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的阳光照进客厅,刺得人眼睛疼。

胡依萱坐在我家沙发上,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挑衅,看父亲的却像在看一个猎物。

父亲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溅起油花。

他没有反驳胡依萱,只是涨红了脸,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这事……我再想想办法。”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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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胡依萱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厨房里还飘着没炒完的菜味。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灯也没开。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脑子里全是胡依萱那张脸,还有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她说她今年二十四岁,在一家美容院上班,两个月前认识的父亲。

她说父亲那天喝多了,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说她本来不想来找麻烦,但她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一个爸爸。

她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就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问他,爸,你说话啊。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就是我最怕的。如果他当场跳起来骂她是骗子,那我反倒放心了。可他没有。他的沉默比什么都可怕。

胡依萱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沙发上的灰尘,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看得我心里头发毛。

不是得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已经布好了网,就等着猎物自己往里跳。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父亲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躲开了。

“雨桐,爸跟你商量个事。”

我没接话。

“这事,你先别往外说。”

“爸,你对得起我妈吗?”

我这句话一出口,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半天才说了一句:“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小时候的事。

母亲去世那年我才十岁。父亲抱着我在灵堂前跪了一夜,说这辈子不会再娶别人。

他做到了。

二十年,他没找过一个女人。

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痴情的男人,说他用情太深。我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呢?

我拿起手机,翻到黄建新叔叔的电话。

黄叔叔是父亲的老战友,两人从部队退伍后一直住一个小区。他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小卖部,对附近的人和事都很清楚。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建新叔,我雨桐。”

“哟,丫头,这么晚打电话咋了?”

“叔,我想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

你知不知道我爸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

“雨桐啊,有些事,叔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尽管说。”

“那丫头,来你爸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你别跟你爸讲是我说的。上个月,我就看到你爸跟那个女人在她租的房子楼下说话。你爸还给了她一个信封,看着挺厚的。”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想着是你爸私事,不好掺和。谁知道那丫头胆子这么大,直接找上门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窗户惨白。

我从小就觉得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本本分分,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现在看来,我根本不了解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的书房。

他的书桌没收好,抽屉半开着。

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到一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

女人不是胡依萱,但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谢谢你,梁哥。”

字迹很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我的心又沉了几分。

02

我拿着照片去找父亲。

他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爸,这是谁?”

他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变了。

“哪来的?”

“你抽屉里。”

他伸手来拿,我没给。

“你告诉我,这是谁?跟胡依萱有没有关系?”

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妈的一个远房亲戚。”

什么亲戚?

我记不太清了,你妈家的人,我也不太熟。

他在说谎。

父亲说假话的时候有个毛病,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眨。

我认识他三十年,这个习惯从没变过。

“爸,你要是有什么瞒着我,最好现在说清楚。”

“没有没有,能有什么事。”

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回了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头这么陌生。

我决定自己去查。

胡依萱说她在一家美容院上班,我找了几个朋友打听。那家美容院就在城东的步行街上。

第二天请了假,我直接去了那家店。

美容院不大,门面贴着粉色的墙纸。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刷手机。

“美女,做美容吗?”

“我来找个人,胡依萱在不在?”

胖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她今天休息,你有她电话没?”

我说有,然后退了出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胡依萱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通了。

“喂,哪位?”

“我是韩雨桐。”

“哟,韩姐,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跟我爸的事。

她笑了一声。

“行啊,你定地方。”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一家茶馆。

下午两点,她准时来了。

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已经很明显。她坐下后要了一杯白开水。

“韩姐,你找我,是想劝我走?”

“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我说了,我不要钱,也不要你们家什么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找上门来?”

“因为孩子需要一个爸爸。”

你们凭什么确定孩子就是我爸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这段时间,我只跟你爸一个人有过。

我愣住了。

“你这样说话不觉得丢人吗?”

“丢人?”她笑了笑,“我从小就知道,活着比面子重要。”

我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愧疚。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觉得我爸能认这个孩子?”

“他会的。”

她说得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欠我的。”

我盯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跟我爸,以前就认识?”

她没回答,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

“韩姐,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接受就不存在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问问你爸,问他做了什么事。”

她走了。

茶杯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什么叫我爸欠她的?

欠她什么?

欠钱?欠情?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回来,他赶紧换了个台。

“爸,你跟胡依萱,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

“她说你欠她的,你欠她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你自己去问她,你敢让我去问她吗?”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爸,你要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你告诉我,我来处理。你别什么都不说,让我一个人猜。

“没什么把柄,你别瞎想。”

又是这句话。

我气得转身回了房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生前有个闺蜜叫薛桂芳,住在乡下。母亲去世后,她还偶尔来家里做客。

我翻出手机,找到薛阿姨的电话。

“喂,雨桐啊,好久没见你了。”

“薛阿姨,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

“你认识一个叫胡依萱的姑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雨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找上门来了,说她怀了我爸的孩子。”

薛阿姨突然哭了起来。

“造孽啊,这真是造孽。”

“薛阿姨,您知道什么?”

“雨桐,有些事,你妈不让我说。但我憋了这么多年,实在憋不住了。”

“什么事?”

“那丫头,是你妈娘家的孩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妈有个堂妹,很小的时候送了人。那丫头就是堂妹的女儿。

“那我爸……”

“你爸不知道这些事,他以为那丫头是真的来找他麻烦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薛阿姨,您能来一趟城里吗?”

“行,我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整个人都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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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薛阿姨就到了。

她今年七十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她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薛阿姨,你说的那些话,能给我说明白吗?”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你妈娘家那边的事,我本来不该说。但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不说,怕就烂在肚子里了。”

“你妈有个堂妹叫彭娟,比你妈小两岁。你外公重男轻女,家里穷,就把彭娟送了人。送的那家人姓胡,后来彭娟就成了胡家人。”

“彭娟长大了,嫁了个男人,生了个丫头,就是那个胡依萱。”

我听得云里雾里。

“那我爸知道这事吗?”

“他不知道。你妈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有这个堂妹。她觉得丢人,家里穷得养不起孩子,这事说出来不好听。”

“那胡依萱是怎么找上我爸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彭娟跟你妈这边的人有联系,听说了你爸的事,才让她女儿来的。”

我脑子里一团乱。

“那她为什么要说孩子是我爸的?这不是讹人吗?”

薛阿姨叹了口气。

“那丫头跟她妈一个德行,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可能是知道你爸在城里有两套房,手头有点存款,想讹一笔。”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是真的还是假的,谁说得准。”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不是个滋味。

“雨桐,你爸是个老实人。你别怪他。”

“我爸老实?老实人会被一个年轻女人牵着鼻子走?”

薛阿姨没说话。

我把她送到车站,回来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如果胡依萱是母亲堂妹的女儿,那她跟我们家也算是有亲戚关系。她来敲诈父亲,是母亲那边的人指使的?

还是她一个人来的?

我决定去找胡依萱问清楚。

这次我没打电话,直接去了美容院。

胖女人说她今天上班,正在里面给人做脸。

我等了半个小时,她才出来。

看到我,她也不惊讶。

“韩姐,又来了?”

“换个地方说话。”

这次我们去了隔壁的咖啡厅。

“你跟我妈的关系,我知道了。”

她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查到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我妈是你妈的堂妹,她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后来你妈嫁得好,我妈嫁得不好,两家就断了联系。”

那你来找我爸,是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爸的。

“你骗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爸九年前就结扎了。”

她愣住了。

这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意料之外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爸九年前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他根本不可能让任何女人怀孕。”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归于平静。

“你确定?”

“我看到报告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丝凄凉。

“韩姐,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然呢?”

“如果我告诉你,那孩子真的是你爸的呢?”

“那你就拿出证据来。”

她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一口咖啡喝完。

“我会拿出来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这次,我心里不确定了。

04

回到家,我翻出父亲所有的体检报告。

在他的书桌最底层,我找到了那份结扎手术的报告。

时间是九年前的四月份。

纸上写着手术名称、日期、医生签名,一个不落。

我拿着报告走进厨房,父亲正在洗菜。

“爸,这份报告,是真的假的?”

他看了一眼,手停了下来。

“你去翻我东西了?”

“这个你别管,你告诉我,这报告是真的假的?”

“你九年前就做了结扎,对不对?”

他低着头,水龙头哗哗地流。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胡依萱找上门的时候你不直接跟她说?”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

“雨桐,有些事,爸说不出口。”

“我……”

他欲言又止。

“爸,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我没瞒你,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个女的跟我……确实有过。”

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爸,你说什么?”

“那天我喝多了,她来找我。我以为她是真心实意的……后来就……”

你跟她发生关系了?

他点了点头。

“那是在结扎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那也不可能。如果你九年前就结扎了,你跟她才见过几次面?怎么可能结扎之后还能让人怀孕?”

“医生说,结扎不一定百分之百。有一年多的时间,还是有怀孕的可能。”

“你不是在九年前做的吗?已经过去九年了!”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盯着他。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爸,那份结扎手术报告,是真的吗?你真的做过手术吗?”

他没回答。

“爸,你说话啊!”

他低下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没有去做。”

“那份报告是假的,我托人帮我弄的,我没去做手术。”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假的报告?

“我怕……怕我知道了,会嫌弃你。”

“嫌弃你什么?”

“嫌弃你是个……是个私生子。”

我的脚一软,差点站不稳。

爸,你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雨桐,你不是我亲生的。你妈嫁给我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你。”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妈的第一个男人,姓郑,是个做生意的。后来他跑了,你妈才找到的我。”

“不可能,我妈不是那种人!”

“你妈是个好女人,她也是被骗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怀了你。我不嫌弃她,我把你当亲生女儿养了三十年。”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三十年,我叫了三十年爸爸的男人,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那胡依萱……”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肚子里的孩子,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看了三十年的脸。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这个秘密,他憋了三十年。

因为这个秘密,他不敢去找胡依萱对质。

因为这个秘密,他宁愿背黑锅。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知道吗?”

“她知道。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你。”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认我这个爸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你永远是我爸。

他抱着我哭了。

三十年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我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喊过苦,从没说过累。

我心里头堵得慌。

哭完之后,我擦了擦眼泪。

爸,那胡依萱的事,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办?”

“她冲着钱来的,那就让她冲着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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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约胡依萱在我最熟悉的地方见面。

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她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肚子仍然挺着。

“韩姐,又找我?”

“我查过你了。”

“哦?查到什么了?”

“你妈叫彭娟,是我妈的堂妹。你从小在乡下长大,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去年来了城里,在美容院上班。”

她面不改色。

“这些你都能查得到。”

我还查到一件事。

“你的身份证是我们本地的,可你的户籍档案里,出生日期跟你妈说的不一样。”

她眼睛眯了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你怀孕三个月了。可你户籍上的出生日期,显示你今年才二十岁。三个月前,你还没过生日。

那又怎样?

“我认识医生,可以给你做B超。”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凭什么给我做B超?”

“就凭我怀疑你根本没怀孕。”

她站起来。

“你这是在侮辱我。”

“那你让我看看你的肚子。”

她后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个人神经病。”

她转身要走,我拦住了她。

“你不用走,我不逼你。”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告诉你,我爸已经跟我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他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他骗你。”

他没必要骗我。他是你的亲姨父,你妈的堂姐嫁给了他。

你妈叫彭娟,是我妈的堂妹。我爸是你姨父。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不可能……我妈说我是她亲生的,跟你们家没关系。”

“你妈骗了你。”

我拿出薛阿姨给我的那张彭娟的照片。

“这是你妈年轻的时候,跟我妈的照片。”

她看着照片,手在发抖。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她恨我们家。”

“为什么?”

“因为当年你外公为了省钱,把你妈送了人。你妈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人遗弃的。她恨我外公,恨我妈,恨我外婆,恨所有过得比她好的人。”

她坐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下来。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是谁的?”

“是一个男人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根本没想让他负责?”

她摇了摇头。

“我只想找个人背锅。”

你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爸?

“因为我妈说过,有个堂姐嫁得好,让我来找她。”

“你知道我妈已经不在了吗?”

“知道。所以我找了你爸。我以为他有钱,以为他好欺负。”

“你错了。”

她低下头,不停地哭。

我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也是可怜人。

从出生起就被人遗弃,被她妈当工具使。

“我不报警。”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因为你是我妈的侄女,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谢谢你。”

“你回你妈那里去吧。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害人了。”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6

回到家,父亲坐在客厅等我。

“解决了?”

“嗯。”

“她怎么说?”

“她承认孩子不是你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雨桐,爸对不住你。”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

“我骗了你三十多年。”

“你是为了保护我。”

“但我还是骗了你。”

“妈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他抱着我,哭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翻出母亲的照片,看着她年轻时的脸。

妈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怕我不爱你吗?

我对着照片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我哭了。

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这辈子,一直活在愧疚里。她觉得自己对不住父亲,对不住我。

所以她从来不敢提起过去的那些事。

她把那些秘密带进了坟墓。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搂着我,给我讲故事。

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离开的人。

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空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妈妈,你现在在哪里?

你看到我了吗?

你还在为我担心吗?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第二天一早,父亲敲门进来。

“雨桐,我想回一趟老家。”

“回老家干什么?”

“去给你妈上个坟。”

“我陪你去。”

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到了母亲的墓前。

母亲的墓在半山腰上,有几棵松树。

父亲在墓前摆上水果和香烛,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淑兰,我带雨桐来看你了。”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把真相告诉她了。她没怪我,也没怪你。”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我跪在墓前,看着母亲的照片。

“妈,我理解你。你也是个可怜人。”

“我不恨你,也不恨爸。”

“你们都是最爱我的人。”

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树的清香。

我牵着父亲的手,沿着山路往下走。

“爸,以后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

“我也是大人了,能替你分担了。”

“爸知道。”

他握紧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头一阵酸涩。

这个老头,这辈子吃了太多苦。

但他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

回到家,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父亲的抽屉里多了一封信。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上面写着:“雨桐,如果你有一天看到这封信,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爸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把你养大,也把秘密埋了三十年。希望你不要恨我,更不要恨你妈。她是个好女人,只是命不好。如果还能再选一次,我还会娶她,还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爸。”

我拿着信,哭得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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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胡依萱没有再出现,我也没有再去查她的下落。

父亲的话变少了,但脾气却比以前好了很多。

他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也不再一个人偷偷喝酒。

有时候他会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远方。

我知道他在想母亲。

在想念一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不是因为他不是我亲生父亲,而是因为这个家,有太多我不了解的秘密。

我开始重新审视母亲的照片。

那些我看了几十年的老照片,如今再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母亲年轻时很美,大眼睛,长头发,笑得温柔。

可她的眼里,总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以前我以为那是一个女人的忧郁。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一个背负着秘密的人,无法释怀的内疚。

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她自己。

所以她把一切藏在心里,直到死。

我翻出母亲的遗物,里面有她年轻时的日记。

日记本很旧,纸张已经泛黄。

我翻开第一页。

“1985年3月,我遇见了郑明。他说他爱我,说要娶我。我信了。”

“1985年7月,我有了他的孩子。他让我等,说生意做完了就来接我。我信了。”

“1986年1月,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1986年2月,我去找他,发现他已经结婚了。

“1986年3月,我遇见了梁哥。他不嫌弃我,说要娶我。”

“1986年5月,我嫁给了他。”

“1987年1月,我生了雨桐。”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我合上日记本,眼泪滴在封面上。

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背负着这样的秘密,该有多苦啊。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连最爱她的丈夫都不能。

她只能一个人扛着,直到扛不动了,才卸下来。

我把日记本放回原处。

转过头,发现父亲站在门口。

你看到了?

“你妈她……”

“她是个好女人。”

他眼眶红红的。

“我从来没怪过她。”

“她这辈子命太苦了。”

现在她解脱了。

我走过去,抱住他。

“爸,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

就是这双手,牵着我走过了三十年。

就是这双手,撑起了一个家。

08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薛阿姨的电话。

“雨桐,胡依萱出事了。”

“她流产了,在医院。”

我沉默了几秒。

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医院。”

我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医院。

胡依萱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出事了。

你来看我笑话?

我不是那种人。

我在她床边坐下。

“孩子没保住?”

“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妈呢?”

“她不管我。她说我是个没用的东西。”

“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了。”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她也是个苦命人。

从小被当成工具,长大了又被母亲当棋子使。

现在连孩子都没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等我出院了,我就回老家去。”

“回去干什么?”

“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你妈还会逼你吗?”

“我跟她断绝关系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

“雨桐姐,对不起。”

“什么?”

“我不该去找你爸麻烦,不该给你家添乱。”

“都过去了。”

“你不是个坏人,你只是过得太苦了。”

她哭了。

“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现在有人说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

“拿着,给自己买点营养品。”

“我不能要。”

“拿着吧,好好养身体。”

“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她点了点头,眼泪汪汪的。

我转身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头说不出的复杂。

我恨过她,怪过她。

可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又心软了。

她只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女孩。

但愿她能重新开始。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丫头也不容易。”

“是啊。”

你给她钱是对的。

做人要心善,不能因为别人对不起你,你就也跟着变坏。

“妈说的?”

“你妈说的。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怀着你的时候,没有去求那个姓郑的。她觉得自己太软弱了。”

“所以她让我做个善良的人。”

“对。”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很蓝。

我想到母亲,想到她年轻时的照片。

她一定希望我做个善良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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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胡依萱寄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

“雨桐姐,我已经在老家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我不会再干那些事了。谢谢你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祝你幸福。胡依萱。”

我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父亲走过来,看了一眼。

“那丫头写来的?”

她怎么样了?

“说找到工作了,在超市当收银员。”

“那就好。”

“爸,你说我妈要是活着,会怎么对她?”

父亲沉默了很久。

“你妈会心疼她。”

“因为你妈自己也是个命苦的人。她能理解别人的苦。”

“那你呢?”

“我也会心疼她。但更多的,是心疼你妈。”

“因为你妈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她自己。”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爸,你也是个可怜人。”

“我不可怜。我有你这个女儿,就够了。”

“可你不是我亲爸。”

是不是亲爸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你养大了,你长大了也认我这个爸。

“你永远是我爸。”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他脸上。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

这个老头,终于可以轻松地笑了。

他扛了三十年的秘密,终于卸下来了。

他不用再担心我知道了真相会恨他。

他不用再担心我会不认他。

他只需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享受天伦之乐。

我抱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爸,我爱你。”

“爸也爱你。”

那个下午,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梧桐叶黄了,一树金黄。

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10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年底。

父亲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慢了很多,说话也没以前利索了。

我带他去医院做体检,医生说他有轻微的脑萎缩,记性会越来越差。

我辞了职,专心在家照顾他。

他有时候会忘记我的名字,叫我“淑兰”。

那是母亲的名字。

我不纠正他。

我知道,在他的潜意识里,母亲一直活着。

他忘了我是谁,忘了自己是谁。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爱母亲。

有一次,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云。

“淑兰,你回来了?”

“爸,我是雨桐。”

“雨桐?雨桐是谁?”

是你女儿。

他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对,是我女儿。

他问我,你妈去哪了?

我说,妈去远门了,很快就回来。

他说,那我等她。

他等着等着,就在轮椅上睡着了。

我给他盖上毯子,看着他安静的脸。

这个老头,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大年初一,太阳很好。

我推着父亲去公园晒太阳。

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子在跑。

冬天的风很凉,但阳光很暖。

父亲突然开口了。

雨桐。

爸,你认出我来了?

“我什么时候没认出你?”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温暖。

“爸,你好些了吗?”

“我好得很。”

“那你还记得我妈吗?”

“记得。她是个好女人。”

“那你恨她吗?”

“不恨。她也是被人骗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她没有遇见那个姓郑的?”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远方。

“没有如果。”

“人这一生,走过的路,都是命。”

“你妈是命,我也是命。”

“活着就好。”

他闭上眼睛,靠着轮椅睡着了。

阳光洒在他脸上,安详又温暖。

我推着他,慢慢地往回走。

风从耳边吹过。

我想到母亲,想到那些年的日子。

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遗憾。

人这一辈子,谁能活得清清白白呢。

谁还没个过不去的坎呢。

只要我们还在往前走。

只要我们还在爱着。

就够了。

回到家,我把父亲安顿好。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母亲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雨桐长大了,上了大学。梁哥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养了雨桐。我哭了。我说,我这辈子欠他的,下辈子还。”

我合上日记,把它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天,很蓝很蓝。

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上面落着几只麻雀。

远处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你放心。

我会好好照顾爸的。

我会好好生活下去的。

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善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