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的幸存者身上,有时会出现一种让人难以理解又容易引发人际冲突的特征。个体在成年后仍然携带着一种孩童式的期待——期待被特殊对待,期待规则不适用于自己,期待世界按照自己的意愿运转。当这些期待落空时,他不是像普通成年人那样以失望和调整来应对,而是爆发出剧烈的愤怒、委屈或崩溃。

这便是孩子气般的特权感。在旁人看来,这是幼稚、自私或人格不成熟的表现。但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它是一种被创伤冻结的发展残留——个体心理的某一部分停在了早期自恋的阶段,从未被允许完成向成熟自尊的转化。

一、特权的起源

特权感的雏形存在于每一个婴儿的原初体验中。科胡特将这种状态描述为原始自恋——婴儿尚未区分自我与他人,尚未识别内部与外部,他所体验到的是一种没有边界的全能。我饿了,食物就会出现;我冷了,温暖就会降临;我不适,不适就会被消除。这种体验不是婴儿思考的结果,而是他尚未发展出区分能力之前的自然状态。

在足够好的养育中,这种全能感会被逐步、适度地挫败。母亲偶尔的迟到,需求的偶尔未被即时满足,这些微小的挫折在总体上可承受的背景下发生,使得婴儿逐渐接受现实的边界。通过无数次的适度挫败,婴儿将外部客体的功能一点一点内化,原始的全能感转化为成熟的自尊——我知道我不是世界的中心,但我仍然是有价值的。

但当养育环境是严重的忽视、虐待或不可预测时,这个转化过程就被阻断了。婴儿的全能感不是在安全中被温和地挫败,而是在危险中被强行击碎——不是“妈妈偶尔会迟到”,而是“妈妈永远不回应”;不是“有时候我需要等待”,而是“我的需求永远不会被看见”。这种击碎制造的不是现实感,而是创伤。个体没有机会在安全中学习承受挫败,只能在恐惧中固守那个已经不再有效的全能幻想。被冻结的全能期待,成为了他抵御那个曾经过于残酷的现实的心理避难所。

二、冻结的发展

特权感之所以呈现为“孩子气”,正是因为它是那个被冻结的发展阶段的直接表现。在正常的发展中,儿童逐渐学会延迟满足、接受规则、考虑他人的视角。这些能力通过反复的社会化互动逐步建立起来——在与父母的协商中学会妥协,在游戏中被同伴拒绝后学会调整行为,在学校被要求遵守纪律后学会自我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