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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我和植物之间发生了太多的故事,多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即便耗尽毕生心血,也写不完植物带给我的无边怀想。我想我前世一定是棵树,来生必定还是一棵树,我能听懂树的语言,聆听树的心声,感受树的七情六欲。我常说,年纪越活越大,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知心朋友越交越少,树就是我前世今生的恋人。小蛋白给我取名“Mr.Tree”,我满心欢喜;朋友们叫我“植物先生”,我乐意接受;《植物先生》出版后受到文学界和植物学界的肯定,并拥有了不少读者,更让我感受到热爱植物之人并不孤独。

在《徜徉在植物文学的广阔天地》中,我曾试图厘清三个概念:自然文学强调人对自然的观察与感悟,生态文学关注人与自然的伦理关系,而植物文学,恰恰是二者共同的基石。进一步思考,植物文学既是自然文学和生态文学的基石,又跨越二者而自成一体,是从二者的基础上生长出来的一个独特门类——新时期文学发展史上的一种全新的文学样式。

纵观中外文学史,植物文学存在着“广义”与“狭义”之分,其内涵与外延均有巨大差异。广义的植物文学古已有之,源远流长。从《诗经》《离骚》到《瓦尔登湖》《寂静的春天》,但凡作品中出现了较多植物意象的,似乎都可纳入“广义”的范畴。据此推论,从《源氏物语》到《红楼梦》,紫式部和曹雪芹用樱花、芙蓉等大量植物花卉来明喻暗喻紫姬和林黛玉等一众美人,同样可列入“广义”范畴。然而,这些经典文本中,植物并未充当主要角色,它们只是被用来“托物言志”、承载思想和寄托情感的“背景板”和“道具”。

我们承认在广义植物文学中,植物从未缺席。那么,今天所说的“植物文学”,显然属于“狭义”的范畴了。其核心要点是“去人类中心化”。作为自然文学与生态文学的重要分支,它不再简单地将植物视作背景或道具,而是打破了传统的“主客体关系”,赋予植物以独立的主体身份,人类与植物成为和平共处、和谐共荣的“同伴物种”。或许有人会责问:去人类中心化,你去得掉吗?你自己的《植物先生》里,植物真的摆脱了“托物言志”的用法吗?你通过植物表达的,不也正是自己的怀想、感悟和价值观吗?

说到底,如此认知也仅是我个人在创作过程中的一点体会罢了。

为了实践上述创作理念,在“植物先生三部曲”和《中国植物西游记》等系列作品的创作中,我逐渐摸索出了十六字写作方针:“科普打底、人文培土、地标导航、游记呈现”。

所谓“科普打底”,承袭了以往“博物书写”传统,意味着每一篇关于植物的文章,都要有扎实的知识支撑。老祖宗教导我们“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名字是进入植物的第一道门,报得出名字,才谈得上对话。当代植物书写强调科学与文学相融合——文学的感性美,必须建立在科学的精确性之上。

“人文培土”则致力于让植物从“背景板”上活过来,拥有体温与灵魂,使原本被人类视作“道具”的草木,在时光岁月中焕发出迷人的风采,散发出灵性的光芒,与人类同呼吸、共命运。

以萱草为例,萱草花是中国的“母亲花”,古代称娘亲为“萱亲”,称娘的居室为“萱室”,均源自萱草。萱草因此获得了超越其生物学存在的人文意义,与天下母亲建立了深厚的情感纽带。而萱草未开放的花苞,就是我们今天大众普遍能吃到的“黄花菜”——你以后吃着黄花菜,是否会油然而生一种特殊的情感呢?

“地标导航”则呼应了植物书写的“在地感”。它将抽象的植物知识和生动的植物形象锚定在真实的、可寻访的地理坐标上。“植物先生三部曲”以二十四节气为纲,让七十二种植物踩着节气的鼓点起舞,其用意就是为了凸显“在地感”。因为二十四节气本身就是“在地文化”的杰出代表:它将植物的生长规律精准落实到各个时间节点,用以指导农事,成为农家不误农时的“指南针”。而从植物文学的角度看,“地气”便是回旋在文字中的韵律——小暑时节,萱草花的花苞饱满了,农民便赶着晨露去采摘。于是我天南地北地去追寻黄花菜的原始生境,终于在湖南祁东找到了“中国黄花菜发源地”。当我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看到漫山遍野的野生物种,仿佛听到了黄花菜正在动情歌唱。

植物的主体性和在地特征,都需要书写者走出书斋,用脚步去丈量自然。而“游记呈现”,看似为了提升行文的灵动性与可读性,实则也是由当代植物书写的内在要求所决定的。从“科普打底”到“游记呈现”,植物书写内化了跨学科的知识体系,以富有创新意识的文学思维,将科学知识转化为可感的审美体验,让行文在自然科学的基座上绽放出植物文学独有的光彩。“游记呈现”正是实现这一转化的有效途径:它可以承载更多的田野调查与真实互动,从人文、历史、地理、艺术等多维度凸显植物的魅力;它也可以带来更丰富的沉浸式感官体验——调动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将文学打造成别开生面的超越视觉的“感官剧场”。

由此可见,“科普打底、人文培土、地标导航、游记呈现”并非四个要点的简单叠加,而是一个有机闭环:科普夯实知识基底,人文注入共情体温,地标锁定真实场域,游记替代纸上空谈。它在理性与感性、知识与经验之间搭建桥梁,是我在写作中努力探索的方向。

植物文学还很年轻,它前面的路还很长。也许我们可以放轻松些——不必急着用理论框定“植物文学是什么”,先让作品本身说话。好的理论,往往是从作品里长出来的,而不是贴在作品上的标签。

(作者系作家、旅行家,《植物先生》系列图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