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杜甫,诗人西川评价说,“杜甫的同代人鲜少以如此规模、如此气血、如此逼视,记述个人与他人,个人与时代,个人与景物,个人与过去,使个人成为非个人。”“若唐代无杜甫,若安史之乱的刀剑马蹄声中不曾混入杜甫的哭声,则我们今天感受到的历史肯定会略有不同;我们今天对美和崇高,对文明和世界的感受与理解方式,也会略有不同。”
不仅在中国,在全世界杜甫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知音,不断有外国诗人、汉学家翻译、解读他,如今在这些知音中,多了一部奇特的作品,一部模仿杜诗意象来为他书写“自传”的诗歌作品——来自美国诗人艾略特·温伯格的诗集《杜甫一生》。
该诗集以蒙太奇的手法记录了杜甫的一生及其所处的时代。温伯格说这并不是杜诗的翻译,也不是关于杜甫的生活,而是根据其思想、形象、典故虚构写成的创造性的诗歌传记。它关乎诗歌的创作,从更大意义上来说,它关乎生活,关乎人一生中所有的混乱、悲伤和奇迹。这首别致的系列长诗如山涧溪流般穿越了友情、战争、灾难等主题,再现了杜甫漂泊一生中诗人的风骨。
诗人弗罗斯特·甘德看完此书后感慨杜甫的人生境况能够让世界读者产生“世另我”(网络流行语“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的缩写)的感觉,也如西川所言,“杜甫从汉语的杜甫变身为英语的杜甫———其实他也变身为了许多语言的杜甫。于是一个杜甫变成一群杜甫,变成世界的杜甫。”
这也是你的一生吗?
文 / 弗罗斯特·甘德
在美国几家我最喜欢的书店里,艾略特·温伯格的《基本元素》自2007年出版以来一直都封面朝外地摆放在“店员推荐”的书架上。凭借此书及之前出版的《因缘之痕》,温伯格开创了后来被称之为“新散文”的写作。“新散文”糅合了纪实文体、深沉的诗意和极富想象力的形式结构。在温伯格笔下,这也许是半个世纪以来最激动人心的体裁创新。在此之前,温伯格最为人熟知的身份可能是拉美重要诗人的译者:奥克塔维奥·帕斯(温伯格曾陪同他参加诺贝尔奖颁奖典礼)、哈维尔·维拉鲁蒂亚、维森特·维多夫罗,等等。温伯格的《观看王维的十九种方式》(最近增订再版)是关于翻译的书籍里最为大家喜爱的。还是这位温伯格:美国新方向出版社创始人詹姆斯·劳克林说他是继埃兹拉·庞德之后最为学富五车的作家。
尽管文学评论家已经热情追捧了其他作家——比如安妮·卡森——这些作家的作品完全自成一格,拒绝传统的流派分类,但评论家还不知该如何看待温伯格多部非凡的作品。因此,他在美国还只是某些文学圈子中深受爱戴的崇拜偶像,而在海外则更为出名。比如,他在德国曾获得过重要的文学奖项,他的朗诵会也是场场爆满。他偏政治类的著作,如2005年出版的《我所听闻的伊拉克》,已被广泛翻译,并引发了国际公共讨论,促成了诸多国际会议论文和至少一部歌剧。
尽管如此,温伯格撰写、翻译、谈论最多的还是诗歌。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为什么更多受邀参加诗歌节而不是其他文学活动。这就是为什么美国诗人学院网站上有他的网页。这也是为什么当代中国诗人都知道他。但在温伯格漫长的写作生涯中,他从未真正出版过一部诗集。随着2024年《杜甫一生》的出版,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还没读上几页,我们就能立刻明白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请看书中第一首散文诗:
都说世上只有这棵树才会结出这样的梨子,因为梨子不愿在别处结果。
我想到祝鸡翁。他养了上千只鸡,还给每一只都取了名字。只要叫上名字,鸡就会应声而来。有跟我一样的应试者落了榜,我就会想到他。
第一节与第二节之间以及诗中独特的梨子、可单只识别的鸡和一批无名的应试者之间都存在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对应关系。第二节的开头和结尾之间也存在着另一种奇妙的对应关系,即老翁、被取了名字的鸡和一群难以区分的落榜者之间的对应。但这样的对应到底是什么?能说清楚吗?
▲ 纪录片《跟着唐诗去旅行》
在谈到日本诗人松尾芭蕉作为俳谐连歌作家的风格时,学者白根晴夫提请我们注意,“‘通过气息连接’(nioi-zuke 匂付)这个短语暗示诗句承接前一句的意境就像是风传播了一朵花的香气”。松尾芭蕉解释道,与其建立词汇或内容上的联系,“如今,最好是通过转移、回响、气味或等级来建立联系”。这种联系对读者来说不一定一目了然,可能更多的要靠直觉而不是解释。温伯格作品中的对应就属于这种类型。这样的对应关系投射了弦外之音或是共通的内涵,具有暗示性却让人捉摸不透。
伟大的中国古典诗人杜甫——他的名字现在在英语中通常被拼写成Du Fu而不是Tu Fu——生活在公元712年至770年之间。松尾芭蕉比他晚了近千年。那么,我为什么在谈到《杜甫一生》时会提到这位日本诗人的诗学呢?因为《杜甫一生》是一本诗集,而不是一本译诗集。我们读到的是一位深谙国际文学的作家书写的“美国英语”诗作。这位作家既与人合译了当代中国诗人北岛,又出版了自己引人注目的个人连歌作品。
在我看来,书评人往往觉得自己有责任阐明一本书成功与否。就《杜甫一生》而言,我更倾向于摘引原文,而不是具体诠释。或许这就是艺术精品的魅力所在。美国作家戴维·马克森曾讲述了一则关于舒曼的轶事。舒曼在为朋友们弹奏完一首曲子后,有人要求他解释那首曲子。于是,舒曼一言不发地又坐回到钢琴前,把同一首曲子又弹奏了一遍。
▲ 纪录片《千古风流人物》
在这本诗集里,随处可见关于衰老、死亡、战争的诗句——这是人类生存的常态。例如,下面这首诗讲的是唐代杜甫曾生活过的长安:
一座废弃的庭院:一棵老树:
寺庙里的一口大钟倒在一侧:
我生活的世界。
他们赢了,我们输了;我们输了,他们赢了。
藤蔓缠绕着慢慢腐烂的尸骨。
她知道他上了战场就不会再回来,却仍在他留下的衣服上打上了补丁。
要谈这些诗里克制的口吻变化也不容易。温伯格并没有夸大异域性,而是从各种措辞的语库中汲取灵感。该语库往往具有20世纪初翻译前几个世纪的诗歌和形式上有指导意义的文学传统的特点。通过这种方式,他可以暗示另一个时代的回音(或“气息”)。例如,他会展开一长串非常直白的主谓宾句子结构,这些结构抹去了当代英语中必要的缩略与过渡,带上了距离或“陌生化”的标记。然后,他会在这一长串结构之后加上一句听起来完全口语化的句子:
我想到辽东的丁令威。他悟道成仙,化作了仙鹤飞回城邦,停在城门之上。年轻的男子朝他放箭。他飞向高空唱道:
没有不一样的城墙,
而人却不尽相同。
还是成仙归去吧。
看到松树上有积雪,我就乘船离去。
温伯格的大多数诗都很短,长度在五到十行之间。即使写的不是散文诗,即使在右手边也断行了,他也不太倾向运用跨行连接的手法。每一单行都构成句法上完整的单元:
去年秋天,我看见有名士兵骑着马飞驰而过,
他的腋下夹着长枪。
现在,我突然在想,
他的白骨在哪里?
每天都有整兵营的将士死去,
每个人都在哭,一具尸体一次哭泣。
很多诗都是双倍行距,诗句间并列碰撞,从一行到另一行的启发式跳跃会把我们突然引向令人不安的情感深处。平实的语句与低调而耐人寻味的细节成就了深刻动人之处,比如这首诗:
士兵还在守卫着毁于一旦的宫殿:老鼠在地砖上窜来窜去。
一只松鼠在它残破的巢穴外双手合十。
那风中的蒲公英也曾有根茎。
像鹪鹩一样活着,在高高的枝头默默无声,你就能活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象着她的面容,怀疑地看着我。
完整的句子和片段。历史和个人事件。一个提供建议的声音。一个内敛的声音。从我们几乎可以听到的在地砖上窜来窜去的老鼠,到双手合十的松鼠,到没有根茎的蒲公英,到无人注意的鹪鹩,到不在身边的爱人怀疑的面容,这一幅幅画面都在唤醒虚空上的虚空。就像一层层皑皑白雪。最刺痛我的是“怀疑地”这个词。诗中的说话人不是在回忆爱人的笑脸、她美丽的容颜,或是她说过的饱含寓意的话,而是想到她的沉默和她眼中的怀疑、担忧、不祥的预感。因为她所担心的都成为了事实。他由此深感内疚。
关于厄运、思乡、孤独、贫困的诗不胜枚举。就我而言,很少有像温伯格这首诗那么新颖的:
四川的西边有杜鹃,但东边没有。
云南有杜鹃,但福州没有。
都说杜鹃的叫声就像在说:
“你该回家了。”
工作好的朋友都不再来信了。
三次提到“杜鹃”,让我们的脑海中充满了它的声音。四个不同的地点点明说话人一直在旅行。“都说杜鹃的叫声”其实是说给想回家的诗人听的。不用我多说,大家也能明白最后一句暗示了什么。
虽然这些诗避免使用跨行连接,却融入了其他的抒情元素。比如,英语的音韵:一首诗里有 hear/bear,baboons/bamboo。另一首诗以冰冷、满是“o”音的两句诗开头,“No news; snow whirls. /In the street, the bones of the frozen”。
▲ BBC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让我们耳目一新的不仅是长长的“o”音。第一行的“No”在“snow”中得以叠加。“news”里的单个软原音、“w”和“s”都尽其所能与“whirls”压斜韵。两个并列的扬扬格——“Nó néws”和“snów whírls”——以鼓点的形式开篇。语言上的考究让《杜甫一生》成为一本非凡的诗集。温伯格确实常常引用中国哲学、诗歌和成语,但这些诗并非是仿作。事实上,这些诗所开辟的道路为当代美国诗歌提供了一种独特、新颖的方法来处理我们所谓的人的境况。这本诗集观照死亡、友谊和遗憾,是心灵回望自己的一生。因此,《杜甫一生》有时让人感觉是一部诗意传记,它似乎记录了我自己的一生。或许,你的一生也被它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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