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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中考后,班主任不怀好意地对我们说,考完了你们就去看世界杯吧。当时的我们对世界杯一无所知,对足球也基本上一无所知,而且对“看”也倍感遥远:忙碌的初中三年,看电视是不被允许的。甚至在假期里,这一规则都依然冷冷地约束着我们。加上中考完世界杯也进行了大半,那年的世界杯,我只看了决赛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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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感受是无聊,实在无聊,九十分钟、加时赛和点球大战,都那么无聊——巴乔的忧伤欲绝和点球大战的刺激窒息,都是后来补课才理解的——几乎就要得出一个足球很无聊的结论。1994年的世界杯甚至不如纪念歌手黄家驹去世一周年来得热闹,这是因为,听收音机在当时是被允许的,而1994年南京的电台,尤其是音乐节目特别发达。

无论如何,总算开始看世界杯了,几年后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上一届就看了。这种吹牛,发生在1998年世界杯期间。那其实是我仔仔细细看的第一届世界杯。当时读大二,有一天从学校回老家,车子到镇子上,就拐去了初高中同学及球友王涛家里,一起看阿根廷对英格兰的八分之一决赛。那是一场荡气回肠的比赛,那个创意十足的任意球让我们叫喊了好一阵:鉴于这位同学的父亲正是初中时让我们去看球的班主任,我相当于在班主任眼皮底下大喊了好几分钟,释放了初中时压抑的情绪。而这场比赛之所以难忘,还因为比赛的球员,在1998年至今近三十年的看球过程中时时出现:国米队长萨内蒂、战神巴蒂、马德里竞技的主帅西蒙尼、帅气的贝克汉姆、经常出现在足球节目里的加里·内维尔、欧文,可以说,那场比赛近三十年都没有结束,也是这么多年看球时,自带的一种知识储备。

当时住校,既没有毕业后租房住的自在,也没有去酒吧的钱,当时甚至都没有网吧,看球就是到处蹭。物理系的一群人,利用其专业技术,在通宵供电的宿舍楼洗手间里接上了电和电视机,光着膀子坐在湿漉漉且宽敞的卫生间里看球,倒也有几分凉爽。我们中文系的几个人发现后,就凑过去看。随即,我发现一个事实:一个文科生未必比理科生能说会道,甚至相反,但一群文科生一定比一群理科生能说。看着看着,几位理科生,也是电视机的主人,甚至是这个场子的主人,都沉默了,就剩我们几个人在叽里呱啦地谈论着。有一个精彩的对话是这样的——

一个人指着电视机大喊:维埃里太差了,这个球换因扎吉肯定就进了。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说:如果这个球是因扎吉踢的,你也可以说因扎吉太差了,换维埃里肯定就进了。这球不就是运气吗!

进行这番对话的两个人,或许已经忘记他们说过这些了,但我一直记得,实在是精彩,犹如一次精彩的反击,还有浓烈的哲学意味。从这个时候开始,我隐约感受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足球是球场上的事,也是一件和语言密切相关的事,没有精彩的语言就没有精彩的足球。甚至,整个世界都是语言的。这对一个18岁的小年轻来说有些深奥了,却也充满了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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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而来的关于世界杯的记忆,不是正赛,而是2001年10月7日晚,中国队1∶0战胜阿曼后出线的盛况。自今年初开始,我一直在写一篇《中国队出线的夜晚》的中篇小说,至今没有完成,被眼下的世界杯耽误了也是一大原因。这件事,分析起来就是:一个人打算写一篇关于世界杯的小说又被看世界杯给耽搁了,世界杯确实可以让时间变得特殊化。

2002年的世界杯整体记忆相当不愉快,当时毕业不久,工作悬而未决,时刻都有座大山压在身上,心神不宁。中国队错失进球、法国队一塌糊涂,都让人怅然若失。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是,在1998年世界杯乃至2000年欧洲杯都宛如天神下凡的齐达内,为了拼抢一个球,失去了重心,一路跌跌撞撞,身体不受控制地冲向底线并且凄惨地倒在地上,让人感叹不已。同时,1998年决赛梦游一样的大罗又变得无所不能,因此,那届世界杯的最大感受是,从巅峰到低谷,或者从低谷到巅峰,都那么地快。当然,我等凡人,需要努力从低谷里走出来。

时间飞快,2006年世界杯,在齐达内悍然一顶中结束了, 2010年世界杯也在伊涅斯塔的绝杀、准确说是在罗本的单刀不进中结束了。时间迅速来到2014年,那年的世界杯和1998年世界杯一样,我看得特别仔细,并且也总是一大群人一起看。决赛时,我们一群人约好在南师大附近的一家酒吧里看。那时的网络还不甚发达,酒吧把网络电视投影在巨大的屏幕上,氛围感十分到位,可网络转播比电视转播延迟了足足四五分钟。决赛最后时刻,当我们还紧张地盯着屏幕,祈祷阿根廷、准确说梅西能拿到冠军时,一个同学接到了短消息(就是那种最传统的手机短信)后走出了酒吧,快速拨打了电话,然后回到我们身边,大声且唉声叹气地说:阿根廷输了,被格策绝杀了……随即,大屏幕上出现了格策禁区内胸部停球、绝杀的画面。这件事让人感觉不真实,似乎真的有两个或者多个平行世界,我一直在想,在平行世界里,梅西是不是在2014年就拿到了世界杯冠军?这个畅想在2022年结束了,因为不能让他一会儿在那个世界一会儿在这个世界。

随后就是梅西盯着大力神杯、路过大力神杯走向领奖台的画面。不过,对2014年世界杯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德国队7:1大胜巴西队的那场比赛。当时我带队参加一个中小学生的夏令营,当晚队伍住在一家酒店里,我早早休息,半夜爬起来看球赛。因为一个人看,不能点评不能叫喊,不能破口大骂,干巴巴地靠在那里,于是看了睡,睡了看,最后,比赛结束,我清醒了,目睹了巴西球迷哭得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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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看球成了一个人的事(几天后的决赛似乎像一个例外、一种节日)。因为工作繁忙、孩子小,出去看球变得越来越奢侈,很多深更半夜的球赛都是一个人看,在半睡半醒之间,整个人仿佛来到了甚至不甚清醒的老年时代,足球以及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破碎、模糊,时而安静时而喧闹。

2018年世界杯就是在这种孤单的状态下看完的,看了几场也记不清楚了,决赛肯定是看的。好在,除了因为时差而困难重重的世界杯外,还有欧冠和英超,尤其是英超,过去十来年一直没有中断,虽然也是一个人看,但毕竟有它的规律,即周末集中比赛,成为固定节目。更好在,看球因为需要时间、地点和人物而不断被简化,踢球倒是一直保持下来了,并且乐此不疲,其中的道理很简单:中老年人不适合在深夜和凌晨出没,踢球一般是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偶尔下午,符合这个年龄的特色,也足以让一个逐渐远离酒吧、彻夜狂欢的球迷保持和足球最紧密的关联。

(作者系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作家)

原标题:《世界杯是一群人的事,也是一个人的事 作家看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