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名叫Lavender Au的作者在《The Dial》杂志上写下这样一段观察:“中国现在每天大约有2.15亿人在红果这类手机应用上,追看一种一两分钟一集的超短剧。”在北京的报道中,她发现这些剧集把原本长篇宫斗戏里那种高赌注的恩怨情仇,压缩进了通勤、午休甚至做饭间隙的碎片时间里。这个数字本身就有冲击力,但更让我好奇的是,在这些被反复滑动的高潮片段背后,观众究竟在体验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回到短剧的土壤里。Au提到,这种叙事形态的流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被打碎又让人疲惫的工作节奏”。当一个人的时间被切得很碎,就很难再打开一部50集的连续剧。但那种对剧情反转、情感爆发的渴望还在。于是创作者把叙事压缩到极致:一两分钟内,背叛、复仇、逆袭全部浓缩,几乎每一秒都在推向一个情感高点。看起来有点粗暴,但对一个刚被工作耗尽的脑袋来说,却是一种极其低门槛的奖赏——你不用记住复杂人物关系,不用等待几十集后的回响,滑开屏幕就能立刻得到一个结局。
但如果只是碎片化,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人每天必看。更隐秘的驱动力藏在一种中文里特有的情绪词汇里,那就是“爽”。Au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举了两个宫斗短剧里的典型瞬间:一个是看到皇后指着皇帝骂他是个渣男;另一个是看到骄纵的贵妃终于被清算。在古老的宫廷叙事模板中,皇帝才是权力的核心,后宫女子所能施展的一切——能不能生下继承人、被皇帝喜爱多少、娘家背景多强——说到底都是皇权的延伸。所以当皇后敢正面挑战这种结构,或者当那个平时欺压他人的角色被撕下面具时,观众体验到的是一种在现实中很难直接复制的快意。
这里的“爽”和我们常说的快乐不太一样。它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后突然释放的“顺气感”。很多人可能在生活中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境:明明自己占理,却因为权力或地位不对等只能忍下;或者看到一个行为恶劣的人,却久久等不到他该有的报应。短剧刚好营造了一个模拟的现实实验室: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那种让人憋屈的长期委屈,几乎每一集都会有一方得到情绪上的偿还。而那种偿还越是对称、越是直接,观众感受到的“爽”就越强烈。
而且,Au并没有仅仅把它当作毫无思考价值的消遣。她注意到,这些短剧有时候反而藏着一种真正的颠覆性。比如女主角不一定要符合传统审美中的柔弱、无辜;她可能又狠又直接,甚至会自己拿起武器。在一个历史上女性影响力大多数时候只能依附于父亲、丈夫或儿子的叙事框架里,这样的形象本身就是一种小小的“起义”。这意味着观众在追求爽感的同时,也在无意识地摄取一种偏离主流的故事脚本——那个脚本在说,你可以不服,你可以反击,你也可以不必一直做那个完美受害者。
但有意思的是,这种爽感的阀门一旦打开,又容易引来新的困惑。如果每天都能轻易地在屏幕上体验高强度的情绪清算,现实当中那种缓慢、复杂、常常没有结局的人际较量会不会变得更难忍受?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从Au的描述中,我注意到她并没有给出某种确定的定性,而是保持了一种观察者的冷静——她只说这些短剧给了观众一个出口,一个叫“爽”的情绪回报。至于这个出口最终会把人们带向哪儿,她没写,我们也不该替她编。或许这正是最值得持续观察的部分:当一种文化产品如此精确地搔到集体情绪的痒处,它既可能是解药,也可能变成一面让我们发现现实究竟多憋屈的镜子。
说到底,一两分钟的短剧能每天吸引两亿多人,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正在重新拼凑自己情绪颗粒的普通人。他们可能只是想在等红灯的间隙被逗笑一次,也可能是在寻找一种在复杂生活里很难得到的快意恩仇。而这一切,在Au那篇看似轻巧的文章里,被不动声色地展开了——没有震惊体,没有“颠覆认知”的断言,只有一个好奇的观察者把现象摊开,让读者自己去看那折射出的光到底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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