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的山里,暴雨过后路塌了一截。巡山员老周从山脚上来,绕开断掉的那段,走的是一条他以前听人说过,但一直没人走的野道。
他没抱着能发现什么的念头。雨水把石头冲得湿亮,脚下的土一脚踩下去就往下陷。他走到半山腰,顺着风的方向闻见一股味儿,像柴火被烧过,又被雨水淋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焦潮味。
老周拨开灌木,看到一个背风的位置。岩壁下搭着个棚子,顶是好几层叶子压着的,外面那层已经发黑,雨水从上面一滴滴落下来,落在棚沿的草席上,再顺着缝往下滴。
九个女人坐在棚子里。她们在喝汤,汤是野菜熬的,冒着热气。老周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开口。九个人里没有人往他这边张望第二眼,像是有人从门口走过,她们知道是谁。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抬了抬眼,只看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喝。老周看得出来,她们都不是躲在角落等人发现的那种状态。桌上那口锅放得很稳,碗摆得也整齐,柴放在灶旁边,刀就靠着干柴的那一摞。
他往前走一步,棚子里才有人说话。带头的那位姓刘,讲话慢,带着贵州口音。她先问了一句:“你找谁?”
老周说:“我看到路塌了,过来看一眼。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刘大姐听完,把勺子放下,抬起手指了指棚子边上那块菜地的方向,又指了指灶台:“喝汤。没犯法。”
老周没接着问“你们是谁”。他先问了最直接的事:“住多久了?”
刘大姐想了一下,说:“二十六年。”
这数字像是从别人嘴里落到他手心里,沉得很。老周往棚子后面看,菜地被围得很齐,青菜和辣椒都长在土里,边上有几根竹筒伸过去,水从竹筒里慢慢往下流。水流不急,但一直有,像有人每天都要去看一眼,水不关,路不堵。
民警后来是两天后才把事情理清的。第一天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里风大,棚子顶上那几层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九个人还是原来的样子,吃饭、添汤、把碗放回原处。没有人跑,也没有人躲到灌木后面。
民警把话问了一轮,最后问到“户籍”上。刘大姐说话依旧慢:“我们在这儿住着。出去干什么?”
民警问:“外面有人找你们。”
刘大姐没立刻回。她把锅边最后一口汤盛出来,递到旁边那人手里,动作很顺。然后她才说:“二十六年前就没有了。嫁出去的女人,回去也没人认。”
民警没再追问“谁不要她们”。他们开始联系安顺那边的派出所查信息。核对的时候,系统里有五个人的户籍还在,但状态被标成了失踪或疑似死亡。
核实结果出来的那天,民警把文件放在刘大姐面前。刘大姐坐着没翻,只问了一句:“我们能不走吗?”
民警当时也没把话说死。山上不适合长期安置,人也要做检查。最后协调的结果,是在山脚给她们安排了几间平房,通了水电,离最近的镇子要步行四十分钟。
搬东西那天,老周也跟着去帮忙扛。棚子不大,但该带的都带了:锅、碗、干柴、刀具。刘大姐走在前面,看到灶台边上那口黑锅,蹲下去,把锅沿上的灰一层一层抹平。
她的手很稳,抹完以后把锅扣过来放在石头上,像是给灶台留一个位置。她站起来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棚架,没看老周,只是对着棚子说了一句:“这个棚子,别拆。”
老周点了点头。后来他自己也讲不清那一下为什么会让他心里发紧。
山脚那几间平房住下后,九个人还是不太跟外面的人说话。有人偶尔看见她们结伴上山,顺着那条旧路走回半山腰。她们不赶时间,走到棚子那里坐一会儿,吃点东西,就慢慢往下走。
有人问过她们为啥要来。她们不回答。老周给过一个说法,说得也不复杂:每隔一段时间,她们就去看一眼,确认那地方还在。
又一个暴雨季过去之后,老周照例上山巡查。雨水把旧路冲得更深,他每次走到棚子附近时,都会下意识停一下。不是因为他觉得会看到什么奇迹,而是因为他知道那口黑锅还在灶台旁边扣着,叶子顶下的潮味还是会钻出来。
他回到山脚的时候,旁边的老人问他:“她们到底在等什么?”
老周想了想,只说了一句:“等人都来找的时候,她们还没把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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