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贵人的一生,青史留名,却是恶名远扬,全因她的儿子遗臭万年。
她是陈宣帝陈顼少年微贱时的妾室。
一、江陵生子,滞留北周
承圣元年(552),侯景之乱平息,陈霸先奉命镇守京口。陈霸先在平定侯景叛乱中居功至伟,势力日益壮大,梁元帝为了牵制他,征召其子侄入侍,陈霸先派遣儿子陈昌和侄子陈顼入赴江陵。
陈昌年仅十五岁,任员外散骑常侍。二十二岁的陈顼累迁直阁将军、中书侍郎。
从职务高低来说,陈昌略高一筹,但是从岗位职责来说,陈昌属于清闲侍从官,陈顼一身两职,属于禁军兼机要秘书。
显然,梁元帝对陈顼更为欣赏。
彼时,陈顼妾室彭氏绮年玉貌,两个人情意正浓,陈顼入职江陵,彭氏随侍。
江陵,给陈顼送了一份大礼。
当初,梁武帝长城公主夫妇英年早逝,侯景之乱中,女儿柳敬言和儿子柳盼孤苦无依,遂前往江陵,依附梁元帝萧绎。
外甥姐弟拖家带口不远千里来投奔,梁元帝万分高兴,待姐弟二人甚是优厚。
柳敬言姿容美丽,身高七尺二寸,是年二十一岁。
陈顼容貌俊伟,身高八尺三寸,有勇有谋,是年二十二年。
年岁相当,女美男俊,梁元帝左看右看,都觉得二人堪称天作之合,遂把柳敬言嫁给陈顼。
陈顼其时在乡间已娶妻钱氏。
但是元帝之甥、公主之女的高贵身份,对于出身寒门庶族的陈顼来说,就像焦头烂额的刘秀遇见了郭圣通,光辉灿烂的前程指日可待,陈顼还管什么原配结发,遂欢天喜地地停妻再娶。
娇妻美妾,陈顼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承圣二年(553)十一月,柳敬言生下陈顼长子,取名陈叔宝,即为南朝最后一个皇帝,写下《玉树后庭花》那个。
承圣三年(554),彭氏生下陈顼次子,取名陈叔陵。
妻妾连续喜诞麟儿,对于陈顼来说,江陵简直就是富贵温柔乡。
天有不测风云。
承圣四年(555),西魏南侵,攻陷江陵。
陈顼被魏军掳至长安,放在眼皮子底下监控,柳敬言母子、彭氏母子则被软禁在穰城。
一家人自此天各一方,长达七年。
二、篡位自立
永定元年(557年),陈霸先代梁称帝,建立南陈。
遥授陈昌为安成王,陈顼为始兴王。
同时,宇文觉受禅代西魏,建立北周。
陈霸先心念独子和侄子滞留长安,频频遣使请北周释放陈昌及陈顼,北周一直在许诺,却一直未放归二人。
永定三年(559),陈霸先驾崩,陈昌未归,帝位后继无人。
南陈近支宗室唯留陈顼之兄临川王陈蒨,不久,陈蒨在镇西将军、南豫州刺史侯安都强力支持下,逼宫陈霸先章皇后,得登大宝,是为陈文帝。
陈文帝封沈皇后之子陈伯茂为太子,遥封陈昌为衡阳王,陈顼为安成王。
北周听闻陈霸先驾崩,有心给陈制造内乱,立即将陈昌放还。
一同被俘虏的陈顼依然被扣留。
北周这算盘打得陈文帝愁眉不展,先帝嫡子,皇位合法继承人马上就要回国,自己的屁股坐立不安,火烧火燎。
陈昌自恃是陈霸先嫡子,归国途中给堂兄陈文帝写信,言辞不逊,要求让位。到手的大好江山,陈文帝怎么舍得拱手相让。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侯安都自请迎接陈昌。
三月,陈昌到达建康,渡汉水,侯安都趁无人时将其推入江中。
侯安都对外宣称,船至中流,衡阳王溺死。
先帝独子,尚未娶妻生子,就这么淹没在涛涛江水中,独留他的母亲章太皇太后,在深宫苦苦煎熬。
天嘉三年(562年)三月,在陈文帝屡屡请求,并且割让黔中和鲁山郡的优厚条件下,陈顼被北周送回建康。
阔别七年的同胞兄弟相见,分外亲厚,陈文帝对陈顼大加封赏,授以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都督五州军事、扬州刺史,骠骑将军。
柳敬言母子和彭贵人母子依然留在穰城。
弟弟一家长年离散,陈文帝怜惜不已,派骠骑府谘议参军,领中记室毛喜出使北周,请求放归陈顼家眷。
这一次,北周看在黔中和鲁山郡的份上,有心交好,痛痛快快把柳敬言母子和彭氏母子打包返还。
陈霸先同志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割地求子这招呢!
异国他乡寄人篱下的生活,陈叔宝和陈叔这一对难兄难弟性情非比常人。
陈叔宝好酒色,在昏庸界帝王名列前茅。
至于陈叔陵,曾经有朝臣弹劾其“自少凶暴乖戾,成人恣行贪虐。”
天康元年(566年)二月,陈顼升任尚书令尚书令,圣眷优渥,贵盛无比。
四月,陈文帝去世,太子陈伯宗继位。
新帝年幼,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仆射到仲举和陈顼同受陈文帝遗诏辅政。
同年五月,拜任陈顼为司徒,进号骠骑大将军,总领尚书职,都督中外诸军事,给予班剑三十人。
至此,陈顼的权柄已经无人可制。
陈伯宗性情柔弱,母族没有得力干将,亲舅舅会稽太守沈钦“素无技能,奉己而已。”
陈顼快刀斩乱麻,先后除去刘师知、到仲举和陈文帝心腹近臣韩子高。
从此,朝廷大权全部落到陈顼手中。
光大二年(568年)十一月,陈顼以陈伯宗个性太软弱,难以担当大任为由发动政变,用章太皇太后的名义下诏废黜陈伯宗,降封为临海王,随后不明不白死去,年仅十九岁。
陈伯宗同母弟陈伯茂对陈顼的专权深感不平,屡出恶言,亦被陈顼杀害。
捧着哥哥给的荣光,踩着侄子的尸体,陈顼篡位自立,是为陈宣帝,改年号为太建,王妃柳敬言被立为皇后,陈叔宝被立为太子,彭贵人亦由当年乡下小子的侍妾摇身一变为皇帝的后妃。
三、横行不法
太建元年(569年),十六岁的陈叔陵封始兴郡王,担任江州刺史。
在江州主政期间,所有政令都由陈叔陵自行独断,下属官吏一律不得参与。由于他性情严苛冷酷,手下人无不畏惧,对于他的专横亦不敢置喙。
这是个骄傲自大、刚愎自用的主儿,搞霸凌很有一套。
闲散宗室子弟以及卸任的地方长官,都被他随意征发使唤,当做仆役一般驱使。
豫章内史钱法成前来府中拜见,陈叔陵当即安排他的儿子钱季卿给自己充当骑兵侍卫。
钱季卿深感羞耻,迟迟不肯前来。陈叔陵勃然大怒,百般凌辱钱法成,钱法成悲愤难忍,自缢身亡。
钱法成事件只是冰山一角,陈叔陵越发暴虐,不是自己辖区内的州县官吏,他也要强行抓捕审问。
朝中胡安元,只要不和他一条心,他就罗织罪名上奏,判处重罪。
陈顼对儿子还挺满意,给他加官进爵,“寻进号云麾将军,加散骑常侍。”
太建三年(571年),陈叔陵升任侍中、湘州刺史。
他镇守湘州时,对当地百姓大肆抢掠,征求役使,各地州府听说他要来,无不吓得浑身发抖。“湘州诸州镇闻其至,皆震恐股栗”。
生活极度腐化,府内通宵达旦,灯火通明,召集宾客闲谈市井琐事,肆意戏谑。
陈叔陵生性不喜欢喝酒,宴饮时候肉食满座,昼夜不停,直到正午才入睡。
潇湘以南的百姓,大多被强行征召为私仆,市井几乎空无一人。但凡有人逃跑,就诛杀其妻儿。
种种恶行,地方官吏没人敢上奏,宣帝毫不知情,还把他晋升为镇南将军。
太建十年(578),陈叔陵回到京城,陈宣帝特许上朝有人搀扶,赐给带帷幕的高级马车。
陈宣帝生有皇子四十二人,除过皇太子,陈叔陵的优厚待遇独一无二。
他坐镇东府,凡事都干预中枢政务,顺从他的人,就向皇帝举荐提拔;稍有抵触,就罗织死罪。
陈叔陵整个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张狂样。
满城百姓议论纷纷,说他心怀异志。
这样骄横不法的人物,陈宣帝也是一时英雄,怎么会充耳不闻?
原来,陈叔陵天生是个戏精,特别善于伪装。
每次上朝,在车马上手不释卷,高声诵读。
回到府中,就抡着斧子表演杂耍。
最让人瞠目的,是陈叔陵对墓葬的病态痴迷。
他喜好游荡坟地,只要看到能够辨别墓主的,立刻命人掘开坟墓,将里面的珍宝洗劫一空,之后把骨头当作玩物,收藏在仓库里。
一个皇子,挖坟行径堪称骇人听闻。
好色成性,民间稍有姿色的少妇与少女,但凡被他看中,就强行抢掠而去,活脱脱恶霸。
太建十一年(579年),彭贵人去世,陈叔陵离职守孝。
东晋王公大多安葬在梅岭,陈叔陵上书请求将母亲葬在梅岭。
可他看中的那块地,恰好埋着东晋名相谢安。
陈叔陵二话不说,命人掘开谢安墓,将棺柩抬出,骸骨弃于荒野。
他把墓穴重新装潢,将母亲安葬了进去。
一代名臣谢安,死后百年竟遭此劫。陈叔陵对母亲的孝心,以疯狂到毫无人性。
当时谢家早已经门庭衰落,子弟敢怒不敢言,时任长城县令的谢夷吾,就地收拾先祖遗骨,把谢安遗骸迁到吴兴长城县三鸦冈。
服丧期间,陈叔陵装作哀痛欲绝,自称要刺血书写《涅槃经》为母超度,可不到十天便令厨子宰杀活禽,天天大吃大喝。
饱暖思淫欲。
饫甘餍肥之余,陈叔陵竟然召来下属的妻女,肆意淫乱。
人前一副孝子模样,人后荒淫无度,陈叔陵貌似严重人格分裂。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叔陵闹得实在嘴脸难看,外间物议汹汹,渐渐传到宣帝耳中。
陈宣帝的主导思想是,过错是别人的,自家的孩子是无辜的。
他迁怒于御史中丞王政,怪罪他隐瞒实情不上奏,将其免职,又把陈叔陵身边的典签与近侍狠狠鞭打了一顿,免职了事。
也许是顾及彭贵人爱屋及乌,也许是怜惜陈叔陵襁褓之中即远离故土,和自己在北周共为人质,受苦多年,陈宣帝素来对陈叔陵宠爱有加,始终没有加罪于陈叔陵,仅仅只是不痛不痒骂了几句。
“高宗素爱叔陵,不绳之以法,但责让而已。”
陈叔陵守孝期满,陈宣帝再此任命其为侍中、中军大将军。
面对陈叔陵的种种不法行为,陈宣帝毫无底线的纵容溺爱,膨胀了他的野心。
面对父亲无底线的溺爱,陈叔陵觉得,父皇心里我最大,无论自己怎么样为非作歹,都不会受到惩处。
惯子如杀子,陈宣帝的纵容终究让陈叔陵有一种错觉,其实太子之位父皇可能属意于我,遂铤而走险。
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陈宣帝病重。
陈叔陵与太子陈叔宝、长沙王陈叔坚入宫侍疾。
陈叔陵自觉天赐良机,对掌管药品的官吏说:“切药的刀太钝了,应该磨一磨。”
正月初十,宣帝驾崩。
陈叔陵叫手下拿剑。侍从没能领会,取来礼服上的木剑,陈叔陵勃然大怒。
次日小敛,陈叔陵再接再厉。
其时,太子陈叔宝伏地痛哭。
陈叔陵猛地拔出药刀,狠狠劈向陈叔宝的后颈,陈叔宝当即闷绝于地,
一旁的柳皇后赶来相救,又被他连砍数刀。
千钧一发之际,陈叔宝奶妈吴氏从背后死死抱住陈叔陵的胳膊,陈叔宝才趁机爬起,踉跄逃命。
陈叔陵死死抓住陈叔宝衣襟,陈叔宝奋力挣脱。
长沙王陈叔坚缓过神来,冲上前夺下凶器,用衣袖将陈叔陵绑在柱子上。
乳母扶着陈叔宝离开躲避,陈叔坚前去请示。
陈叔陵力气大,趁机挣断衣袖,冲出云龙门,逃回东府城,赦囚犯为兵,散发金银招募兵众。
然而响应者寥寥,只有新安王陈伯固由于向来和陈叔陵交好,随他起兵。
右卫将军萧摩诃率兵围剿,陈叔陵企图招降萧摩诃,被拒。
陈叔陵自知死罪难逃,先将王妃张氏和七名宠妾全部沉入井中,率百余人欲突围北逃,兵败被杀。
陈叔陵诸子一并赐死,王府被改成猪圈。
彭贵人的坟墓和庙宇也被朝廷捣毁,坟地还给了谢家。
彭贵人身后不得安宁,全赖儿子变态的孝心所赐。
陈宣帝若泉下有知,看到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儿子如此下场,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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