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出国出差三月,半夜孙子突然说:爷爷,爸爸每晚从床底摸我脚
楔子
夜深人静,我刚关掉床头灯,房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六岁的孙子小宇光着脚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声音带着颤抖:“爷爷,爸爸每晚从床底摸我的脚。”
我愣住了。
儿子陈建国已经出国出差三个月,根本不在家。
那每晚在小宇床底的,是谁?
第一章 深夜的低语
我盯着孙子那张煞白的小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小宇,你说什么?”我压低声音,把孙子拉进怀里,摸到他小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宇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爷爷,是真的。爸爸每天晚上都来,从床底下伸出手,摸我的脚。我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我蹲下身,握着小宇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爸爸出国了,三个月前就走了,你忘了吗?我们一起去机场送的他。”
小宇使劲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是的爷爷,爸爸回来了。他每天半夜都回来。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听到脚步声,然后床底下就有手伸出来。”
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儿子陈建国是我唯一的儿子,儿媳妇林楠五年前因为一场车祸走了,留下小宇那时候才一岁多。建国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到六岁,今年刚升上部门经理,公司就派他去欧洲跟进一个重要项目,一走就是三个月。
走之前,他特意把我从老家接过来,让我照顾小宇。
我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建国担心我一个人孤单,也担心小宇没人照顾,就让我搬过来住,说这样他也放心。
这三个月来,我每天接送小宇上学放学,做饭洗衣,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可小宇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小宇,你跟爷爷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把孙子抱起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小宇缩在我怀里,声音像蚊子一样细:“上个月开始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爷爷?”
“爸爸不让我说。”小宇的声音更小了,“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
这件事太不对劲了。
建国在国外的行程我是知道的,他每周末都会跟小宇视频通话,有时候周三也会打过来。上一周他还跟我说项目进展顺利,可能能提前两周回来。
如果建国真的在国内,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半夜偷偷回家?又为什么要从床底下摸儿子的脚?
这说不通。
“小宇,你看到的爸爸,穿什么衣服?”
小宇想了想:“黑色的衣服,跟爸爸那件工作服一样。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话。我喊他,他不理我,就只是摸我的脚。”
“你确定是爸爸?”
“是爸爸。”小宇肯定地说,“就是爸爸的脸。但是——”他犹豫了一下,“爸爸的手好冰。”
我抱着孙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建国从小就是个热性体质,手心一年四季都是热乎乎的。林楠在世的时候总笑他,说他冬天都不用热水袋,手就是天然的暖手宝。
“小宇,今晚爷爷陪你睡好不好?”
小宇立刻点头,小手抓紧了我的衣领。
我抱着他回了房间,看着那张小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今晚暂时不住这个房间。
“今晚跟爷爷睡大床。”我把小宇抱进主卧,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小宇睁着大眼睛看着我:“爷爷,你会走吗?”
“不走,爷爷就在这儿。”我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发,“你安心睡,有爷爷在,什么都不用怕。”
小宇攥着我的手指,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作为退休的语文老师,我这辈子教过几千个学生,看过各种各样的孩子,也处理过很多孩子的问题。我很清楚,六岁的孩子正是想象力丰富的年纪,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但小宇不一样。
这个孩子从林楠走后,就比同龄人懂事得多。他很少哭闹,很少说谎,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建国工作忙,加班到很晚,小宇就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看电视,从来不闹。
他不会无缘无故编出这种谎话。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半夜出现在他床底的人是谁?
如果真的是建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不是建国,那又是谁?为什么小宇会说那是他爸爸?
我掏出手机,想给建国打电话,又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欧洲现在是傍晚,建国应该还在工作。但这件事不搞清楚,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我还是拨通了视频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起来。
屏幕里出现建国的脸,他穿着西装,背景是一个办公室,看起来正在加班。
“爸?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建国的神色有些疲惫,但看到我还是露出了笑容,“小宇睡了吗?”
“刚睡。”我看着屏幕里儿子的脸,心里斟酌着要怎么开口,“建国,你最近有没有回国?”
建国愣了一下:“爸,你说什么呢?我在这边项目才进行到一半,天天连轴转,哪有时间回国。”
“你确定?”我盯着他的眼睛。
“当然确定啊。”建国笑了,把手机转了一圈,让我看了看他周围的环境,“你看,我还在公司加班呢。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事情说出来:“小宇跟我说,你这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回来,从床底下摸他的脚。”
屏幕那头的建国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神情。
“爸,”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你说什么?小宇说的?”
“对。他刚刚半夜跑来我房间,吓得脸都白了。”我说,“他说你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脸上没表情,也不说话,每天晚上从床底伸出手摸他的脚。”
建国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明显,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极度不安的事情。
“爸,”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带小宇去你的房间睡。床底下,你暂时不要去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建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建国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林楠去世前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从床底下摸小宇的脚。她说,这样能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林楠去世五年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也变了调。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建国揉了揉眉心,疲惫和恐惧同时写在他脸上,“但是爸,那个家里,有些东西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林楠走后第一年,我晚上经常能听到床底下有声音。后来我换了床,声音就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担心,也怕吓到小宇。”建国说,“我以为只是我的幻觉,毕竟那段时间我精神压力太大。但是小宇现在说看到的是我的脸——”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林楠生前最后那段时间,总是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她会用我的样子回来看小宇。她说怕小宇认不出她,会害怕。”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的意思是,那个可能是林楠?”
“我不知道,爸。我真的不知道。”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无助,“我现在回不去,项目还有两个星期才能结束。你能不能先稳住,把小宇照顾好,床底下先别动,等我回来处理。”
我看着熟睡的小宇,他的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太安宁。
“行,等你回来。”我说,“但是建国,小宇现在很害怕,他今晚都不敢在自己房间睡。”
“我知道。”建国叹了口气,“爸,你告诉小宇,就说我打电话回来了,说爸爸一直在国外,从来没有回来过。让他不要怕,那不是爸爸。”
“你觉得他会信吗?”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总比让他知道可能是妈妈好。小宇对林楠没有太多记忆,如果突然告诉他可能是妈妈回来了,他会更害怕。”
我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建国,林楠当年,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这件事说来话长。”建国的声音变得很沉重,“等我回来,我当面跟你说。但是现在,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如果晚上听到床底下有声音,不要去看,不要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
“因为林楠走的时候,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建国停顿了一下,“她说她会回来的,会一直守着小宇,直到小宇长大。”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惨白的光。
我看着那道白光,脑子里反复回想建国的话。
林楠当年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为什么建国从来不让我多问?
而那个每晚从床底伸出手的,到底是人是鬼?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趁小宇上学的时候,我要看看那张床底下,到底有什么。
第二章 床下的秘密
早上七点,小宇醒过来的时候,精神状态比昨晚好了很多。
“爷爷,我饿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松了一口气,孩子能吃能睡就是好事。
“爷爷给你做早饭,你想吃什么?”
“鸡蛋饼。”小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放番茄酱。”
“行,爷爷给你做。”
我起身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宇。他正坐在床上发呆,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做完早饭,看着小宇吃完,又给他换好校服,我送他去学校。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宇突然拉住我的手:“爷爷,我今晚可以还跟你睡吗?”
“当然可以。”我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你天天跟爷爷睡都行。”
小宇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送完孙子回来,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我住的这个小区是建国三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当时首付还是我帮着凑的。小区环境不错,邻里之间也算熟悉,楼下经常有老人下棋聊天。
但是此刻,我看着这栋楼,却觉得有些陌生。
回到家,我站在小宇的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小宇的房间朝北,面积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小宇喜欢的蓝色星星图案,墙上贴着几张卡通贴纸,地上铺着泡沫地垫。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儿童房。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气味。
小宇的房间里有股很淡的香味,像是女人用的香水,又像是某种花香。我仔细想了想,这味道之前似乎没有过。
我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握住了床单的边缘。
建国的提醒还在耳边:不要去看,不要理。
但我不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一辈子信奉唯物主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从来不信。如果床底下真有什么,我更应该搞清楚是什么。
我猛地掀开了床单。
床底下很干净。
不,应该说,太干净了。
小宇是个六岁的男孩,虽然比同龄人懂事,但还是有孩子天性。他的床底下应该会有一些玩具、积木、或者不小心滚进去的零食包装袋之类的东西。
但这张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地板擦得锃亮,像是不久前刚刚被人仔细清理过。
我趴在地上,仔细看床底的每一寸地板。
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些痕迹。
是手指的痕迹。
那痕迹很浅,像是有人长时间用手指在地板上轻轻刮擦留下的。痕迹的形状呈现出一个奇怪的图案,我看不太懂,但隐约能感觉到是有规律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又发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在床板的背面,贴着一张黄色的纸。
那是一张符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是朱砂画的。我小心地把符纸取下来,发现背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笔迹。
“愿我儿平安长大,百邪不侵。母林楠留。”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是林楠的字迹。我记得很清楚,她以前给建国写信,字迹就是这个样子,小小的,很秀气,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
这张符纸是什么时候贴在这里的?
是林楠生前贴的,还是后来贴的?
如果是后来贴的,那是谁贴的?
我把符纸小心地收好,又继续检查床底的其他地方。
在床脚的位置,我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根头发。
黑色的长头发。
我和建国都是短发,小宇也是短发,家里不应该出现这么长的头发。
我小心地把头发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
这根头发很长,大概有四五十厘米,乌黑发亮,看起来像是年轻女人的头发。
我突然想起小宇说的那句话:“爸爸从床底摸我的脚。”
如果那真的是林楠,她变成建国的样子,就是为了让小宇不害怕。
但她为什么一定要从床底伸出手来?
为什么一定要摸小宇的脚?
我拿出手机,给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小宇床底下发现了林楠的头发,还有她写的符纸。”
消息发出去之后,建国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爸,我不是让你别去床底下看吗?”
“我不看怎么放心?”我说,“建国,你老实告诉我,林楠到底是怎么去世的?为什么她会在小宇床底下留符纸?她是不是知道自己要出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建国的声音很沉重,“林楠不是意外去世的。”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什么意思?”
“林楠是自杀的。”建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五年前,她得了产后抑郁症,很严重。那时候小宇才一岁多,她每天都在担心小宇会出事,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孩子,担心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我带她去看了医生,也吃了药,但是效果不好。那段时间我工作忙,经常加班,没能好好陪她。”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后来有一天,她把小宇交给我妈,自己出了门。等我下班回来的时候,警察已经在小区楼下了。”
“她——”
“她跳了楼。”建国说,“从那栋楼的顶层。走之前,她在小宇的床上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孩子,说她会在另一个世界守护小宇长大。”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五年前的那个儿媳妇,总是笑盈盈地叫我爸,做的饭菜特别合我口味,每次我来看小宇,她都会提前准备一桌子菜。
后来建国说她出车祸走了,我难过了很长时间,但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那你们为什么要说是车祸?”我压着声音问。
“因为林楠的妈妈接受不了。她妈有心脏病,如果知道女儿是自杀的,可能当场就过去了。所以我们商量之后,对外都说是意外车祸。”建国说,“后来她妈还是没过两年就走了,我就更没必要把真相说出来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那张符纸——”
“是她死前贴的。”建国说,“她信这个,觉得贴了符纸就能保佑小宇平安。她走之前那几天,每天晚上都趴在小宇床底下,一遍遍地摸小宇的脚。我当时不懂,后来问了老家的老人,他们说这是民间的一种说法,说是母亲摸孩子的脚,能把孩子的噩运都带走。”
一切都说得通了。
小宇看到的“爸爸”,其实是林楠。
林楠变成了建国的样子,用这种方式继续守护着儿子。
那床底的符纸,那根长头发,还有地板上的指痕,都是林楠留下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我问,“为什么这五年都没有出现过,偏偏是现在?”
“我不知道。”建国说,“也许是因为我出国了,她怕没人照顾小宇。也许是因为小宇最近遇到了什么事,触发了她的出现。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也许只是时间到了。林楠走的时候,小宇才一岁多。现在小宇六岁了,要上小学了。她可能只是想看看孩子长大了没有。”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这件事就让它这样吧。”建国说,“林楠不会伤害小宇的,她比任何人都在乎这个孩子。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就让她安安静静地守着吧。”
“可是小宇很害怕。”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那是妈妈。”建国说,“如果他知道了,他不会怕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告诉小宇真相吗?”
“等我回来再说吧。”建国想了想,“我周末的飞机,提前回来。到时候我当面跟小宇说。”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重新走到小宇的房间,在床边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床底下还是那片干净得过分的地板,还有那些浅浅的指痕。
我弯腰,伸手摸了摸那片地板。
冰凉的。
没有想象中有什么特别的温度,就是普通的地板。
但我蹲在那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林楠,如果是你,你就安心走吧。小宇我会照顾好,建国我也会照顾好。你在那边,也好好照顾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床底下那片地板上,那些指痕的纹路似乎变浅了一些。
又或者,只是阳光照过来,让阴影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我站起身,把床单重新铺好,把小宇的枕头拍了拍,又把他最喜欢的那只小恐龙放在枕头上。
然后我去了阳台,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
那些花也是林楠以前种的。建国搬了两次家,每次都带着这些花。他说这是林楠的东西,他舍不得丢。
我看着那些开得正好的月季,忽然想起林楠生前最后一次来我家吃饭。
那天她抱着小宇,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笑着对我说:“爸,等小宇长大了,我要带他去好多地方玩。”
我说好,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都去。
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一天阳光也很好,和今天一样。
第三章 孙子的画
下午四点,我去学校接小宇放学。
小宇看到我的时候,小跑着扑了过来:“爷爷!”
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脸上是开心的笑容。和昨晚那个吓得发抖的孩子判若两人。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小宇说,“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的画最好看。”
“是吗?画的什么呀?”
“画的全家福。”小宇从我怀里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画上画着四个人。
小宇自己站在中间,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建国。
而在建国的旁边,还有一个穿着裙子、长头发的女人。
“这是——”我指着那个女人,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妈妈呀。”小宇理所当然地说,“爷爷不认识妈妈了吗?”
我当然认识林楠。
但问题是,林楠去世的时候,小宇才一岁多。他根本不可能记得林楠长什么样子。
“小宇,”我蹲下身,看着孙子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妈妈长这个样子?”
小宇歪着头想了想:“我见过的呀。”
“在哪里见过?”
小宇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在梦里。妈妈经常来我梦里,她长得可漂亮了。”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妈妈在梦里跟你说什么了?”
“妈妈说,她一直在看着我,让我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小宇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还说,爸爸太忙了,让爷爷来照顾我。我说我好想她,她就抱我,抱得好紧好紧。”
我的眼眶又热了。
“还有呢?妈妈还说什么了?”
小宇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妈妈每次来,都是抱抱我,摸摸我的脚,然后就不见了。”
摸摸脚。
又是这个动作。
“小宇,妈妈摸你的脚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暖烘烘的,很舒服。”小宇说,“爷爷,妈妈的脚也好冷好冷,我想帮她捂热,但是捂不热。”
“妈妈的脚是冷的?”
“嗯。跟冰块一样。”小宇认真地说,“我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冷,可是每次我要问的时候,她就走了。”
我抱着小宇,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林楠真的在另一个世界,她应该是没有温度的。
可是小宇说她摸他的脚是暖的。
那说明她把自己的温度给了孩子,而自己承受着冰冷。
“爷爷,你怎么哭了?”小宇伸出小手,擦了擦我的眼角。
我这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没事,爷爷是高兴。”我擦了擦眼睛,笑着说,“你画的真好,回家爷爷给你贴在墙上。”
小宇开心地笑了。
回到家之后,我把那幅画贴在客厅的墙上,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小宇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帮我扶着,嘴里念叨着:“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
贴好之后,小宇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跟妈妈贴的位置一样。”
我愣住了。
“小宇,你说什么?”
“妈妈以前也把画贴在这里的呀。”小宇指着那个位置,“就是这里,贴得可整齐了。”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房子是建国三年前买的,林楠去世五年了。林楠从来没有在这个房子里住过,也从来没有在这里贴过画。
“小宇,妈妈是什么时候在这里贴画的?”
小宇茫然地看着我:“就是妈妈呀,每天晚上都来。”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宇说的不是梦。
他说的是真的。
有一个人,每天晚上都来这个家里。那个人长得像林楠,会像林楠一样贴画,会像林楠一样摸小宇的脚。
而小宇之前说那个是爸爸,是因为那个人变成了爸爸的样子。但在梦里,那个人用的是自己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小宇,那个每天晚上来家里的,到底是爸爸还是妈妈?”
小宇歪着头想了想,说:“爸爸和妈妈都来呀。”
“都来?”
“嗯。有时候是爸爸,有时候是妈妈。但是他们从来不一起来。”小宇说,“爸爸穿黑衣服,妈妈穿白裙子。爸爸不跟我说话,妈妈跟我说话。”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那爷爷问你,你觉得是爸爸先来的,还是妈妈先来的?”
小宇想了想:“妈妈先来的。妈妈来了好多好多次了,从我小时候就来了。爸爸是最近才来的。”
我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如果林楠一直在,那她为什么最近变成了建国的样子?
是因为建国出国了,怕小宇想爸爸,所以变成爸爸的样子?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小宇,”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孙子,“你告诉爷爷,最近一个月,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害怕的事情?或者奇怪的事情?”
小宇的表情变了。
他眼神闪烁,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
这是孩子紧张或者害怕时的典型反应。
“小宇,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爷爷。爷爷会保护你的。”我握住他的小手。
小宇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声地说:“爷爷,我告诉你,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能告诉爸爸。”
“为什么不能告诉爸爸?”
“因为那个人说,如果我告诉了爸爸,爸爸就回不来了。”
第四章 那个人
那个人。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那个人”。
“小宇,”我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那个人是谁?”
小宇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人穿着黑衣服,戴着一个帽子,我看不清楚脸。但是他知道爸爸在哪里工作,知道妈妈的名字,还知道我们家住在哪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小宇的声音很小很小,“那天我放学回来,在楼下玩了一会儿。那个人走过来,给了我一根棒棒糖,说认识我爸爸。然后他说——”
小宇停了下来,眼眶红了。
“他说什么?”
“他说爸爸在外国出事了,欠了很多钱,如果不还钱,爸爸就回不来了。”小宇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爷爷和爸爸,否则那些人就会去找爸爸。”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有人在威胁我的孙子。
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人接近了小宇,用建国的安全威胁一个六岁的孩子,让他保守秘密。
我用了极大的毅力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发火。
“小宇,那个人还做了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愤怒的发抖。
“他每天晚上都来。”小宇哭着说,“他让我给他开门,不能锁门。如果我不开,他就说爸爸明天就会出事。我不敢不开。”
“他进来做什么?”
“他让我躺在床上,他趴到床底下,然后伸进来说是在检查我的脚。”小宇说,“他的手上戴着黑手套,摸我的脚的时候,我感觉特别害怕。但是他摸一会儿就走了,每次走之前都说,如果我说出去,爸爸就回不来了。”
所以根本不是林楠。
也不是建国。
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人伪装成建国的样子——穿黑色的衣服,让小宇在黑暗中模糊地看到和爸爸相似的身影——然后每晚进入我的家,进入小宇的房间,趴到床底下,摸小宇的脚。
我浑身都在发抖。
一个成年男人,深夜潜入一个六岁男孩的房间,从床底下摸孩子的脚。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小宇,”我把他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对不起,是爷爷不好,爷爷没有保护好你。你放心,从今天开始,爷爷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小宇在我怀里哭着,哭得浑身发抖。
“爷爷,爸爸会没事吗?那个人说爸爸欠了好多钱。”
“不会的,爸爸好好的。”我拍着他的背,“爸爸在国外工作很顺利,没有欠任何人钱。那个人是骗你的,他是坏人。”
“真的吗?”小宇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真的。爷爷向你保证。”我擦了擦他的眼泪,“爸爸马上就回来了,这周末就回来。你相信爷爷。”
小宇点了点头,又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一个陌生男人,知道建国的信息,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知道建国在国外,知道小宇每天放学的时间,甚至知道小宇在楼下玩。
这不是随机作案。
这是有预谋的。
而且,这个人能够每天晚上进入我的家。
我每天晚上都会锁门,防盗门的锁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他有钥匙。
想到这里,我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到了头顶。
家里的钥匙,除了我和小宇,只有建国和林楠的妈妈有。
林楠的妈妈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那这把钥匙,在谁手里?
我拿出手机,想给建国打电话,但想到小宇在旁边,我忍住了。我不能当着小宇的面说这些,不能再让他受到惊吓。
“小宇,今晚爷爷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好不好?”
小宇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牵着他去了厨房,让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我做饭。小宇乖乖地坐着,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做饭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人是怎么知道建国出国的事的?
建国出国是公司的安排,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家人,就是公司的同事。
还有谁?
还有建国的那些朋友。
还有小区的邻居。
建国出差三个月,这件事小区里很多人都知道。有时候我下楼遛弯,邻居们会问一句“老陈,你儿子出差还没回来啊”,我就随口说一句“还早着呢,还得两个月”。
可能就是这种无心的对话,让有心人知道了家里的情况。
但是钥匙呢?
那个人是怎么拿到钥匙的?
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吃完晚饭,我给小宇洗完澡,哄他上了床。小宇今天明显累了,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我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然后我走到客厅,打开了入户门旁边的鞋柜。
鞋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把备用钥匙。
钥匙还在。
我又去检查了另外两把备用钥匙,都在。
那么,那个人用的钥匙,是哪里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家里可能进过外人。你回想一下,除了我们,谁还有家里的钥匙?”
消息发出去之后,建国没有立即回复。我看了一眼时间,欧洲现在是下午,他应该在工作。
我坐在客厅里,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一个月前,小宇在楼下玩的时候,遇到一个戴帽子的黑衣男人。
男人给了小宇棒棒糖,套出了家里的信息,然后用建国的安全威胁小宇。
从那天晚上开始,男人每晚潜入家中,进入小宇的房间,趴在床底下,摸小宇的脚。
小宇因为害怕,不敢说。
直到昨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跑来告诉我。
然后今天,他告诉我真相。
那么问题来了——
那个人为什么要摸小宇的脚?
一个成年男人,冒着闯入他人住宅的风险,每天晚上潜入一个孩子的房间,目的仅仅是为了摸孩子的脚?
这太诡异了。
我走到小宇的房间,再次掀开床单,趴在地上仔细检查地板。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除了那些指痕,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些痕迹——在地板的缝隙里,有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又用手电筒照了照,粉末很细,像是某种药粉。
我找了张纸,小心地把粉末收集起来,包好。
然后我又检查了小宇的床铺。
在小宇的枕头下面,我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红色布袋,用红线缝着,摸起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我剪开红线,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我认不出的图案,还有一些头发,一些指甲屑,和一团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
这是什么东西?
符咒?
诅咒?
我感觉心跳在加速。
有人在我的孙子枕头下面放这种东西,而这东西在这里不知道放了多久,而我居然完全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拍下了那个布袋和里面的东西,发给了建国。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消息:“建国,这不是林楠的鬼魂。是有人进了我们家,在小宇枕头底下放了这种东西。小宇说是一个黑衣男人威胁他的。你立刻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一次,建国很快回复了。
“爸,你报警吧。”
我愣了一下。
建国是那种特别不愿意麻烦警察的人,有什么事都想着自己解决。他现在主动让我报警,说明事情比他之前说的还要严重。
“建国,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建国的声音有些慌张:“爸,我订了明天的机票,提前回来。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说。你今晚一定要把门锁好,把所有的窗户都锁上。小宇一定要跟你睡,不要让他一个人。”
“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我压低声音问。
“不是我得罪的人。”建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惧,“是林楠。”
“林楠?”
“林楠死之前,欠了一个人的钱。那个人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想到他找到家里去了。爸,那个人脑子有问题,你不能跟他硬来。先报警,然后等我回来。”
“他欠了多少钱?”
建国沉默了一下:“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是林楠答应他的事。”建国说,“林楠答应他,如果自己死了,就把小宇给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爸,这件事说来话长。林楠那时候抑郁症很严重,被那个人骗了,签了一份协议,说如果她死了,就把孩子过继给那个人。那个人是林楠看心理医生时认识的,说是什么民间的偏方师父,能治她的病。”
“然后呢?”
“然后林楠跳楼之后,那个人就来找我,说孩子是他的。我当然不能答应,就报了警。警察说他那份协议根本没有法律效力,把他赶走了。”建国说,“但是那个人后来一直骚扰我,我搬了两次家,没想到他还是找到了。”
我终于明白建国为什么搬了两次家。
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从来不带小宇回老家。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他姓孟,别人叫他孟师傅。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说话带南方口音,会一些民间偏方和符咒之类的东西。林楠当年就是被他忽悠了,他说他能通灵,能让林楠和她死去的父亲对话。”
我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冷。
林楠的父亲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林楠一直很想念父亲,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但没想到有人会利用这一点来骗她。
“爸,我现在就改签机票,争取明天中午到家。你今晚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先给物业打了电话,让他们加强今晚的巡逻,又给几个熟悉的邻居发了消息,让他们帮我留意楼下有没有可疑的人。
然后我检查了家里所有的门窗。
客厅的窗户关好了。
厨房的窗户关好了。
阳台的门也锁上了。
入户门反锁了两道。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卧室,躺到小宇身边。
小宇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小小的脸上。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这个孩子,承受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
妈妈在他一岁多的时候跳楼自杀。
爸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现在又被一个疯子盯上,每晚都被恐吓。
他才六岁。
我想起下午他画的那幅画,一家四口手牵着手,小宇站在中间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他心里的愿望。
他希望妈妈还活着,希望一家人能在一起。
但是他不知道,有些人,一旦走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看着小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宇,爷爷向你保证,”我低声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负你。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爷爷跟他拼命。”
月光静静地照着,小宇翻了个身,小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听清楚了那句话。
“妈妈,别走。”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第五章 深夜来客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把客厅的灯全部关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厅的暗处,手里握着我从厨房拿的一根擀面杖。
我倒要看看,那个姓孟的今晚还敢不敢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楼下还有散步的人声。十二点,小区彻底安静下来。一点,偶尔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两点,整个世界好像都睡着了。
我坐在黑暗中,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够看清客厅里家具的轮廓。
两点半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声音来自入户门的方向。
有人在开锁。
我握紧了手里的擀面杖,心跳加速,但努力保持着呼吸的平稳。
门锁转动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了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那个人应该是提前把灯弄灭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身,轻轻地把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一片漆黑,但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踮着脚走路。
他没有开灯,但似乎对这个家的布局非常熟悉,径直朝小宇的房间走去。
我等他走到客厅中央,猛地按下了手边的开关。
客厅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那个人愣住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
他转过身来,看向我。
我和他对视了。
那双眼睛很阴沉,眼白多,眼仁小,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渗人。
“你终于来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姓孟的,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我站起身,手里握着擀面杖,“你在小宇枕头下面放的那些东西,我也都找到了。”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悄悄伸向了口袋。
“别动。”我举起擀面杖,“你敢动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拼命。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跟你一命换一命,我不亏。”
那个人停下了动作。
“把口罩摘了。”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摘下了口罩。
那是一张四十多岁的男人的脸。皮肤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盯着猎物。
“你搞错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来保护小宇的。”
“保护?”我冷笑,“每天晚上潜入别人家里,恐吓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他枕头底下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叫保护?”
“你懂什么?”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那个孩子身上有脏东西,我在帮他驱邪!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来,他活不过今年!”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胡说?”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了过来,“你自己看!”
照片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瞬间感觉头皮发麻。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裙子,站在小宇的床前。
女人弯着腰,一只手伸向床上的小宇。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窗户外面拍的。
“这是半个月前拍到的。”那个姓孟的说,“那个女人,每天凌晨三点都会出现在你孙子的房间里。她不是人,是鬼。我在你家楼下蹲了半个月,亲眼看到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说不出话来。
照片里的女人,那个身形,那件白裙子——
像极了林楠。
“你现在相信我了吧?”姓孟的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坏人,我是道士,专门抓鬼的。我接近你孙子,是为了救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别动。我问你,你为什么威胁小宇不让他说出去?”
姓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是我没办法。如果让那东西知道我在帮她驱邪,她会报复我。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做。”
“你在他枕头底下放的是什么?”
“护身符。里面有我的符咒和一些驱邪的东西。”他说,“我是为了保护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你把你的身份证给我看看。”
姓孟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师傅,我们这些跑江湖的,身份证这东西——”
“没有身份证,我凭什么相信你?”我说,“你半夜闯入我家,我完全可以报警抓你。”
他的笑容僵住了。
“报警对你没好处。”他说,声音冷了下来,“你孙子身上的东西,只有我能解。如果我不来,不出一个月,你孙子就会被那东西带走。”
“带走?”
“对。那个女鬼每天晚上摸你孙子的脚,你以为是在干什么?”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她在吸你孙子的阳气。等到阳气吸够了,你孙子就会死,她会带你孙子一起走。”
我握着擀面杖的手有些发抖。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姓孟的笑了,笑容有些疯狂,“你自己去看你孙子脚底,是不是有五个黑色的点?像是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我转身快步走向卧室。
小宇还在熟睡。我轻轻掀开被子,抬起他的小脚。
脚底板正中央,五个黑色的点,排成一个小小的弧形。
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那个姓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卧室门口,低声说:“看到了吧?那就是鬼印。每天多一个,等到五个都连起来的时候,就晚了。”
我放下小宇的脚,帮他盖好被子,转身走出了卧室。
姓孟的跟着我回到了客厅。
“你有办法解决?”我看着他。
“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这是我花了半个月才炼成的驱鬼符。只要放在你孙子身上,那个女鬼就不敢再靠近了。”
我看着那个布袋,和我之前在枕头底下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符需要什么东西来炼?”
姓孟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就是一些朱砂和黄纸,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药粉。”他说,“能保护孩子的药粉。”
我盯着他的眼睛:“药粉从哪里来的?”
“我自己配的。”
“什么成分?”
“这是祖传秘方,不能外传。”姓孟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老师傅,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
“你帮我?”我冷笑,“你半夜闯入我家,威胁我孙子,往他枕头底下塞东西,然后告诉我你在帮他?”
“我说了,那是迫不得已——”
“够了。”我打断他,“你现在就给我出去。明天我儿子回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至于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自然会找人查清楚。”
姓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不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好。”他说,“我走。但是老师傅,你记住我的话,如果那个东西再来,你最好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否则——”他顿了顿,“你也会被带走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闪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姓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我没有开门去追。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追不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且,如果真的追上了,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我。
但我记住了那张脸。
回到客厅,我坐了下来,手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个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女鬼,什么阳气,什么鬼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话来骗人?
但他说的有一件事是真的——小宇脚底板上的那五个黑点。
那不是鬼印。
那是人印的。
有人用指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在小宇的脚底留下了那五个黑点。
那个人,就是姓孟的。
他每天夜里潜入小宇的房间,趴到床底下,摸小宇的脚——他不是在摸,他是在掐。
他用指甲在小宇的脚底掐出痕迹,然后涂上某种药水,让痕迹变成黑色。
至于目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拿起手机,给建国发了消息:“那个人今晚来了。我把他赶走了。但是小宇的脚底有五个黑点,是他弄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建国就打了电话过来。
“爸,你没事吧?小宇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我说,“你呢,机票改签了吗?”
“改了,明天最早一班,中午十二点到。”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爸,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他说的有些东西可能是真的。”建国说,声音很沉重,“林楠确实经常来我梦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小宇床边,就那么看着小宇。我梦到过很多次。”
我愣住了。
“建国,梦不代表什么——”
“不只是梦。”建国打断了我的话,“去年小宇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医生说查不出原因,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就是烧不退。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守在小宇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林楠跟我说,让我去小宇枕头底下找东西。我醒来之后,掀开小宇的枕头,发现下面有一个纸包,里面是林楠的头发。”
“然后呢?”
“然后我按照梦里林楠说的,把头发拿到楼下的香樟树下烧了。当天晚上,小宇的烧就退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知道你是老师,不信这些东西。”建国说,“但是有些事情,真的说不清楚。林楠走了之后,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我一开始也不信,但是后来,我不得不信。”
“那你觉得那个姓孟的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也许有真有假。”建国说,“但是有一点他说对了——那个每天晚上出现在小宇房间里的白裙子女人,确实是林楠。”
我想起小宇说的话。
小宇说,妈妈经常来梦里看他,抱他,摸他的脚。
小宇还说,妈妈的脚好冷好冷。
“等明天回来再说。”我说,“那个人今晚被我赶走了,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他今晚不会来了。”建国说,“他不是傻子,知道你已经警觉了。但是爸,明天你一定要把门锁好。那个人很偏执,他不会这么容易放弃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直到天亮。
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晨光洒在小区里,楼下的老人们在锻炼,有说有笑的。
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早晨。
但我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关于林楠的死。
关于那个姓孟的人。
关于小宇脚底的黑点。
还有,关于建国一直不敢告诉我的事。
第六章 建国的秘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建国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
他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这段时间压力很大。
“爸。”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哑。
“回来就好。”我接过他的行李箱,“吃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点。”建国换了鞋,眼神往屋里瞟,“小宇呢?”
“在午睡。”
建国快步走进卧室,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轻轻地掀开被子,看了看小宇的脚底。
那五个黑点还在。
建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给小宇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关上了卧室的门。
“爸,那个人昨晚来的时候,具体说了什么?”建国坐到沙发上,压低声音问。
我把昨晚的对话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个姓孟的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了。”他说,“关于林楠,关于那个人,关于小宇。”
我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林楠死前那段时间,精神状态确实很差。她每天都在担心小宇会出事,担心到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建国开始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意触碰的往事。
“我带她去看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开了药,但是效果不好。后来她的一个朋友介绍了一个人,说是什么民间的高人,专门处理这种‘心病’。那个人就是姓孟的。”
“一开始我不信这些东西,也不想让林楠去。但那段时间我工作太忙了,实在没办法天天陪着她。她就自己去找了那个人。”建国说到这里,用力揉了一下眉心。
“后来呢?”
“后来林楠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一些。她不再整晚整晚地睡不着了,也不再说那些让我害怕的话。我以为那个人真的帮了她,还专门去感谢过他。”建国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对。林楠开始变得神秘兮兮的,总是躲着我打电话,有时候半夜偷偷跑出去。我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出去走走。后来有一天,她带回来一张纸,说要跟我商量一件事。”
建国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拍的是一张手写的协议书。字迹很潦草,但我能认出那是林楠的字。
协议的内容让我头皮发麻。
“本人林楠,自愿将儿子小宇过继给孟某某。如本人不幸去世,孟某某将拥有小宇的抚养权。此协议具有法律效力。立约人林楠。”
后面还有林楠的手印。
“这是什么?”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这就是姓孟的让林楠签的东西。”建国说,“林楠签完之后才告诉我,说姓孟的说了,签了这份协议,小宇就能平平安安长大,不会被任何邪祟伤害。我当时就火了,把协议撕了,让林楠永远不要再去找那个人。”
“可是这张照片——”
“这是我在撕之前拍的。我怕以后有用。”建国说,“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林楠死后不到三天,那个人就找上门来了,说要接走小宇。”
“他说林楠自愿把孩子过继给他了,还拿出一份新的协议——跟这份一模一样,但是日期是林楠死前一天。”
“那时候林楠刚走,家里乱成一团。他跑上门来要孩子,我差点跟他动了手。后来我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他赶走了。但是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阴魂不散,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
“所以我搬了两次家,换了三次手机号。但是这个人好像总能有办法找到我。”
建国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我:“爸,我这三年一直不敢放松警惕。这次出国,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公司的安排推不掉。我让你过来照顾小宇,也是想着小区有门禁,保安也比较负责,应该不会有事。但我没想到他还是找上来了。”
我看着儿子,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这三年,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工作,又要防备一个疯子的骚扰,还要把这一切瞒着我,不让我担心。
而我这个当父亲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怕你担心。”建国苦笑,“你一个人在老家,身体又不好。我想着能自己解决的事,就不让你操心了。”
“解决?你解决了吗?”我的声音有些严厉,“那个人都进到家里来了,小宇被他吓得晚上睡不着觉,这叫解决?”
建国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气又消了。
说到底,他也是一个人在硬撑。
“行了,既然现在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说,“那个姓孟的,昨晚被我赶走了,但他肯定还会再来。我们要做好应对的准备。”
建国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小宇脚底的黑点是什么?那个人说是‘鬼印’,我不信。但那个黑点确实存在,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掐痕。”
建国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爸,那个黑点,我见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林楠死之前,脚底也有。”
我愣住了。
“林楠死前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她洗完脚,我帮她擦脚的时候看到的。”建国说,“她右脚脚底有五个黑点,跟小宇现在的一模一样。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走路磨的。我当时没多想,但是后来她走了之后,我才觉得不对劲。”
“你是说——”
“我不知道那个黑点到底是什么。”建国说,“但我知道,姓孟的一定知道。他在小宇脚底弄出那些黑点,绝对不是偶然的。”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小宇醒了,从卧室里揉着眼睛走出来。
看到建国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他扑了过来。
建国蹲下身,张开双臂,把小宇紧紧地抱在怀里。
“宝贝,爸爸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小宇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嘴里不停地说:“爸爸,我好想你,好想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三个月。
对于大人来说,三个月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三个月没有爸爸的日子,很长很长。
更何况,这三个月里,他还经历了那么多恐惧和不安。
“爸爸,你以后不要再走了好不好?”小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不走了。爸爸以后不走了。”建国抱着他,一遍遍地亲他的额头。
那天下午,建国带着小宇去了游乐园。
我本来想让他们父子俩单独相处,但建国坚持让我一起去。
“爸,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他说。
游乐园里人很多,小宇骑在建国的脖子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小火车,还吃了棉花糖,脸上粘得全是糖丝。
建国拿着手机给他拍照,一张接着一张。
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建国变了。
三年前林楠刚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崩溃的。一米八的大男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段时间,他瘦了二十多斤,眼睛里总是红的。
但他还是撑过来了。
因为有小宇。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他。
现在的小宇,长得越来越像林楠了。那双眼睛,那个鼻子,甚至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和林楠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看着小宇,就好像看到了林楠小时候的样子。
但我不敢说。
怕建国难过,也怕自己难过。
傍晚,我们在外面吃了饭才回家。
小宇玩了一天,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建国抱着他上楼,轻轻放在床上。
然后我们两个坐在客厅里,又谈了一次。
这次谈的是怎么解决那个姓孟的。
“爸,我想找人查一下这个人的底。”建国说,“之前我都是被动地躲着他,但这次他直接进了咱们家,我不能忍了。”
“我同意。”我说,“但是你打算找谁查?这种事不能大张旗鼓,毕竟那个人还没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的事。”
建国想了想:“我有个朋友是做私家侦探的。让他帮忙查一下姓孟的来路,还有他到底想干什么。”
“行。但是在查清楚之前,小宇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建国说,“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接送小宇上下学,晚上睡觉也不关卧室门。爸,你也把房门开着,万一有什么动静,咱们都能听见。”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建国睡在小宇的房间里,我把房门开着,客厅的灯也留了一盏。
但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浮现那个姓孟的面孔,和他说的那些话。
“那个女鬼每晚都在吸你孙子的阳气。”
“等到阳气吸够了,你孙子就会死。”
“她脚底有五个黑点,那是鬼印。”
林楠死前,脚底也有五个黑点。
然后她死了。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五个黑点真的意味着什么?
我坐起身,打开手机,在网上搜索“脚底黑点”“鬼印”这些关键词。
搜出来的结果大部分都是小说或者编造的故事,没有任何可信度。
但我还是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一条信息跳进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个论坛的老帖子,发帖时间是六年前。标题是:“求助!脚底突然出现五个黑点,怎么回事?”
帖子内容很简单:楼主说自己的脚底最近突然出现了五个黑点,不痛不痒,怎么洗都洗不掉。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不是皮肤病,也查不出原因。最奇怪的是,这五个黑点每天都会变深一点点,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底下的回复很多,大部分都是开玩笑说是“鬼印”什么的。
但有一条回复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条回复说:“楼主,我跟你有过一样的经历。那五个黑点是人为的,有人在你睡觉的时候,用一种药水涂在你脚底的穴位上。这种药水会渗透进去,从里面反出来。如果你不找到那个人让他停下来,等到五个黑点完全连起来的时候,你的脚就不能走路了。我不是吓唬你,这是真的。因为我后来就走不了路了。”
我盯着那条回复,后背一阵发凉。
发帖时间是六年前。
那条回复的时间也是六年前。
然后我再往下翻,想看看楼主有没有回复。
在帖子的最后一页,楼主更新了。
更新时间和前一条回复隔了半个月。
只有一句话:“找到人了。已经解决了。谢谢大家。”
然后帖子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我试着给那个楼主发了私信,但显示账号已经注销了。
又试着给那个回复的人发私信,也是账号已注销。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越来越沉。
如果那个回复说的是真的,姓孟的在小宇脚底涂的,就是那种药水。
而他的目的,不是什么驱鬼,也不是什么保护,而是——
要让小宇走不了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一个六岁的孩子?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一直到窗外再次发白。
第七章 寻找真相
第二天一早,建国就联系了他的私家侦探朋友。
那个人姓周,四十来岁,以前是警察,后来辞职做了私家侦探。建国和他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认识的。
周哥接到电话之后,很快就赶到了我家。
我把那晚见到姓孟的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又给他看了手机里拍的那个布袋和符纸的照片。
周哥看着那张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东西我见过。”他说,“前几年办过一个案子,有个老头专门在公园里忽悠老太太,卖的就是这种符。说是能保佑儿孙平安,一张卖好几千。”
“这符有用吗?”建国问。
“有个屁用。”周哥说,“都是骗人的玩意儿,朱砂加黄纸,成本不到两块钱。主要是他们会在符里面加一些致幻的东西,让人烧的时候闻了之后感觉恍惚,以为自己真的感受到什么‘神力’了。”
“致幻的东西?”
“对。有一种药粉,是从某种蘑菇里提取的,烧起来冒的烟能让人产生轻微的幻觉。那些人用了之后,就会觉得符真的起作用了。”周哥把照片放大,指着布袋里的那些黑色碎屑,“喏,就是这个。我上次从那个老头那儿查获的东西里,就有这个。”
我和建国对视了一眼。
所以那个姓孟的在小宇枕头底下放布袋,里面装的就是这些致幻的东西?
“但是有一点说不通。”周哥放下手机,看着我们,“如果只是想骗钱,他没必要半夜潜入你们家,更没必要威胁孩子。骗钱的人一般是在外面忽悠,不会冒这种入室的风险。”
“他可能不是为了钱。”我说,“他当年让林楠签了一份协议,要把小宇过继给他。”
周哥愣了一下:“过继?”
建国把那份协议的事说了一遍。
周哥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老陈,”他终于开口了,“这件事可能比我想的要复杂。那个人要的不是钱,是孩子。”
“可是他要小宇干什么?”建国问。
周哥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难开口。
“周哥,你要是知道什么,就直说吧。”建国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没什么不能听的。”
周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当年在警队的时候,接触过一些类似案件。有些人,专门冲着孩子去。他们通过各种方式接近单亲家庭,尤其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目的就一个——”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我已经听懂了。
建国的脸色变得铁青。
“不会的。”他说,声音在发抖,“不会的。那个人只是脑子有问题,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是。”周哥打断了他,“但是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那个人半夜潜入你们家,每天摸孩子的脚,还往孩子枕头底下塞致幻的东西。这些行为的性质已经很严重了。我们不能排除最坏的可能性。”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看着建国,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周哥,帮我查。”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多少钱都行,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住在哪里,想干什么。”
“行。”周哥站起身,“我回去就查。这几天你们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孩子单独待着。还有,家里的锁最好换掉。”
“已经换了。”我说,“今天上午就换了新的。”
周哥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陈,如果那个人再出现,千万不要跟他硬来。第一时间通知我,我来处理。”
“好。”
周哥走后,建国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楼下的孩子们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爸,”建国突然开口,“如果小宇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活不下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会的。”我说,“咱们两个大男人,还能保护不了一个孩子?”
建国没有说话,但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你是当爸爸的人了,你得坚强。小宇还得靠你呢。”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没有睡。
我和建国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小宇睡在我房间的大床上,卧室门开着。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夜。
姓孟的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周哥那边开始有消息了。
三天后的下午,周哥打来电话,说他查到了姓孟的底。
那个人叫孟德发,四十七岁,原籍江西,十五年前来到本市,一直靠摆摊算命、推销风水物品为生。没有正当职业,没有固定住所,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房子。
“关键是,”周哥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个人十年前有过案底。”
“什么案底?”
“猥亵儿童。”周哥说,“当年的受害人是邻居家的女孩,八岁。后来女孩的家长报了警,他被判了两年。出狱之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个女孩的家长撤了诉,说是一场误会。但警队的老人都知道,那不是误会。”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个人有一个奇怪的行为模式。”周哥说,“他专门接近有小孩的单亲家庭,尤其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据我查到的,这些年他至少接触过四五个这样的家庭,其中有三个家庭的家长反映,孩子在那段时间出现了明显的精神问题。”
“他没有被抓起来吗?”
“抓了两次,但都证据不足,最后只能放了。”周哥说,“这个人很狡猾,从来不会留下直接的证据。而且他专门挑那些弱势的家庭下手——单亲爸爸、打工家庭,这些家庭一般没精力跟他耗。”
“他现在在哪里?”
“我查到他现在住在城南的城中村,一个出租屋里。”周哥说,“老陈,我想提醒你,这个人很危险。他有前科,而且有反侦查能力。如果你们要行动,一定要小心。”
“我想先看看他那里有什么线索。”建国说,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关于小宇脚底的那些黑点,还有他用的药水,也许能在他住的地方找到答案。”
“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单独行动。我陪你一起去。”周哥说。
“好。”
挂了电话之后,建国把周哥查到的信息告诉了我。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必须受到惩罚。”我说,“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孩子。”
建国看着我,点了点头。
“但是爸,这件事不能让你掺和。”他说,“你年纪大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什么叫我不能掺和?”我打断了他,“小宇是我的孙子。他被人这样对待,我这个当爷爷的能看着不管?”
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我的脾气。当年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谁要是欺负我的学生,我能跟人争到底。现在欺负到我孙子头上了,我更不可能善罢甘休。
第二天傍晚,周哥开车来接建国。
我坚持要一起去。
“叔,这不是去逛公园。”周哥有些为难,“万一碰上那个人——”
“碰上更好。”我说,“我那天晚上没看清楚,今天正好补上。”
周哥看了看建国,建国无奈地摇了摇头:“让他去吧。拦不住的。”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城南的城中村。
这里都是老旧的出租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糟糟地挂在头顶。巷子很窄,车子开不进去,我们下了车,步行往里走。
周哥带着我们东拐西拐,最后在一栋五层的老楼前停下了。
“就是这里,四楼。”周哥压低声音说,“我已经打听过了,孟德发租的是四楼最里面那间。他白天一般不在,晚上回来得很晚。”
“我们现在上去?”建国问。
“等一下。”周哥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孟德发一般九点以后才回来。我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我们三人走进楼里。楼梯又窄又陡,扶手上全是灰。
上了四楼,走廊尽头的门就是孟德发的住处。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旁边还挂着一串干枯的大蒜。
周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工具,在锁眼里捅了几下,门就开了。
“叔,老陈,你们在外面等我。我先进去看看。”周哥说。
“一起去。”我说。
周哥没有坚持,率先推门进去了。
屋子不大,最多十平米,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地上堆满了各种东西——纸箱、瓶瓶罐罐、旧书、符纸。
墙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桌子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里面还有没烧完的香。
“妈的,这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周哥皱着眉头四处查看。
建国走到桌子前,翻看着那些瓶瓶罐罐。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上。
箱子被一把小锁锁着。
“周哥,这儿。”我叫了一声。
周哥走过来,看了看那把锁,又掏出工具,几秒钟就把锁撬开了。
打开箱子,我们都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红色的布袋,跟我在小宇枕头底下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每个布袋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大概有十来个。
建国一个个翻看,手在发抖。
在箱子最底部,他找到了一个布袋,上面写着“陈小宇”。
就是我的孙子。
建国打开那个布袋,里面的东西和小宇枕头底下的那个一样——黄纸符、头发、指甲屑、还有那种黑色的碎屑。
但在小宇的布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楠。
林楠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花丛中,笑得很温柔。
照片的背面写着两个字——
“快了。”
第八章 林楠的日记
建国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他为什么会有林楠的照片?为什么上面写着‘快了’?”
周哥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张照片不是翻拍的,是原件。”他说,“而且照片的边缘有折痕,说明有人经常拿出来看。”
我想起一个可能性,但又不敢确定。
“会不会是——”我犹豫了一下,“林楠当年给他的?”
建国猛地抬头,看着我。
“林楠当年被他骗了,跟他接触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给了他很多东西——信任、感激、还有她的隐私。”我说,“林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把什么东西交到了这个人手里。”
建国握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我要看箱子里其他东西。”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我们继续翻那个木箱子。
在最底层,我们找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作业本,封面已经磨得发毛了,但里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是林楠的笔迹。
小小的,秀气的,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
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也认出了那笔迹。林楠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给我们老两口写信。她写的信很温暖,像她这个人一样。
但现在,她的笔迹出现在一个疯子的木箱子里,出现在这个堆满了符咒和药瓶的房间里。
我们翻开第一页。
那是五年前的六月。
“孟师傅说,我身体里有一个‘冤亲债主’。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要来讨。我一开始不信,但是他说出了很多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情。我害怕了。”
第二页。
“孟师傅让我每天晚上睡前念一遍他教的咒语。念了三天,好像真的睡得好了。也许他真的有本事。如果他能治好我,花多少钱都行。”
第三页。
“小宇今天叫妈妈了。他叫得很清楚。我抱着他哭了很久。孟师傅说小宇的命格很特别,容易招东西。他说他有办法保护小宇。我问他什么办法,他说需要我的配合。”
看到这里,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第四页。
“孟师傅让我用朱砂在小宇脚底点了五个点。他说这是‘锁阳印’,能把孩子的阳气锁在身体里,不让脏东西靠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但为了小宇,我什么都愿意试。”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所以那五个黑点,不是孟德发想出来的。
是林楠先在他脚底点的。
不,不是林楠想出来的。
是孟德发让林楠做的。
而我看到的那些指痕——林楠在床底下摸小宇的脚——她不是在摸,她是在按照孟德发的指示,往小宇脚底抹药水,点那些黑点。
第五页。
“孟师傅说,锁阳印要长期维持才有效。他说他有一种特制的药水,比朱砂效果好。但是这种药水很珍贵,需要花很多钱才能配制。我把这个月的工资都给他了。只要能保护小宇,我不在乎钱。”
第六页。
“孟师傅让我把小宇的头发和指甲给他。他说可以用这些东西做护身符。我给了他。但是今天他问我要小宇的生辰八字。我不太想给,我听说生辰八字不能随便给人的。但他说不给的话,护身符的效果会大打折扣。我该怎么办?”
日记到这里断了几天。
再翻开下一页的时候,笔迹变得潦草了很多,像是写字的人情绪很不稳定。
“孟师傅说小宇的命格太弱了,锁阳印也护不住。他说唯一的办法,是用我的命来换小宇的命。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小宇这辈子就能平平安安,什么都不用怕。我问他具体怎么做,他说不急,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然后又是几天的空白。
再翻开的时候,那页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凌乱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想清楚了。只要能救小宇,我什么都愿意。孟师傅说,如果我真的决定好了,就签一份协议,把小宇过继给他。他说这样在阴间,小宇就算他的孩子,阎王看在孟家历代修行的份上,不会为难小宇。”
建国的嘴唇在发抖。
“我签了。孟师傅说还不够,还需要一个仪式。他说仪式那天,我需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小宇的魂魄能看见我。他说这是最后一步。做完了,小宇就安全了。”
日记到这里,只剩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小宇,妈妈走了。你要好好长大。”
我合上了笔记本,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林楠的抑郁症,也许是真的。
但让她走上绝路的,不是抑郁症。
是这个笔记本里记录的一切。
是一个男人用她最深的恐惧——儿子会出事——一步步诱导她,把她推向了深渊。
而林楠死之前,还以为自己在救小宇。
“这个畜生。”建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疯狂地翻找着,把所有抽屉都拉开,把所有的柜子都打开。
周哥拦住他:“老陈,冷静一点。我们必须找到更多的证据,才能报警抓他。如果现在打草惊蛇,他跑了就不好办了。”
“证据?这个笔记本不就是证据?”建国红着眼睛。
“不够。”周哥摇了摇头,“这个笔记只能证明林楠生前找过他,不能直接证明是他导致了林楠的死亡。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什么才是更直接的证据?”
周哥沉默了一下:“证明他诱导林楠跳楼的证据。比如他让林楠站在‘最高的地方’的指示,比如他具体的威胁或者诱导的录音录像,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用来控制林楠的那种药粉。”周哥指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如果那些药粉里有违禁的成分,我们能证明他用药物控制林楠的精神状态,那就可以立案。”
建国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拿一个样本走。”他说,“送去化验。”
周哥点了点头,从桌上拿了一小瓶药粉,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我们又检查了房间的其他角落。
在床底下,我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
一件白色的裙子,和照片上林楠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还有一套黑色的衣服,和那天晚上小宇描述的“爸爸穿的黑衣服”完全吻合。
还有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和我手里新换的锁的钥匙不一样,但和旧锁的钥匙一模一样。
孟德发就是用这把钥匙,每天晚上打开我家的门,潜入小宇的房间。
而那件白裙子——那天小宇说他看见妈妈穿白裙子,也许并不完全是幻觉。也许孟德发曾经穿着这件白裙子,站在小宇的床前,让小宇误以为那是林楠的鬼魂。
想到这里,我感觉一阵恶寒。
“那个畜生还穿林楠的衣服?”建国的声音已经不在正常的频率上了。
周哥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衣服,脸色也很不好看。
“老陈,我们得走了。时间差不多了,孟德发随时可能回来。现在不是跟他正面冲突的时候,我们证据还不够。”
建国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建国,听周哥的。咱们先回去。有了这些证据,咱们有的是办法治他。”
建国被我拖出了房间。
临走之前,周哥用手机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拍了照片,包括桌上的药瓶、墙上的符咒、箱子里的布袋和笔记。
我们三人迅速离开了那栋楼。
车子开出去很远,建国才开口说话。
“那个笔记里写的‘仪式’——”他的声音很沙哑,“林楠跳楼那天,她穿的就是一条白裙子。”
我愣住了。
“她走之前,还对着镜子化了妆。我以为她是想出去走走,她说她想把最好看的样子留给小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她只是心情好了一点。”
建国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是心情好了。她是在为那个‘仪式’做准备。她以为自己跳下去就能救小宇。”
车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哥开着车,脸色铁青。
“那个孟德发,不是普通的骗子。”周哥说,“他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洗脑到这种程度,让她心甘情愿去死。这种人不抓起来,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
“他那个笔记本里,还有其他的名字。”我说,“箱子里那些布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有一个像林楠一样被洗脑的人。”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看起来繁华而安详。
但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黑暗?
藏着一个以“驱邪”为名,诱导别人自杀的魔鬼。
藏着那些在绝望中以为自己能救孩子的母亲。
藏着那些被威胁、被伤害、却不敢说出口的孩子。
车子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上了楼,打开门,小宇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电视。
他看见我们,开心地跑过来。
“爸爸!爷爷!你们去哪里了?”
建国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爸爸出去办了点事。”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小宇说,“我想等你们回来。”
建国抱着小宇,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等小宇睡着之后,我和建国坐到了凌晨两点。
我们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了周哥发过来的日记照片。
每一页都让人心碎。
林楠的恐惧、担忧、无助,还有那种走投无路之下抓住一棵救命稻草的绝望,都从那些字迹里渗透出来。
但她不知道,她抓住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把她推下悬崖的那只手。
“爸,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多陪陪她。”建国说,声音很低很低,“那段时间我要是多关心她一点,她也许就不会去相信那种人。”
“这不怪你。”我说,“你一个人要养家,要照顾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细心一点,她也许就不会死。”
我看着建国,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你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小宇照顾好。”我说,“还有,让那个害死林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会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脑子里不断浮现林楠写下的那些句子。
“孟师傅说,用我的命换小宇的命。”
“他说这是最后一步。”
“小宇,妈妈走了。你要好好长大。”
一个母亲,在绝望和无助中,被人一步一步诱导着走向死亡。
而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救自己的孩子。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
第九章 药粉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周哥那边发来了药粉的初步化验结果。
“里面检测出了多种精神类药物成分。”周哥在电话里说,“其中有一种是控制类的处方药,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依赖性和幻觉。另一种更麻烦——是一种已经禁用了的麻醉类药物,副作用包括严重的精神混乱和抑郁倾向。”
我和建国对视了一眼。
所以林楠的“好转”根本不是因为孟德发的什么法术,而是因为这些药物。
药物压制了她的焦虑,同时也摧毁了她的精神防线,让她越来越依赖孟德发,也越来越容易被操控。
而当药物带来的抑郁副作用加重之后,孟德发再适时地给她指出一条“唯一的路”——用她的命换儿子的命。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从林楠找上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走进了这个陷阱。
“另外还有一种成分,”周哥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是一种从境外流入的新型药物。这种药物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能够让人产生‘真实的幻觉’——就是那种让你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幻觉。”
“这种东西孟德发从哪里弄来的?”
“这个还不清楚,但我会继续查。”周哥说,“我现在有足够的证据建议立案侦查了。但是有一个问题——孟德发从昨晚开始就不在出租屋里了。他的手机也关机了。我怀疑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我的心一沉。
孟德发跑了?
“他会不会又找上门来?”建国问。
“有这种可能。这个人很偏执,尤其是对那些他盯上的目标。你们家的小宇是他花了很大精力‘培养’的对象,我不认为他会轻易放弃。”周哥说,“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加倍小心。尽量不要让孩子单独待着,家里的门窗随时检查。”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爸,我在想一件事。”他说,“如果孟德发真的对小宇那么执着,他就不会跑远。他一定还在附近。”
“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建国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冷,“用我自己当诱饵,引他出来。”
“不行。”我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也听周哥说了,他身上有违禁药物,万一他用了什么极端手段——”
“那总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吧?”建国的声音高了起来,“爸,这个人已经害死了林楠,现在又想害小宇。我不能再让他继续逍遥法外了。一天都不行。”
我看着儿子,看到了他眼里的决心。
那是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不想再退缩的决心。
“如果一定要做,不能你一个人。”我说,“要有一个完整的计划,要有周哥配合,要确保万无一失。”
建国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把周哥约到了家里,三个人一起制定了计划。
周哥提出了一个方案。
“孟德发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对目标的执念。”周哥说,“根据我查到的资料和他之前的行为模式,这个人不会轻易放弃已经‘投入’了很多的目标。小宇是他用了五年时间才接近的目标,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现在的消失,更像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放松警惕。一旦我们松懈了,他就会再次出现。”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周哥在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小区地图,“让他以为我们松懈了。”
计划的具体内容是:让建国假装回去上班,我假装带小宇像往常一样生活。但在暗中,周哥和他的团队会二十四小时监控我们家的周边。
“如果他出现了呢?”我问。
“那就人赃并获。”周哥说,“只要他再次潜入你们家,我们就可以以非法侵入住宅罪把他抓住。然后配合药物检测和那本日记的证据,将他移交给相关部门。后续的法律程序,我这边会跟进。”
“他如果不进家呢?就在外面盯着?”
“那就耗着。”周哥说,“耗到他忍不住为止。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但也最危险。我们不能操之过急。”
计划定下来之后,建国开始准备。
他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了家里的情况,申请了居家办公。他的领导很通情达理,批准了。
我继续像往常一样接送小宇,但不再走固定的路线,每天换一条路。
小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问。
这个孩子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敏感和懂事。他知道家里发生了事情,但他选择相信大人,不去多问。
只是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爷爷,那个坏人还会来吗?”
我愣了一下。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小宇说,“他不来了对不对?”
“对,他不来了。”我摸着他的头,“爷爷和爸爸都在,谁都别想再欺负你。”
小宇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但我知道,那种恐惧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它会留在孩子的记忆里,成为他童年中一段阴影。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叫孟德发的人造成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建国每天都在家里办公,书房门开着,随时能听到小宇的声音。我接送小宇上学放学,路上注意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周哥的人在小区周围布控,每天给我们汇报情况。
前三天,一切都很正常。
第四天晚上,周哥打来电话。
“今天有人在你们小区门口晃悠了很久,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是身形和孟德发很像。”
“他进小区了吗?”
“没有。就在门口转了几圈,然后走了。我们的人跟踪了一段,发现他往城南方向去了。但是在一个城中村里跟丢了。”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我们在蹲他吗?”
“不好说。”周哥说,“这个人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他可能是在试探,也可能是在等机会。你们别慌,继续按计划来。”
第五天、第六天,又没了动静。
第七天晚上,事情发生了。
那天是周六,建国带小宇去了趟超市,买了很多吃的和玩具。小宇抱着一只新买的恐龙模型,开心得不得了。
晚上九点多,小宇洗完澡,躺在床上了。
建国在书房加班处理工作。
我在客厅看电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清是哪里,就是一种直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
楼下没有人。
小区的路灯亮着,照出一片片光晕。远处的路上偶尔有车经过。
我正要拉上窗帘,忽然注意到了对面那栋楼的楼顶。
天台上,站着一个黑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个人站在天台边缘,一动不动,好像在往这边看。
我盯着那个人影,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
“老师傅,我们见过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孟德发。”
“嗯,是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老师傅,你们去我住的地方了吧?东西也拿了吧?”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拿了什么。笔记本,药粉,还有照片。”孟德发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但是你们拿走的只是我让你们看到的东西。真正的宝贝,你们没找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他拖长了语调,“你们把林楠的日记看完了吗?看到最后一页了吗?”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小宇,妈妈走了。你要好好长大。”
“那一页确实很感人。”孟德发说,“但是她没写完。那个日记本还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谁撕的?”
“我啊。”孟德发笑了,“因为那一页上写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看到。尤其是不能让陈建国看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师傅,你让陈建国接电话。这是他欠我的债,让他自己来还。”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他伸手拿过了手机,按了免提。
“喂。”他的声音很冷。
“陈建国,”孟德发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感,“好久不见。你还记得你老婆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建国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很快就要完蛋了。”
“是吗?”孟德发笑了,“那在你让我完蛋之前,要不要听一段录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
是林楠的声音。
林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虚弱、模糊,但确实是林楠的声音。
“孟师傅……我害怕……我站在这里往下看,好高……”
孟德发的声音:“别怕。你想想小宇。你跳下去,小宇就能活。你不跳,小宇就得死。你选哪一个?”
林楠:“我选小宇……我选我儿子……”
孟德发:“那你还怕什么?闭上眼睛,往前走一步。就一步,你就能救你儿子了。”
林楠:“我往前走一步……”
然后是一声尖叫。
然后是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录音结束了。
客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建国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灰色。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你听到了吧?”孟德发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你老婆最后说的话。她说她选儿子。她选了我的建议。她是自愿跳下去的。”
“你——这——个——畜——生。”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畜生?”孟德发笑了,“陈建国,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林楠为什么会来找我?因为你根本不关心她!你天天加班,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带孩子,她都快疯了!是我在她最难的时候帮了她!是我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你的希望就是让她去死?”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孟德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只是给了她选择!她可以选择活,也可以选择死!她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儿子的命!这是母爱!你懂什么?!”
建国浑身都在发抖,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周哥说过,孟德发这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情感操控。他故意激怒建国,让建国失去理智。
而一旦建国失去了理智,就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比如现在,建国如果冲出去找他,就正中他的下怀。
“孟德发,”我拿过了手机,“你说林楠的日记最后一页被你撕掉了,那一页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孟德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
“老师傅果然是聪明人。好,我告诉你。那一页上写的是——她后悔了。”
“什么意思?”
“林楠在最后一页写的是,她后悔签了那份协议,后悔信了我,后悔把我带进她的家庭。”孟德发的声音变得阴沉,“她写到,她发现我不是什么大师,我只是一个骗子。她写她要去报警。”
“所以你撕掉了那一页。”
“对。因为那一页和前面的内容自相矛盾,留着它会让人怀疑日记的真实性。”孟德发笑了一声,“我把那一页撕了,再把她的日记塑造成一个被邪教洗脑的可怜女人的独白。这样一来,就算日记被人发现,也只是一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跟我没有关系。”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人,他不仅骗了林楠的命,还在她死后扭曲她的遗言,把所有罪恶都洗得干干净净。
“但是你还是露出了马脚。”我说,“你保存那张照片,还在背面写了‘快了’。你留着林楠的白裙子,保留着她的录音。你忍不住,是不是?你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你舍不得销毁这些‘战利品’。”
孟德发沉默了。
“你猜得很对,老师傅。”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很低,“我确实舍不得。你知道吗,林楠跳下去的那个瞬间,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一幕。穿着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天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
“够了!”建国一把抢过手机,“孟德发,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死太便宜你了。我会把你送进去,让你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你每活一天,都会后悔自己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孟德发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监狱?陈建国,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重新接近你的儿子。你以为我在乎监狱?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那个孩子。”
“你永远都别想再碰小宇一下。”
“是吗?”孟德发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诡异的东西,“那你知道,你儿子现在的脚底,有几个黑点了吗?”
我猛地看向小宇的房间。
建国也同时反应过来,转身冲了进去。
我紧跟在他身后。
小宇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建国掀开被子,抬起小宇的脚。
脚底,原本的五个黑点旁边——
多了两个新的。
七个黑点。
第十章 七个黑点
我看着那七个黑点,感觉浑身发冷。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我们明明每天都在保护小宇,每天晚上都检查他的脚底,那两个黑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可能。”建国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晚上都看的,昨天晚上还只有五个。今天他一直跟我在一起,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然后他停住了。
我也同时想到了。
今天在超市的时候。
建国带小宇去超市,小宇说要去上厕所。建国在厕所门口等他。
那几分钟的时间。
如果有人趁那几分钟——
“你猜对了。”孟德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得意的笑,“你们以为把孩子关在家里就安全了?我在他身边五年了,你们以为我只有一把钥匙?我在他身边埋下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对他做了什么?”建国的声音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声音了。
“七个黑点了。”孟德发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等到第九个,他的腿就不能走路了。第十个,他就看不见了。等到第十三个——”他顿了顿,“他就能跟他妈妈团聚了。”
“你他妈——”
“别激动。”孟德发笑着打断了他,“我可以停下来。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那个孩子给我。”
“你做梦。”
“那就没办法了。”孟德发叹了口气,“黑点还会继续增加。你们拦不住的。那种药水是我自己配的,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怎么解。你们可以把他送医院,可以找各种专家,但是没用。这个药水的配方,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你要孩子干什么?”我抢在建国前面开口,“一个孩子能给你什么?”
孟德发沉默了一会儿。
“他长得像林楠。”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尤其是眼睛。那双眼睛,跟林楠一模一样。”
我的胃一阵翻涌。
“我喜欢林楠。”孟德发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她第一次来找我,我就喜欢她。她那么好看,那么温柔,对我那么信任。但是她结婚了,她有孩子了,她心里只有她的家庭。我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让她离开你们,跟我走。她不肯。”
“所以你就让她去死?”
“是她自己选的!”孟德发又激动起来,“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跟我走!那她就去死!但是她死了,孩子得归我!她签了协议的!她答应把孩子给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息声,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换气。
“那个孩子是我应得的。”他的声音又变得平静了,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疯狂更可怕,“陈建国,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孩子交给我,我给他解药。不交,你就看着他一点一点烂掉。自己选。”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建国冲向了门口。
“你去哪?”我一把拉住他。
“去找他!”
“你去哪找?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那我就报警!”
“然后呢?”我说,“你有证据证明那七个黑点是他弄的吗?你有证据证明他下了药吗?你能证明他说的话是真的吗?就算警察抓了他,他咬死不承认,你能怎么办?”
建国的脚步停住了。
“周哥已经去查了。”我说,“药粉的样本已经送去化验了。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把小宇送到医院做全面的检查。”
建国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愤怒、恐惧、无助同时爆发时的颤抖。
我理解这种感觉。
当你最想保护的人受到了威胁,而你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建国,”我走过去,握住他的肩膀,“你是小宇的爸爸。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乱。你一乱,小宇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
“爸,我不能没有小宇。”
“我知道。所以你不能做傻事。”我说,“现在你先去把周哥叫来,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建国深吸了几口气,点了点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哥的电话。
我也拿出了手机。
但在拨出120之前,我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是我在教育局工作时的老同事。他儿子现在在市里最好的医院当副院长。
“喂,老刘?我是陈国庆。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那天晚上,小宇被送进了医院。
老刘的儿子刘副院长亲自安排了最资深的儿科专家会诊。
检查从晚上十一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
血常规、核磁共振、CT、全身检查——能做的检查全部做了一遍。
凌晨四点,刘副院长拿着检查报告,把我和建国叫到了办公室。
他的表情很凝重。
“陈老师,建国的孩子,情况有些复杂。”他把片子插在看片灯上,指着小宇脚底的影像,“你们看这里。”
片子上,小宇的脚底有七个清晰可见的黑点。
但更可怕的是,这七个黑点不只是在皮肤表面。影像显示,黑色的物质已经渗透到了深层组织,甚至接近了骨骼。
“这是一种我们没有见过的东西。”刘副院长说,“不是普通的色素沉着,也不是纹身或者外源性染色。它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通过皮肤渗透进去之后,在组织内部发生了某种反应。”
“能清除吗?”建国问。
刘副院长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们没有把握。”他说,“因为这七个点的位置都很敏感,在中医上讲,正好对应七个重要的穴位。如果冒然手术清除,可能会损伤神经。”
“如果不手术呢?”
“如果不干预,按照目前的渗透速度——”刘副院长调出了两张前后对比的影像,“这是今晚的影像,这是我们用模型估算的一周后的影像。一周之后,黑色的物质会渗透到骨骼。到那时候,孩子可能会先失去行走能力。”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
“我们现在在做的,是对那些黑色物质进行化学成分分析。”刘副院长说,“如果能够分析出成分,就有可能找到针对性的溶解方案。但这个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最慢一周。”
三天。
孟德发说的也是三天。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孟德发很清楚这种药物需要多长时间才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所以他故意给出了这个时间?
“陈老师,”刘副院长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我能问一下,孩子是怎么接触到这种物质的吗?”
我和建国对视了一眼。
“是一个有预谋的犯罪行为。”我说,“孩子被人在脚底涂抹了某种药物。”
刘副院长的脸色变了。
“那我建议你们立刻报警。如果这是犯罪行为,警方介入之后,也许能更快地找到嫌疑人,获取药物的配方或者解药。”
“已经在查了。”建国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小宇还在住院部睡着,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睡前问了一句“爷爷,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没有,只是做一个检查。
他就乖乖地配合了所有的检查,一声都没哭。
他才六岁。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爸,你回去睡一会儿吧。”建国说,“我在这里陪小宇。”
“不用。我也睡不着。”我摇了摇头,“建国,你说孟德发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药水只有他能解——这句话可能是真的。其他的,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如果真的想要小宇,有的是机会。他早就可以带着小宇走,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建国说,“他每天晚上都进家里,如果想带走小宇,任何时候都能带走。但他没有。”
“你的意思是——”
“他享受的是这个过程。”建国说,声音变得很冷,“就像他对林楠做的那样。他不急着达到目的,他享受的是折磨人的过程。看着我们恐惧、绝望、无计可施,这才是他想要的。”
我沉默了。
建国说得对。
孟德发不是普通的犯罪分子。他有耐心,有手段,而且享受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给出解药。
即使我们把小宇给他,他也不会真的救小宇。
因为他最享受的,就是看着“猎物”在绝望中走向毁灭。
那么现在,唯一的路就是——
找到解药的配方。
或者找到孟德发,用他自己的方式,让他交出解药。
“爸,”建国突然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他要的是小宇。如果我们让他以为我们妥协了呢?”
“你是说——”
“给他设一个局。”建国看着我,眼神变得异常冷静,“让他以为我们崩溃了,妥协了,愿意把孩子给他。让他自己出现在我们面前。”
“然后呢?”
“然后,让他再也走不了。”
我看着建国,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某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父亲,在被逼到绝境之后,迸发出的最原始的护犊本能。
“你想清楚了?”我问。
“想清楚了。”建国说,“我等不了三天。小宇也等不了三天。”
天空已经完全亮了,医院门口的街道开始有了早高峰的车流。
我站在晨光里,看着建国走回医院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步子很快,像是一个上战场的战士。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这不再是一场被动的防守。
而是一场有计划的猎杀。
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要开始转变了。
第十一章 诱饵
计划定得很细。
周哥调来了两个帮手,都是他以前在警队时的同事,现在也在做私家侦探。
其中一个叫阿邦,三十出头,身手最好,负责贴身保护建国。
另一个叫老郑,和周哥年纪差不多,是技术方面的专家,负责监听和追踪。
“孟德发这个人,有三个习惯。”周哥在医院的家属休息室里摊开资料,向我们分析,“第一,他喜欢掌控全局。每次作案之前,他会花很长时间观察目标,摸清目标的作息规律。”
“第二,他有收集癖。他留着林楠的照片、衣服、录音。这不是偶然,这是他确认自己‘成就’的方式。所以这次如果他认为自己赢了,他一定会想要当面炫耀。”
“第三——”周哥看了看建国,“他最在意的不是小宇,是你。”
建国愣了一下。
“林楠选择了你,没有选择他。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个刺,扎了五年。”周哥说,“他想要小宇,更多的是想让你痛苦,而不是真的想要一个孩子。所以如果你表现出崩溃、认输、跪地求饶的样子,他大概率会忍不住出来看。”
建国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反驳。
“所以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你。”周哥说,“你能不能演好这场戏?”
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我能。”
计划的第一步,是放出风去。
周哥通过他的一些线人,在城中村和孟德发经常出没的地方散出消息,说陈家的孩子脚底出了问题,陈建国急疯了,到处找医生都治不好。现在陈建国已经崩溃了,愿意答应任何条件,只要能救孩子。
消息散出去之后,我们开始等待。
第一天,没有动静。
小宇在医院里,七个黑点还在继续扩散,但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慢一些。刘副院长说,可能是因为离开了那种药物的持续涂抹,扩散速度降低了。
这是个好消息。
但也是一个有保质期的好消息。
如果不能在黑点扩散到不可逆之前拿到解药,再好的消息也没用。
第二天傍晚,周哥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线人打来的。
“周哥,那个姓孟的主动联系我了。”线人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知道我在帮你们打听他的消息。他让我转告陈建国,今晚十二点,在当年林楠跳楼的那栋楼顶见面。他让陈建国一个人来,带着孩子。”
周哥把消息转告给我们的时候,建国正在给小宇削苹果。
他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他选那个地方。”建国说,“是故意的。”
“对。”周哥说,“他想让你在最痛苦的地方彻底崩溃。这是他享受的一部分。”
“那孩子不能带。”
“当然不能带。”周哥说,“但我们要让他相信你带了。”
计划第二步,用一个假的孩子。
老郑找来了一个逼真的儿童人体模型,穿上小宇的衣服,用毯子裹着,远远看去就是一个睡着的小孩。
“我现在担心的是,”阿邦说,“孟德发那个人太精了。他会不会识破?”
“不一定。”周哥说,“他会很谨慎,但他最大的弱点是自大。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觉得建国已经被他彻底击垮了。这种心态下,他反而容易出现漏洞。”
夜里十一点。
建国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孩子”,准备出发。
小宇还在医院里,刘副院长安排了专门的护士照看。我和建国商量过,今晚我必须留在医院。
不是因为我害怕去,是因为小宇需要至少一个家人守在身边。
“建国。”我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你要活着回来。”我说,“小宇不能没有爸爸。”
建国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病房,背影决绝而坚定。
我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他的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感觉到无力。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我只能站在这里,等着儿子和孙子的命运被决定。
这种感觉,比死更难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我的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没有亮过。
凌晨一点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是周哥打来的。
“叔,结束了。”周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丝释然,“抓到了。建国没事。”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坐倒在椅子上。
“人呢?”
“孟德发已经被控制住了。他随身带的包里找到了解药——就是那种药水的拮抗剂。我们现在正往医院赶。”
“建国呢?他怎么样?”
“他没受伤。但是——”周哥顿了一下,“精神状态不太好。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凌晨两点,建国回到了医院。
他的脸上没有受伤,但整个人的状态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肉搏战。
他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我坐到他旁边。
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到了楼顶。他在那儿等着。他说让我把孩子放在地上,退后十米。我照做了。然后他走过去,弯腰去看‘孩子’——就在那一刻,周哥他们从两边的水箱后面冲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建国的声音很低,“他一点都没有反抗,任他们把他按住。他看着我说,‘陈建国,你以为抓到我就完了?你以为解药是真的?’”
我的心脏一下子收紧了。
“他说什么?”
“他说解药是假的。他说真的解药在他脑子里,除了他,谁也配不出来。”建国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他说如果我想要真解药,就放了他。”
“那个解药——”我看向周哥。
周哥摇了摇头:“不确定真假。我们拿到了他包里的那个药瓶,现在正在化验。但是孟德发这个人太狡猾了,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他人在哪里?”
“在车库里,阿邦看着。”周哥说,“我们没有报警。因为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走,光是立案、取证、审批就要好几天。小宇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孟德发被抓了,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那张牌是“真解药”。
而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筹码来打这张牌。
“我跟他谈。”我说。
建国看了我一眼。
“有些事情,也许我出面比他出面更好。”我说,“孟德发对我没有那种仇恨。他对我顶多是一些反感。也许我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东西。”
周哥想了一下:“可以试试。但是叔,你得小心,这个人很会操控人心。”
“我知道。我教了大半辈子的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我站起身,“走吧。”
车库在住院部的地下二层,凌晨的时候没什么人。
阿邦守在角落里的一辆面包车旁边,看见我们过来,点了点头。
面包车的后车厢里,孟德发被反铐在座位上,嘴上贴着胶带。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上了车,坐到他旁边的座位上,伸手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
“孟德发,”我说,“我们谈谈。”
他活动了一下嘴唇,笑了:“老师傅亲自出马?你儿子呢?不敢见我?”
“他在楼上陪孩子。那孩子脚底已经扩散到第八个黑点了。”我说,“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孟德发的笑容收了一下。
“我实话告诉你。现在的情况对你来说很不乐观。”我继续说,“你犯的事,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光是非法侵入住宅、故意伤害、精神控制和药物滥用这几条,足够让你在里面待很多年。”
“那你们报警啊。”孟德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等法院判下来,你孙子早就废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没有报警。”我说,“我选择用另外一种方式解决问题。”
“什么方式?”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眼睛。
“孟德发,你今年四十七了。你住在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没有未来。你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事,就是骗了几个像林楠这样的女人。这就是你全部的价值。而这些价值,在你被抓到的这一刻,也彻底消失了。”
孟德发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很特别?你以为你是猎手?”我笑了一下,“你只是一个可怜虫。你连自己的人生都控制不了,所以才想控制别人。林楠、小宇、建国——你跟他们比起来,连影子都算不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我说的是事实。林楠到死都看不起你。建国现在站在那里,是为了他的儿子。而你呢?你被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我看着他,“你自己说,你是为了什么?”
孟德发的呼吸变粗了,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孟德发,我不需要你认罪,也不需要你忏悔。我只需要一瓶解药。”我压低了声音,“你把真的解药给我,我让你走。”
他愣了一下。
“让你走”这三个字,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你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抓到我,就这么放我走?”他怀疑地看着我。
“对我来说,孙子的命比你的命重要一万倍。”我说,“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算。滚出这个城市,滚出我们的生活,永远不要再出现。我就当这个世界上没有你这个人。”
孟德发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他终于开口。
“你没有选择。”我说,“如果你不给解药,我们会把你交给警察。你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你手里的药方对你一点用都没有,因为监狱里没有人需要你治。”
“如果我给了呢?”
“你给你希望的那些孩子留下了真正的解药,然后你走。我们从此两清。”
孟德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笑容都不一样,那是一种带着疲惫和苍凉的苦笑。
“老师傅,你真的很厉害。”他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可怜虫。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他闭上眼睛,靠在了座位上。
“解药不在我身上。在林楠跳楼的那栋楼顶。我在天台的水箱后面藏了一瓶。你们去找。”
第十二章 天台的真相
我们找到了那瓶解药。
它在天台水箱后面的一个铁盒子里,旁边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陈建国亲启”。
我把信带回了医院,交给建国。
建国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是林楠的笔迹。
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建国: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做了那件事。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写了很多遍,但每次都觉得不够。对不起不能让你原谅我,也不能让小宇重新有妈妈。但是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写这封信的时候,小宇就在我旁边睡着。他长得越来越像你了,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小手攥成拳头,跟你一模一样。
我好想看着他长大。
但是孟师傅说,小宇的命格太弱了,活不过三岁。他说唯一的办法,是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命。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我也不该信的。
但是建国,我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我不做这个仪式,小宇真的活不过三岁呢?
我不敢赌。
所以我决定信了。
孟师傅让我签了一份协议,说要把小宇过继给他。他说这是仪式的必须步骤,没有法律效力的,只是做给‘那边’看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签了。
他还让我写这封信,说放在天台的水箱后面。他说以后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来找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我想对你说,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嫁给了你,生下了小宇。
你们是我活过的全部意义。
建国,好好照顾小宇。告诉他,妈妈很爱他。
不要让他知道我是怎么走的。
就说妈妈生病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等他长大了,懂事了,你再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但是妈妈真的很爱他。
好了,就写到这里吧。
小宇好像醒了,在叫妈妈。
我去抱抱他。
再见,建国。
林楠绝笔”
建国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那娟秀的字迹晕开了一片。
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有些伤痛,说什么都没用。
只能让时间去慢慢磨平。
天亮之后,刘副院长带着化验结果来了。
孟德发包里搜出的那瓶药,成分和水箱后面找到的那瓶一模一样。
经过检测,这种药物确实能够有效抑制那种黑色物质的扩散,并且能够逐步消解已经渗透进组织的成分。
“按照目前的代谢速度推算,”刘副院长说,“治疗周期大概是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孩子脚底的黑点会完全消失,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个消息让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建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
两个月后。
小宇脚底的黑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在医院里过完了七岁生日,病房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刘副院长带着儿科的护士们给他唱生日歌,小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吹蜡烛的时候,他许的愿望是:“希望爸爸和爷爷永远健康。”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建国抱着小宇走出医院大门,小宇眯着眼睛看太阳,说:“爸爸,外面的空气好好闻。”
建国亲了亲他的额头:“是啊,外面的空气最好闻了。”
小宇又转过脸看着我:“爷爷,我们今天去哪?”
“回家。”我说,“回我们自己家。”
小宇开心地笑了。
第十三章 重获新生
回到家之后,我们的生活重新步入了正轨,却又和从前大不相同。
建国向公司提交了转岗申请,从业务部门调到了行政岗,虽然收入少了一些,但不用再长期出差,每天都能按时回家。
他在网上买了一大堆亲子教育的书,还报名参加了社区的亲子活动群。周末的时候,他带着小宇去爬山、去博物馆、去图书馆,父子俩的身影成了我们家附近各种场所的常客。
有一天晚上,小宇睡着之后,建国坐在客厅里,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爸,我以前总觉得,赚钱是最重要的事。给林楠最好的生活,给小宇最好的教育,都得靠钱。”他低着头,“林楠走了之后,我更拼命地工作,好像只要赚到足够多的钱,就能弥补她没有得到的一切。”
“但现在我才明白,她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我在她身边。”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是我把她推向了那个人。如果那时候我多陪陪她,多听她说说话,她就不会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不会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建国,”我说,“你不能把别人的罪过背在自己身上。孟德发那样的人,就算你没有给机会,他也会找到别的办法。”
“我知道。但是我能做得更多。”建国说,“至少我应该让她知道,她可以跟我说。不管多荒谬的恐惧,都可以跟我说。我会认真听,不会觉得她是在胡思乱想。”
他擦了擦眼睛:“以后,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小宇的任何一点异常,我都会认真对待。爸,你也帮我监督。”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建国说得对,林楠的悲剧固然是孟德发一手造成的,但如果她身边有一个人能够倾听她的恐惧,能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支持,也许她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一个外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那些产后抑郁的妈妈,那些独自承受育儿压力的年轻母亲,她们中的很多人其实都走在悬崖边上。她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能“驱邪”的大师,而是一个愿意听她们说话的家人。
我决定做点什么。
第十四章 新的开始
出院后的第二周,建国带着我和小宇去了一趟林楠的墓地。
那是在城郊的一座公墓里,依山傍水,环境很清幽。林楠的墓碑不大,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字——“爱妻林楠之墓”。
建国把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在碑前,蹲下身,用手帕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小宇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妈妈的照片。
“爸爸,妈妈在里面吗?”他问。
“不在。”建国说,“妈妈在天上呢。”
小宇抬头看了看天空,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那她能看到我们吗?”
“能。她在天上一直看着你呢。”
小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墓碑说:“妈妈,我上小学了。我当了班长。老师说我写字最好看。”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爸爸和爷爷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建国别过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林楠的墓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林楠,你安息吧。小宇我们会照顾好。那些害你的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在那边,不用再担心了。
山风吹过,墓碑旁的松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小宇在车后座睡着了。建国开着车,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说了一句:“爸,我想再婚。”
我愣了一下。
林楠走了五年,建国一直没有再找。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他心里放不下林楠。
“你想清楚了?”我问。
“想清楚了。”建国说,“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小宇再大一点,等他心理状态更稳定一些。我不想一个人过一辈子。而且小宇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什么样的女人?”
“不知道。”建国笑了一下,“但是我这次会认真选。找一个能接受小宇的,能对小宇好的。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找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承担生活的人,而不是把压力一个人扛着。”
我点了点头。
“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建国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笑得很踏实。
那一刻,我感觉他终于从五年前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第十五章 孟德发的结局
一个月后,周哥打来电话,说孟德发的案子有了最终结果。
由于证据确凿——包括他住处搜出的大量违禁药物、林楠的日记、那段录音,以及我们提供的所有材料——孟德发被移交给了有关部门。
他面临的罪名包括非法侵入住宅、故意伤害、非法持有违禁药物、精神控制致人自杀等多项指控。
周哥说,按照目前的证据,孟德发后半辈子基本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还有个事,叔。”周哥说,“孟德发在里面说想见你一面。他说他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在监狱的会见室,隔着厚厚的玻璃。
孟德发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拿起对讲电话。
“老师傅,你来了。”
“你想说什么?”
孟德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跟你道歉。”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从小没有妈妈。”孟德发说,声音很平静,“我爸是个酒鬼,每天都打我。后来他喝死了,我就一个人在外面混。我这辈子,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后来我学了那些东西——符咒、算命、配药。我发现这些东西能让别人怕我、信我、依赖我。那种感觉很好,好到我觉得自己终于不是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的人了。”
“遇见林楠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她。但是她不正眼看我,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大师’,一个能帮她解决麻烦的工具。她心里只有你和陈建国,只有她的家庭。我嫉妒得要发疯。”
“所以我——”
“所以你就毁了她。”我接上他的话。
“对。”孟德发没有否认,“我毁了她。也毁了我自己。”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倦。
“我这几天在里面想了很多。我发现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是在证明一件事——我不是我爸嘴里那个没用的废物。但是我越证明,越像一个废物。”
“现在想通了?”我说。
“想通了。”他苦笑了一下,“想通了也晚了。”
会见结束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老师傅,你孙子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脚底的黑点完全消了。”
孟德发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那个药,是我爸以前配的。他用那个药控制我妈,让她一辈子离不开他。我配了那种药,变成了跟我爸一样的人。”
他站了起来,放下了对讲电话,转身走进了那道铁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紧闭的铁门,心里五味杂陈。
孟德发是罪有应得。
但他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暴力和冷漠会代际传递,受害者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加害者。他恨他的父亲,但他最终变成了他父亲的模样。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
第十六章 小宇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小宇上小学了,成绩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建国在新的岗位上干得也不错,整个人比从前开朗了很多。
我们家又有了笑声。
但有一个秘密,我藏在了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就是小宇出院之后第三天晚上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小宇的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看到小宇坐在床上,对着床底下在说话。
“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老师给我贴在了墙上。我画的还是咱们一家人。”
床底下没有人。
但小宇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对话。
“妈妈,爸爸今天带我去吃汉堡了。他说以后每周都带我去一次。爷爷也去了,爷爷吃了两个汉堡,比爸爸还能吃。”
小宇笑了,笑得很开心。
“妈妈,我想你了。但是我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对不对?”
他等了几秒钟,像是在等对方的回答。
然后他躺回床上,盖好被子,自言自语地说:“妈妈晚安。”
我没有惊动他,轻轻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问小宇:“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小宇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妈妈来看我了。”
“是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妈妈说,她很高兴看到我长大了。”小宇认真地说,“她还说,让我好好照顾爸爸和爷爷。”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换成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这是孩子的幻觉。
但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不确定了。
也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也许林楠真的在某个地方,悄悄地守护着她的孩子。
又或者,这只是小宇自己的心理投射——一个失去了妈妈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和妈妈的联系。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宇不再恐惧了。
那天晚上他跑来告诉我“爸爸从床底摸我的脚”时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温暖的力量取代了。
那个床底下的身影,在他心里不再是一个可怕的“那个人”,而是变成了守护他的妈妈。
也许这就是孩子和大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能够把恐惧变成慰藉,把黑暗变成光明。
“爷爷,”小宇抬起头看着我,“妈妈说她以前穿着白裙子来看我,现在还是穿白裙子。爷爷,你见过妈妈穿白裙子吗?”
“见过。”我摸了摸他的头,“你妈妈穿白裙子,特别好看。”
小宇开心地笑了。
第十七章 爷爷的交代
又过了半个月,我准备回老家了。
建国一开始不同意。
“爸,你就住下来吧,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多好。”
“我那边还有房子,还有些老同事老朋友。偶尔回去住一段时间,再过来住一段时间,这样挺好。”我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一个老头子天天杵在你们家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建国急了,“小宇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
我笑了,拍着他的肩膀。
“建国,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你长大了。”我说,“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说你需要别人。现在你愿意说‘离不开’,这是好事。”
建国愣住了。
“我这次走,不是因为你不需要我了,而是因为我放心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建国,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爸爸了。你能照顾好小宇,也能照顾好自己。这是我最想看到的事情。”
建国的眼眶红了。
“爸,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这几个月,如果没有你——”
“说这些干什么。”我打断了他,“我是你爸,是小宇的爷爷。我做这些事不是应该的吗?”
临走那天,小宇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
“爷爷不要走!”他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我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爷爷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爷爷每个月都来看你,好不好?”
“真的吗?”小宇用红红的眼睛看着我。
“真的。爷爷保证。”我伸出小指,“拉钩。”
小宇吸着鼻子,勾住了我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坐上火车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着站台上的建国和小宇。
建国抱着小宇,小宇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我听不见,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爷爷再见!爷爷你要快点回来!”
火车缓缓开动了,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四个多月前,我接到儿子的电话,说要去国外出差三个月,让我来照顾孙子。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照看,做做饭,接送一下放学,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没想到这三个月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些半夜的恐惧、床底的声音、脚底的黑点、天台的真相、林楠的信、孟德发的结局——
一件接一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让我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子,重新体会了人生中的种种滋味。
恐惧、愤怒、心疼、不舍、释然。
还有——
活着的感觉。
退休之后,我的日子过得很平淡。每天看看书,下下棋,和邻居聊聊天,等着儿子偶尔打来的电话。
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安安稳稳地走向终点。
但这几个月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只要还活着,就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就会面临意想不到的选择,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力量。
那种力量,叫做守护。
当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子,可以整夜不睡地守在门口,可以去和一个疯子正面交锋,可以去做很多年轻时候都没做过的事情。
这不是勇敢。
这只是本能。
一个父亲的本能,一个爷爷的本能。
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管多大年纪,都不会消失。
火车驶过原野,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是小宇画的那幅全家福。
画上有四个人——小宇、建国、林楠,还有我。
四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蓝色的天空和黄色的太阳。
小宇把这幅画送给了我,说:“爷爷,你把这个带上,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
林楠,你看到了吗?
小宇长大了。
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替你好好爱他。
第十八章 床底的秘密(终章)
回到老家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建国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是小宇拍的,用建国新给他买的儿童相机。
视频里,小宇趴在地上,把相机伸到床底下,一边拍一边解说:“大家好,我是小宇。今天我要给大家看看我的床底下。”
镜头在床底下晃了一圈——地板上放着几个玩具车、一个皮球、一本绘本,还有一只毛绒小熊。
“看,没有怪物,没有坏人,什么都没有。”小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七岁孩子特有的得意,“我早就不怕了。”
然后他把相机收回来,对着镜头笑:“爷爷,你看到了吗?床底下只有我的玩具。爸爸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给我换一张上下铺的床。到时候我睡上铺,下铺放我的玩具。”
视频的最后,建国出现在画面里,把小宇抱了起来。
“爸,家里一切都好。”建国对着镜头笑,“小宇现在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了,跑步全班第一。他说下次你来,要跟你比赛跑步。”
小宇在旁边大喊:“爷爷你肯定跑不过我!”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
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笑出了声。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张全家福的画。
画上,四个人手牵着手,笑得很开心。
小宇的画技比几个月前进步了不少,至少现在能看出人形了,不像以前画的人都是一根棍子上顶着个圈。
他把林楠画在了最右边,穿着白裙子,头发长长的。
在裙子的下摆,他用粉色的水彩笔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画那只蝴蝶,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有他自己的含义。
但我觉得那只蝴蝶很美。
就像林楠一样。
美得短暂,但美得绚烂。
我站起身,把那幅画贴在客厅的墙上,和建国小时候的奖状贴在一起。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给那些月季花浇水。
那些花长得很好,新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
蓝天白云,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仅供阅读欣赏,请勿当真。故事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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