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赵霞教授的新著《无尽的童年:当代西方儿童文学理论批评研究》,扑面而来的不是一个学科封闭的自语,而是一场关于“可能性”与“不可能性”之间持续对话的思想碰撞。这部沉甸甸的著作,以30万字的篇幅系统梳理了20世纪70年代以来西方儿童文学理论批评的演进脉络与学术图景。它绝非一部单纯的学术史述评,在那些清晰的历史分期、独到的理论勾勒和深透的批评解读背后,隐藏着赵霞本人作为中国学者的一种理论雄心:她不仅要告诉我们西方同行“说了什么”,更要在这一巨大的思想矿藏中提炼出一种关于“儿童”的理论新意——那种将“儿童”从研究对象提升为研究方法、从教育对象转化为批评精神的独特智识贡献。
当代西方儿童文学理论最具冲击力的命题,莫过于杰奎琳·罗斯在《彼得·潘案例研究》中提出的“虚构儿童文学的不可能性”。罗斯断言,儿童文学之所以“不可能”,是因为它“紧握着一种不可能性,又不敢将其道出——那就是成人与儿童之间不可能的关系”。赵霞并未将这一“不可能性”视为儿童文学的终结,而是将其转化为理论反思的起点。她指出,罗斯的批判“敲开了现代儿童文学及其儿童概念的坚固性”的第一道裂缝,释放了巨大的理论潜能。“不可知”并非认知的失败,而是一种“健康的怀疑主义”,它迫使批评始终保持对自身前提的警觉。在传统批评中,“儿童”是研究对象;而在当代西方理论中,“儿童”逐渐从对象转变为方法——不再只是被言说的客体,而成为言说的视角、批判的武器。这是《无尽的童年》的第一重新意。
儿童文学的定义问题,历来是困扰学界的“斯芬克斯之谜”。赵霞梳理了从莎拉·特里默到玛拉·库柏的定义史,揭示出:定义的困难本身,就是儿童文学理论创造力的源泉。她着重分析了三种代表性的定义学说。彼得·亨特的“文本”说,以“为儿童的文本”取代“儿童文学”,用“文本”的包容性接纳异质形态,用“为”的意向性替代僵化的读者设定。彼得·霍林代尔的“事件”说,将儿童文学理解为动态的阅读事件,并引入“儿童性”概念——一种“尚未完结的童年状态”。佩里·诺德曼的“文类”说,则将内部的巨大异质性本身理解为文类的特征。
作者对这三种学说的整合与评述,体现了一种难得的理论平衡感。她既看到了“定义”与“不定义”之间的辩证关系,又指出玛拉·库柏“不定义儿童文学”的主张其实是对定义之难的一种深刻承认。她最终将这一理论史归结为一种“核心精神”:“抵抗儿童文学的观念简化,探寻儿童文学的深广内涵,建构儿童文学的丰富可能。”这种将“定义之难”本身转化为理论动力的思路,构成了本书在儿童文学元理论层面的重要贡献。
在第六章“意识形态批评”中,赵霞指出,儿童文学意识形态批评的独特之处在于隐伏着“儿童/成人”的特殊关系。她将霍林代尔的意识形态三层次框架与这一权力结构紧密关联。当代批评转而倡导“批判阅读”:儿童不是被动的意识形态容器,而是能动的意义生产者。赵霞并置了左那多的悲观立场与诺德曼的立场——后者承认儿童文学“注定失败”,但坚持通过批评培育一种自觉,担负起“有限却富于意义的职责”。她不追求乌托邦式的彻底解放,而是在“不可知”和“不可能”的清醒意识中坚持具体的批评实践。
第八章“精神分析批评”同样彰显了作者的理论整合能力。赵霞从贝特尔海姆的《童话的魅力》出发,梳理了两条路径:阅读治疗与文本解读。她冷静反思其方法论局限,区分了两种精神分析批评——普遍精神原型与个人创伤投射,指出两者都有过度诠释的风险。但她特别推崇凯伦·科茨运用拉康理论对《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重读,揭示出儿童故事中潜藏的文化暴力。精神分析批评的独特贡献在于:促使我们反思“儿童文学中的‘儿童’书写在何种程度上是成人对儿童的非法想象”。
在结语部分,赵霞提出一个前瞻性判断:当代西方儿童文学研究在经历了文化研究与批判理论的洗礼后,“现在面临着如何反思和走出理论主义、回归和重建审美批评的新课题”。她主张的“审美回归”不是回到新批评或浪漫主义,而是“带着新的理论与精神,探索将文学批评、审美批评与文化批评更恰当地融为一体的方法”。她还指出中西方儿童文学研究之间存在“文化与审美观念的某种内在差异”——中国批评始终“朴素地坚持对传统审美经验的重视”,这种差异本身可能正是中国学者可以贡献的独特视角。
通读《无尽的童年》,最令人感佩的不仅是赵霞对西方儿童文学理论文献的娴熟掌握,更是她赋予理论以“有温度”的书写方式。她没有陷入“理论主义”的自我循环,而是在每一次理论梳理中都保持着对根本问题的追问:儿童文学是什么?儿童是谁?成人与儿童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理解?这些问题没有终极答案,但正是在对它们的持续追问中,儿童文学批评获得了自己的尊严。
书名“无尽的童年”因此具有了双重意涵。一方面,它指向儿童文学所书写的那个永远处于成长之中的生命阶段;另一方面,它隐喻着理论批评本身的状态——一种永不停歇的、向着未知开放的思想进程。正如赵霞在引言中所说:“批评本身没有终点,正如思想不应该有终点。”
(作者系文学编辑、书评人)
原标题:《带着新的理论与精神,将“儿童”作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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