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望舒 编辑：相思
顺治七年腊月初九，塞外喀喇城。
三十九岁的皇父摄政王多尔衮，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这辈子娶过十个女人，留下的血脉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东莪。哥哥阿济格有十二个儿子，弟弟多铎有八个儿子。一个娘生的三兄弟，偏偏他快绝了后。为什么？答案不在孝庄那儿，就写在他自己的病历上。
先说个扎心的事：多尔衮身体强壮这句话，本身就是个误会。
1644年前后，一批日本人在海上遇难，漂到了辽东，后来写下一本《鞑靼漂流记》。他们见过多尔衮，也见过阿济格。同一双眼睛，两个人写得完全不一样。
写阿济格：身材魁梧，脸上有麻子，眼神让人不敢直视。
写多尔衮：身材瘦长，皮肤微黑，留着美髯，目光锐利。
一个是彪形大汉，一个是清瘦剑客。这就是清初最能打的两兄弟。
多尔衮生于1612年11月17日，赫图阿拉。满语里，「多尔衮」是獾的意思。
他没享几年福。天命十一年，也就是1626年，努尔哈赤病死。转天，他的生母、大妃阿巴亥被逼殉葬，年仅三十七岁。
那一年，多尔衮十五岁。
一夜之间，父亲没了，母亲也没了，汗位落进八哥皇太极手里。三兄弟从「最受宠的儿子」，一下变成「最需要证明自己的人」。
阿济格的选择是硬碰硬，结果处处碰壁。多铎的选择是躺平摆烂，天天挨骂。
多尔衮的选择最狠：把恨埋进土里，拿命去换功名。
他忍得住。皇太极后来当众说过一句话：朕爱尔过于诸子弟。
我疼你，超过疼自己的孩子。
一个刚被夺走母亲的少年，硬是把仇人熬成了靠山。
1628年，十七岁，跟着皇太极打察哈尔部，一战成名。皇太极赐他一个封号，叫「墨尔根戴青」，意思是聪明的战将。
1631年，大凌河之战。他不待在后头督战，直接冲到城下。城头炮矢如雨，后金军倒了一片。攻锦州时更狠，明将祖大寿从北打炮，洪承畴从南打炮，他夹在中间，差一点被轰成碎片。
后来祖大寿投降，跟他提起这段：那炮要是打中王爷的马，后果不堪设想。
多尔衮的回答特别冷：两军相敌，我只怕它打不中。
这话听着提气。可你换个角度想。一个十七岁就上阵的年轻人，此后二十年没下过马背。风里雪里，一身铁甲。身体真扛得住？
答案，后面揭晓。
先说他的婚姻。
1624年五月，多尔衮第一次成婚。新娘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吉桑阿尔寨之女。那年他才十二三岁。
这段婚姻，整整维持了二十五年，一直到顺治六年女方病逝。夫妻感情很深，多尔衮追封她为正宫元妃。
二十五年，相濡以沫。
孩子呢？一个都没有。
后金贵族行一夫多妻多妾制。多尔衮先后娶了十位妻妾，一说十一位，蒙古的、朝鲜的、女真本部的都有。
这十来个女人里，只有一位李氏，在崇德三年，也就是1638年，给他生下一个女儿。
女孩叫东莪。她是多尔衮这一生唯一的亲骨肉。
那年多尔衮二十六岁，权势正盛，正当壮年。
然后是漫长的十二年，直到咽气，再没有第二个孩子降生。
后来，1松锦大战。
明清之间的国运之战。双方各投十几万人，硬啃了两年。洪承畴兵败被俘投降，祖大寿献出锦州。仗打赢了，辽东尽归大清。
代价是多尔衮的身体。
他后来自己交代，松锦这一仗「劳心焦思」，元气大伤。落下三样病：一是怔忡之症，二是中风，三是咯血症。
怔忡，大致是心慌心悸；咯血，就是咳出血来。
三十岁的人，身上背了三种病。
崇德八年八月初八，皇太极在盛京突然死了，没留遗诏。
崇政殿上，两黄旗要立豪格，两白旗要立多尔衮，刀都拔出来了。最后各退一步，六岁的福临上位，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共同辅政。
豪格没当上皇帝，也没当上辅政王，一肚子火。他跟亲信说了一句话，后来被记进《清世祖实录》：非有福之人，乃有疾之人也，其寿几何而能终其事乎？
翻成大白话：他不是有福的人，是个病人，能活几年？还想干完摄政这摊事？
这话恶毒吗？恶毒。
但请注意一个细节——豪格是在拿事实骂人。
一个人的身体状况，能被政敌当成公开把柄摆到台面上，说明什么？说明满朝文武都知道，睿亲王有病，而且不轻。
这里藏着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多尔衮手握两白旗，战功盖世，为什么最后没自己坐上去？
传统解释是实力不够，两黄旗死磕，硬抢会内战。这话没错。
但有学者补了另一半：一个没有儿子的人，抢下皇位，传给谁？
拿命换来的江山，最后还得拱手让给别人家的孩子。这笔账，多尔衮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退了一步，选了六岁的福临。然后用余下的七年时间，一点一点把皇帝的权力，搬进自己的王府。
当然，这只是推测。史书没写他心里想什么。
1644年，多尔衮指挥清军入关。
从这年起，他的头衔一路狂飙：叔父摄政王、皇叔父摄政王、皇父摄政王。仪仗、府第，几乎和皇帝一个规格。
身体却一路下坠。
《清世祖实录》记他入关后的状态：「机务日繁，疲于裁应」。后面还跟一句：头昏目胀，体中时复不快。
天天头昏眼胀，浑身不得劲。
1648年1月24日，他的亲信拜伊图、锡翰等人上疏，说皇叔父贵体不和，往后见皇帝，别行跪拜礼了。
那年多尔衮三十六岁。一个纵横沙场的亲王，跪不下去了。
也是从这时候起，他开始往死里造自己。
《清世祖实录》后来列他的罪状：在八旗里挑选美女入府；派使者到刚归附的喀尔喀部，索要有夫之妇。
顺治五年，豪格死在幽禁中。不到两年，多尔衮把豪格的遗孀娶进了自家王府。论辈分，他是豪格的亲叔叔。
顺治七年，也就是他死的那一年，他派人去朝鲜选美，选中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朝鲜孝宗封她为义顺公主，作为义女送来。多尔衮亲自跑去迎，连仪式都懒得办，在连山就成了亲。
几个月后，他死了。
还有一层打击，来得更早。
顺治六年，多铎染天花，走了，三十六岁。那是跟他最亲的弟弟。同一年，陪了他二十五年的嫡福晋也走了。
三十七岁的多尔衮，权力登顶，身边最亲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史书说他此后身心烦躁，容易动怒。
上上下下都怕他。据日本人的记载，达官显贵想见他一面，得趁他上街路过时，找机会拦一拦。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
流传最广的说法有三种，一个一个拆。
第一种：松锦之战受了伤，从此失去生育能力。
听着挺合理，可时间对不上。
东莪生于1638年，松锦之战1641年才开打。
也就是说，从1624年第一次成婚到1638年，整整十四年，妻妾环绕，他也只得了这一个孩子。
第二种：孝庄下嫁，或者多尔衮被人下毒。
太后下嫁是清初三大疑案之一，正史无载，史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有学者认为这是明遗民的抹黑，也有学者认为并非空穴来风。下毒之说，同样拿不出直接证据。
这类事，可以聊，但不能当结论。
顺带说个冷知识。
今天那些多尔衮天天吃大力丸，服春药掏空身子的段子，源头基本不是清代野史。
是民国小说家许指严的一本书，叫《十叶野闻》。这人在商务印书馆当过编辑，笔头子好，写得活色生香，读起来比正史带劲多了。
问题是，那是小说。
一百年后，小说被当成了史料，反倒去质疑史学家孟森一篇篇考据出来的东西。
第三种，也是最流行的一种：多尔衮身体强壮。
前面说清楚了。他从来就没强壮过。
那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把可靠的记录摆到一起，画面其实很清楚：
一个十七岁起就在马背上拿命换功名的人。
一个三十岁就落下怔忡、中风、咯血的人。
一个三十六岁跪不下去的人。
一个晚年放纵到被政敌当面骂有疾的人。
还有一层，很多人忽略了。
爱新觉罗家族有一份沉重的家底：壮年猝死名单。
莽古尔泰、德格类、皇太极、豪格，全是正当盛年，说走就走。皇太极五十二岁，豪格死于幽禁，多铎三十六岁，多尔衮三十九岁。
多尔衮的风疾怔忡，放进这个家族里，一点也不孤单。
这里得说句公道话：古代的病名，没法简单等同于今天的医学诊断。怔忡是不是心律失常，风疾是不是脑血管病，只能算合理推测，不能当成定论。
顺治七年十一月十三日，档案里留下这样一句：皇父摄政王身体欠安，居家烦闷，欲出口外野游。
这是《内国史院满文档案》的原始记录。他不是兴致勃勃去打猎，他是病得在家待不住了。
十二月初五，宿刘汉河。他大概就在这里坠了马，膝盖重伤。
明末清初的史家谈迁在《北游录》里说，伤口涂了凉膏，太医傅胤祖认为，这药用错了。
十二月初七，一行人挪到喀喇城。当天，皇父摄政王病重歇息。
十二月初九，戌时，猝崩。
从坠马到咽气，前后不到一个月。喀喇城当时只是个刚动工的工地，连间像样房子都没有。大清最有权势的男人，死在一顶帐篷里。
后面的事，比死还冷。
顺治先按皇帝规格发丧，追封成宗义皇帝。
两个月后，翻脸。削爵、除宗籍、掘墓。意大利传教士卫匡国在《鞑靼战纪》里写：坟被毁，尸体被挖出来，用棍打，用鞭抽，最后砍下头颅示众。
顺治八年，处置子女的旨意下来了：东莪、多尔博，交信郡王多尼看管。
这是正史里关于东莪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她从史书上彻底消失。
民间给她编了无数结局：嫁给穷书生，流落江南，甚至有人说她就是董鄂妃。都是故事，没一条站得住。
清史学者转而去蒙古方向找线索。呼和浩特恪靖公主府的《公主府志》里，提到曾有一位「多尔衮的曾外孙女」住过。顺治十三年前后，恰好有一位身份不明的「郡君」下嫁科尔沁土谢图亲王，年龄、封号都对得上。
有学者据此推测，东莪最终远嫁蒙古。但这依然只是推测。
这个人的功过，都极大。入关定鼎是他，剃发易服、圈地投充这些让无数人流血的政令，也出自他手。一百多年后乾隆给他平反，评的是前一半。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乾隆翻档案翻到多尔衮，说他定国开基，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下旨恢复睿亲王封号。
当年那个被过继又被退回的多尔博，早已去世一百多年，此刻重新被认作多尔衮的嗣子。多尔博的后人世袭睿亲王，一直传到清朝灭亡。
这就是历史的黑色幽默。
一个拼了半辈子想坐上龙椅的人，最后靠弟弟的儿子，才把香火续下去。
而他自己的亲骨肉，只有一个女儿。十三岁那年，从史书里走丢了。
多尔衮什么都得到过：军权、皇权的影子、别人的妻子、天下人的畏惧。
唯独没得到一个能叫他阿玛的儿子。
豪格那句非有福之人，乃有疾之人也，最后竟成了谶语。
【主要信源】 《清世祖实录》，清代官修实录 《清史稿·诸王传》，赵尔巽等编，1928年 《内国史院满文档案》，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谈迁《北游录》，清初；卫匡国《鞑靼战纪》，1654年 《鞑靼漂流记》，日本，十七世纪；《爱新觉罗宗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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