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郭凤英，在沧州做了快五十年妇产科。今年七十三。

那天下午，她们母女一起来的。

女儿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女儿二十出头，进门坐下以后低头不说话。妈妈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我。

我让妈妈也坐下。

然后我先看女儿。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问她话，她嗯一声，不大说。

我不催她。转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的眼圈已经红了。

我说，阿姨，您别担心。

妈妈一听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她说："郭主任，她才二十出头。是我没教好她……"

我说，阿姨，这不是谁没教好的事。别怪孩子，也别怪自己。来了就是来了，我们说接下来怎么办。

我转头跟女儿说话。这次声音放慢了，一句一句来。我先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步是什么感觉，做完以后会怎么样。说完问她有没有不明白的。

她摇了摇头。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郭主任，我妈会不会很失望。"

这句话她不是问我的，是问她自己的。但我听见了。

我看了一眼她妈妈。她妈妈正低着头擦眼泪，没听到这句话。

我说，你妈不是失望。你妈是心疼你。她觉得自己没保护好你。你不用觉得对不起她。

她听完以后，眼泪掉下来了。

她妈妈抬头看见了，赶紧从包里把纸巾递过去。两个人手碰到一起的时候，女儿突然握住了妈妈的手。

那个画面我看了快五十年了，还是觉得心软。

后来做完那天，妈妈在走廊等着。我出来跟她说："都好了，在里面休息。你放心。"

她妈妈说谢谢郭主任，说了三遍。

出来的时候女儿挽着她妈妈的胳膊走的。我在门口看着她们。

做五十年了，我见过太多一个人来的。也见过妈妈陪着来的。每次妈妈陪着来的，女儿都不太敢说话——不是因为怕那个事情本身，是怕让妈妈失望。

其实妈妈从来不会失望。妈妈只会心疼。

来的路上不用怕。到了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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