的历史上。”
与红原毗邻的若尔盖县境内的班佑河边,立着一座让人落泪的雕塑——“中国工农红军班佑烈士纪念碑”。
那是红军即将走出草地的最后一道河滩。六七百名疲惫到极点的战士,在河畔两两背靠背依偎着坐下休息。等接应部队赶到时,发现他们已经全部在睡梦中冻饿离世。但他们的遗体依然整齐地朝向陕北的方向,没有一个人乱躺,没有一个人溃散。
这座再现红军极其自律、至死不乱情景的集体丰碑,是人类生存史上最悲壮的群像。它回答了长征之所以能成功的根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拥有着超越肉体极限的纪律与信仰。
2026年7月8日,红原县当地牧民展示红军长征过草地时曾赖以充饥的苦苦菜。魏尧摄
交错
九十多年后的今天,当中国外文局“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四川段采访团的中外专家们来到这里时,眼前的日干乔已经变成了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
经过多年的退牧还湿,黑色的泥潭被密密匝匝的高原毛茛、马先蒿和成片的黑海子覆盖。长江与黄河的水源在这里得到了最温柔的涵养。当年的“死亡之海”,如今展现出了一种属于现代生态文明的宽广与宁静。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反差,出现在草地边缘的“围麓游牧野奢营地”与“吃云去草原咖啡厅”。
咖啡厅老板罗岚正熟练地用意式咖啡机萃取着咖啡,浓郁的香气飘散在高原凉爽的风里。她曾在英国苏格兰留学,如今选择回到这片曾被称为绝境的土地上创业。
采访团的英国专家大卫•弗格森(David Ferguson)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精致的帐篷和起伏的草浪,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位。
弗格森来自英国,罗岚曾在苏格兰读书,两个拥有完全不同文化背景与生活轨迹的人,如今却在中国西部这片红军战斗过、牺牲过的极地草海上,一起喝着高山咖啡。
历史的残酷与现实的活力,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厚重也最温柔的重叠。
“很多人觉得长征离我们很远,但其实红军当年吃的所有苦,都是为了让我们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罗岚指着窗外在草地上嬉闹、拍照的年轻游客说,“我把咖啡馆开在这里,不仅是因为这里的风景好、生态好,更是想让世界看到,现在的红原不仅有让人落泪的过去,也有让人向往的现代生活。我们有和世界对话的底气。”
这种产业的注入,彻底改变了红原的切面。它证明了中国当代的乡村振兴,不再是单纯的苦干,而是用现代的、更具生命力的文旅融合,赋予古老土地全新的自我造血能力。
2026年7月8日,游客在红原县日干乔湿地旁的营地咖啡厅休闲。魏尧摄
回响
2003年,红原县委、县政府在日干乔湿地核心区立起了一座花岗岩石碑。
石碑沉稳地扎根在曾经的泥潭中。每到盛夏,黑海子倒映着蓝天,草浪一波一波地翻涌,自发赶来的当地群众和外地游客会在碑前献上洁白的哈达。
对于来到这里的外国专家来说,归国留学生的咖啡馆、若尔盖班佑河畔的雕塑,以及这片正在重获新生的湿地,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现代中国的隐喻:这个国家最偏远、曾最绝望的角落,如今正以一种极其自信、极其美丽的姿态向世界敞开大门。
贡波华清说,他更愿意把这些真实的历史、宝贵的红色记忆讲给更多的人听。“我想这是对他们(牺牲的红军指战员)最好的一种纪念了,让他们的生命和这段伟大的行军历程变得更有意义。”
傍晚时分,红原大草原的落日将整片湿地染成了金黄色,感觉就像是当年老班长手里那枚金色的鱼钩,在历史的银河里闪闪发光。
九十多年前,六七百名年轻人在班佑河畔背靠背地坐着,面向北方,睡去了再也没有醒来;今天,同样在这一片土地上,年轻人从欧洲留学归来,在满是野花的帐篷营地里迎接八方来客。
那些在泥潭里倒下的生命,从未被这片高原遗忘。
他们早已化作了日干乔最清澈的水源,流淌过高原,变成了今天红原大草原上最自由的风,和每一个普通人脸上最质朴的笑容。那场长征从未结束,它只是在今天,换了一种叫作“追求美好生活”的方式接续传承。
责任编辑:侯贝贝
设计排版:卢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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