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爸走那年冬天,我三十六。
说走就走了,心梗,早上起来还说要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晚上想喝汤。
等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丧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我老婆小娟带着孩子从娘家赶回来,帮着招呼亲戚。
我继母陈桂兰坐在灵堂里,脸煞白煞白的,半天没说话,手里攥着个手帕,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爸跟她过了十七年。
我亲妈在我十五岁那年跟人跑了,我爸一个人带我过了两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陈桂兰。
她当时三十出头,离过婚,带着个儿子,比我小三岁,叫周磊。
说实话,我跟陈桂兰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她不是那种恶继母,没短过我吃穿,也没故意刁难过我。
就是隔着点啥,不像亲母子那样掏心掏肺。
十七年下来,客客气气的,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家人。
我爸这一走,那层客气就有点绷不住了。
丧事办完第三天,陈桂兰跟我说要谈谈房子的事。
我爸名下两套房,一套是老城区春和巷这套,我和小娟结婚后一直住着,房本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另一套是前些年拆迁分的新房子,在福安小区,陈桂兰带着周磊住那边。
你爸走之前也没交代啥。陈桂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搓着那个手帕,这老房子你们住着也习惯了,我想着……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我想着老房子就过户给你,新房子过户给磊磊,你看行不?
我当时心里还挺热乎。
老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也值几个钱。
她能主动提出来,我觉着这人还算公道。
行,就按您说的办。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结果这事儿一拖就是大半年。
我催了几次,她总说在办在办,又说手续麻烦,又说要等什么证明。
我也没多想,年底单位忙,孩子又小,事儿赶事儿。
直到上个月,我老婆小娟在小区门口碰见周磊媳妇,闲聊时候对方说漏了嘴——我家那房子年前就过完户了,装修都快搞完了。
小娟回来跟我说,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我去房管局一查,福安小区那套去年九月就过户给周磊了,春和巷这套——还在我爸名下。
我又等了半个月,给陈桂兰打了个电话,她支支吾吾说快了快了。
再打,不接了。
我爸生前留过一份遗嘱,我是知道的。
他放老房子的柜子里,跟我说过一嘴,说万一有啥事,柜子里有东西。
当时我以为他是随口一说,没当回事。
昨天晚上我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份遗嘱。
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春和巷这套房子留给我。
旁边附了张纸,是市里一家鉴定机构盖了章的遗嘱鉴定报告。
我拿着那份报告,在客厅坐了一宿。
天亮了,我洗了把脸,把报告折好揣兜里,骑着电动车去了福安小区。
陈桂兰住三栋五楼。
我站在楼下,按了门铃。
没人应。
再按。
还是没人。
我抬头看五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站在楼下,手指头一遍一遍摁门铃,摁了半小时。
手冻得通红。
02.
门还是开了。
不是陈桂兰,是周磊。
他穿着件旧棉睡衣,踩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你咋来了?
我掏出那份鉴定报告,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妈呢?
周磊脸色变了变,往屋里看了一眼。
陈桂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见是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建国啊,你进来坐。
她声音有点发虚,眼神往周磊身上飘。
我进了屋。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巾,茶几上搁着一盘橘子,电视柜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不知道是要扔还是要留。
我坐下来,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搁。
陈姨,这房子,我爸留了遗嘱,老房子归我。新房子的事,您说一套给我一套给周磊,现在新房子已经过户给周磊了,老房子还在我爸名下。
我尽量把话说得平。
您给我个说法。
陈桂兰没说话,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
周磊坐到我旁边,给我倒了杯水,我没接。
哥,这事儿……他挠了挠头,我妈也没啥坏心思,她就是……
就是啥?我盯着他。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就听见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
陈桂兰把抹布放到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
她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来回搓着,半天才开口。
建国,我这十七年,对得起你爸。
她说话很慢,低着头,像在跟自己说。
你爸走那会儿在医院,好几万块钱,磊磊拿的。他那时候刚换了工作,手里也没啥钱,信用卡都刷爆了。我就想着……新房子先给他,老房子我也没说不给你,就是……就是缓一缓。
我听着,没吭声。
她又说:磊磊赚钱少,媳妇又不上班,家里全靠他一个人。你不一样,你有手艺,在修车行干得挺好,小娟也上班,日子比他宽裕。我就寻思着,先顾他那边……
陈姨。我打断她,我跟小娟是双职工,可我们也有房贷要还,孩子幼儿园一年一万多。我没觉着自己多宽裕。
她不说话了。
周磊在旁边低着头,搓着手。
我又说:再说,这事儿您跟我商量了吗?您要是跟我直说,我也不是不能缓一缓。可您瞒着我先把新房过户了,电话也不接,您这是啥意思?
过日子不怕穷,就怕心里有杆秤,量来量去,最亲的人也给量出了远和近。
陈桂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建国,是我不对,这事儿办得不好。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单子。
你爸住院的票据,全在这儿。丧事你花了三万,磊磊花了两万四,我没算上他刷的信用卡利息。你要是觉着我不公道,这钱你拿走。
她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沓单子,又看了看她。
她手在发抖。
03.
我没拿那个布包。
那沓票据搁在茶几上,谁都没动。
陈桂兰又拿起抹布,去擦厨房的灶台。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又停了,她擦了半天也没出来。
周磊小声跟我说:哥,我妈去年查出血压高,你别跟她急。
我看了他一眼。
他比我小三岁,可看着比我还老,眼角的褶子比我多,头顶的头发也稀了。
在超市干了六七年,一直没熬上主管,去年超市裁员,差点被裁掉,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工资降了八百。
你妈血压高,我也不想闹。我说,可房子这事儿,你们不能这么办。
周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
陈桂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萝卜干,放到我面前。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她说。
我愣了一下。
我小时候确实爱吃萝卜干。
每年冬天我爸都腌一大缸,切条晒干,拌上辣椒面和花椒,脆生生的。
陈桂兰来了以后,这活儿就是她的了。
她腌的比我爸腌的好吃,我爸老说她在萝卜干里放了啥秘方。
我有多少年没吃过了。
结婚以后搬到老房子,小娟不爱吃腌菜,我也就没再弄过。
我拿起一根嚼了,还是那个味儿。
咸咸辣辣的,有点甜。
陈姨,萝卜干腌得还是这么好。
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爸临走那天早上,说要喝鲫鱼汤,我就去菜市场买了两条。回来的时候他倒在客厅地上,我扶都扶不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120来了,人已经不行了。我在医院坐了三个小时,磊磊赶过来,把住院押金交了。人家说要送太平间,我不让,我说再等等,再等等……后来磊磊把我拉走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里又开始叠抹布。
我不是要跟你诉苦。我就是想说,你爸走了,我这心里也空落落的。房子的事,是我想得不周全,觉着磊磊难,就偏了心。可我没想亏你。
我嚼着萝卜干,没接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偏一点正常,可偏太多了,就成了疙瘩,日子越长疙瘩越硬。
我把萝卜干咽下去,问她:那老房子,您打算咋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下周一,咱去过户。
周磊在旁边轻轻舒了口气。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陈桂兰叫住我。
建国,你爸柜子里那几件衣裳,你还要不?不要的话我给收拾收拾,捐了。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系着条旧围裙,袖口挽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您看着办吧。
我出了门,走到楼道里,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家门还敞着,陈桂兰没跟出来,倒是周磊追出来塞给我一袋橘子。
哥,我妈非要给的。
我拎着那袋橘子下楼,橘子沉甸甸的。
04.
到了周一早上,我请了半天假,跟陈桂兰约好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碰面。
她迟到了半小时。
我跟小娟站在门口等,冷风嗖嗖的。
小娟小声跟我说:会不会又不来了?
我没说话,盯着路口。
陈桂兰来了,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布兜子。
她下了车,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证件和复印件,用橡皮筋箍了好几道。
等久了等久了。她边说边解橡皮筋。
我瞅见她手背上青了一块,像是磕哪儿了。
您手咋了?
没事没事,昨晚上收拾柜子,搬东西碰了一下。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办手续的时候出了岔子。
柜台的小姑娘翻了一遍材料,说缺一份什么东西,好像是跟房产证上的面积对不上,又说要查档。
陈桂兰一听就急了。
差哪儿了?我这都带齐了啊。
小姑娘挺耐心,一项一项指给她看。
她凑在柜台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
我站旁边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是春和巷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是老版的,跟新系统的信息对不上,得去档案馆调底档。
我去调吧。我说。
陈桂兰拽住我袖子。
你去啥你去,你上班去吧,我去弄。
您知道档案馆在哪儿不?
她愣了一下。
找找呗。
我叹了口气,跟单位又请了半天假,带着她去档案馆。
路上她一直念叨:真是麻烦,办个过户这么多事儿,以前哪有这么麻烦。
我说:以前也不用过户,我爸在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事儿。
她不吭声了。
档案馆在老城区一个巷子里,不好找。
我骑着电动车带着她,她坐在后座,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攥着那个塑料袋。
到了地方,排队,填表,等号。
折腾到快中午才拿到底档。
从档案馆出来,陈桂兰腿有点瘸,说膝盖疼,老毛病了。
我让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
太阳出来了,晒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眯着眼睛坐在那儿,塑料袋搁在腿上,两只手叠在上面。
建国,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恨我?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
我不知道怎么答。
恨?
谈不上。
可这事办得让我心里不舒服。
不是钱的事,也不是房子的事。
就是那种——你觉着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人家娘俩商量事儿,你被绕过去了。
陈姨,我不恨您。我说,我就是觉着,您应该跟我说一声。
她点了点头,使劲儿点了一下。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话。她声音有点哑,你爸在的时候,啥事儿都是他说,我跟在后头。他一走,我心里没底了,啥事儿都办不好。
我看着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我记着的时候多了好多。
她才五十多岁,看着像六十好几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怕的时候。
怕日子过不下去,怕老了没人管,怕做了错事又不肯认,怕认了就输了一截。
走吧,回去交材料。
我站起来扶她,她借力起了身,塑料袋里的纸哗啦哗啦响。
下午两点,过户办完了。
老房子的房本,写上了我的名字。
陈桂兰把房本递给我的时候,手又在抖。
拿着吧,这下踏实了。
我接过房本,心里也没觉着多高兴。
05.
房子过完户以后,日子照常过。
我没再去陈桂兰那边,也没打电话。
心里那个疙瘩虽然解开了一半,但还剩一半。
说不清楚是个啥,就是不想主动联系。
小娟说我小心眼,我说让她缓一缓,我也缓一缓。
过了一个多月,周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爸的骨灰盒该换个位置了,老殡仪馆那边要搬迁。
这事儿得家属一起去。
那天我去了,陈桂兰也在。
她穿了一件新棉袄,颜色挺鲜的,大红色。
周磊媳妇说这是去年过年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特意穿上的。
你爸喜欢喜庆的。她跟我说。
我没接话,站在旁边看着她跟我爸的骨灰盒说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说啥,就看见她嘴唇一动一动的。
换完位置出来,陈桂兰说要请我吃饭。
我说不用了,回去还有事。
她没再让,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是一把钥匙。
老房子阁楼的,上面有个箱子,是你爸的东西。先前我怕你看了伤心,没跟你说。
我攥着那把钥匙,上面的锈硌着手心。
那天晚上我上了阁楼。
上面落满了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窗户上糊的报纸都黄了。
一个老樟木箱子搁在最里面,上面盖着块旧床单。
我拿钥匙开了锁。
箱子里全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小学的成绩单,初中时候画的画,第一次学修车拆的摩托车零件。
还有我亲妈走之前留下的一条围巾,被我爸叠得整整齐齐的。
最底下是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我爸和陈桂兰的结婚证,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上是陈桂兰的名字,余额三万多。
存折旁边夹着一张纸条,我爸写的字:桂兰,这点钱你留着养老。房子留给建国,你照顾磊磊。
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弹。
我爸啥都安排好了。
他怕陈桂兰老了没人管,自己攒的钱都给了她。
他又怕我委屈,把房子留给了我。
可他没料到,人走了以后,话也跟着走了,剩下的全是猜。
第二天我给陈桂兰打了个电话。
陈姨,晚上我过去吃饭。
她在那头愣了好几秒。
哎,好,好。你想吃啥?
萝卜干炒腊肉。
她炒了萝卜干炒腊肉,还有红烧排骨,凉拌黄瓜。
桌上摆了四双筷子——我,陈桂兰,周磊两口子。
筷子是新的,包装纸还没拆。
她特意去买的。
吃饭的时候,周磊媳妇一直给我夹菜。
陈桂兰不怎么吃,就看着我,时不时夹一筷子萝卜干放在我碗边。
我没提箱子的事。
吃完饭收拾桌子,我看见厨房角落放着一大缸腌萝卜。
缸是以前那种老式的陶缸,缸沿上缺了个小豁口。
我认得这个缸,我爸用了二十多年。
缸里腌了满满一缸萝卜干,少说有十几斤。
您腌这么多干啥?
陈桂兰在洗碗,头也没回。
给你腌的。上回看你爱吃,我就多弄了点。等腌好了我给你装两罐子拿回去。
她说完这话,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还穿着那件新棉袄,吃完饭也没舍得脱。
袖口沾了点油,她低头用洗洁精搓了两下。
周磊抱着孩子从客厅走过来,孩子手里抓着一根萝卜干在啃。
妈,别洗了,一会儿我洗。
你洗不干净。她说,上回的碗边上还粘着饭粒子,我全重洗了。
周磊冲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就这脾气,说一百遍也不听。
我突然想起来,周磊小时候在厨房打碎过一个碗,陈桂兰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头被割破了。
我爸去给她拿创可贴,她说不用不用,用水冲了冲接着捡。
她那会儿也爱穿带花的衣裳。
现在不穿了。
日子从人心里流过的时候不留痕迹,回头一看,水底下的石头全磨圆了。
06.
春天的时候,陈桂兰来我家送萝卜干。
两大罐子,装在布兜子里背来的。
小娟给她泡了茶,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打量了一圈屋子。
这墙该刷刷了,都发黄了。她说。
我说回头刷。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吊兰。
这花浇水太多了,根都烂了。你爸以前也是,养啥花都养不活,就是浇得太多。
小娟在旁边笑。
妈,我们都不太会养。
陈桂兰把小娟叫过来,教她怎么浇花,什么土好用,怎么换盆。
说了得有半个钟头。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串钥匙。
老房子的钥匙,你爸那套。
我接过来,钥匙扣上缀着个小铁片,上面刻着平安俩字。
我爸以前跑运输的时候买的,挂车钥匙上的。
后来不开车了,就挂家里钥匙上了。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铁片凉凉的。
陈姨,您还有事儿不?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
没事儿了。就是下周六,你爸的忌日,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咱一块儿去看看他。
行。
她下了楼,我跟在后面。
楼下停着她那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不知道从哪儿买的。
她骑上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小区。
晚上我躺床上,把那串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小娟翻了个身,看见那个钥匙扣。
这啥?
我爸的钥匙。
她拿过去看了看,放回原处。
明天我去买个钥匙扣吧,这个铁片都快磨没了。
不用。我说,这个就挺好。
她没再说啥,关了灯。
屋里黑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床头柜上。
那把钥匙扣上的小铁片,在月光底下隐隐约约的,能看见平安俩字。
我想起我爸住院那阵儿,我去医院守夜。
他睡着的时候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空空的。
那个钥匙扣不知道啥时候被他摘下来了,后来被陈桂兰收起来了。
她存了快一年,才还给我。
周六那天,我去了公墓。
陈桂兰已经到了,蹲在那儿拔墓碑旁边的杂草。
周磊站在一边,手里拎着两瓶酒。
我走过去,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
陈桂兰拔完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爸就烦长草。她说。
周磊把酒倒了三杯,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搁在墓碑前。
我们仨站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后来陈桂兰说:走吧,怪冷的。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下回啥时候来吃饭,我说周末有空就来。
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带着小娟和孩子一块儿来。我烙了饼,冻在冰箱里,来的时候热热就能吃。
我说行。
她走在前面,棉袄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跟在后面,看她走得很慢很慢。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琐琐碎碎,磕磕碰碰。
可只要人心往一处想,日子就有热乎气儿。
晚风吹过来,路上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她回头问我:你吃不吃?
吃。
她掏钱买了俩,塞给我一个。
红薯烫手,我两只手倒来倒去,她看着笑了。
她牙缺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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