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球童的流量与人生转折背后。
中国高尔夫产业报告数据显示，全国球场提供的6.7万岗位中超过一半是球童，16.7%是草坪工人，平均每个球场约112个，意味着有近4万5千个、以农村背景为主的家庭，通过高尔夫改变了生活轨迹。
“贤王”背后：王贤伟（右）的视频里，最常出现的就是这样的乡村场景背景。
高尔夫没有任何标签，它是一项可以被学习、被掌握并最终换来收入的技能。01
遇到“贤王”是在GCMC全国高尔夫经理人会议的欢迎晚宴上。过去的这些年，我每一年都在为会议的分论坛担任嘉宾主持，这一次的论题是去年会议结束当天就想好的——如何在社交媒体的新时代以新的媒体手段去改变球场经营与成长。
贤王和一群开开心心的男孩女孩们站在一起，就像寻常晚宴上的初见一样。年轻人们热热闹闹地称呼我“老师”，说了一些言过其实的赞美。这些日子，我心里有事，在这样的场合里常常神游。孩子们问我：“你认识他吗？”我恍惚觉得眼熟，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他的视频你看过吗？‘今天怎么打’。他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球童。”
说到今天怎么打，我终于有了印象，我好像刷到过那样一个视频——在与高尔夫环境极其违和的乡村环境中，似乎在一台拖拉机上，这个男孩和一个初中生大小的孩子在挥杆。
虽然已经转型成视频制作者，但我很少刷抖音。各类社交媒体早已从碎片之外抢走了我大块的时间，让我总是担心无法负担新的“上瘾”。在商业互捧的晚宴上，我榨干了脑海中残存的印象，尽力赞美对面的年轻人。告别时，孩子们问我：“艾老师，你能给我们些建议吗？”
我接下来说的话，让后来几天甚至现在的自己感到汗颜。当对别人的社交媒体一无所知甚至存在特定的“做作”印象时，我通常想的只有两件事：这样的内容能走远吗？你能用它养活自己吗？
来自大山里的穷孩子成为球童又如何呢？采访过太多出身穷困的成功企业家、去过不少荒远地区的球场，我不喜欢过度渲染贫穷，也不愿意用这项运动和“贫穷”形成对比。一个在大山里挥杆造就流量的孩子，他接下来的视频要去哪里挥杆？他要如何把这些流量转化成可持续的发展，也就是我们庸俗却被迫要面对的“变现”？
面对我委婉的表达，孩子们没有反对，但晚宴散场之后，我收到贤王的微信：他的自我介绍里推来了他的账号、目前任职的机构、几条最新的视频甚至他的目标。
这是一个朴实的高尔夫改变人生的故事。
贤王的真名叫王贤伟，来自陕西安康。那里是陕西烤烟核心产区，烟草是当地乡村振兴的支柱产业。王贤伟的父母靠种植烟叶谋生，靠一年几万块的劳动收入把大儿子送进了一所中专，专业是高铁乘务。
“这是个特别火爆的专业。”贤王说。我能想象得到，对普通家庭来说，这个专业一眼能看到未来——没有风吹日晒的安定安全未来。但对未满20岁的贤王来说，3+2的学制，仿佛一眼望得见未来的学业却越来越模糊了。
“第三年的时候，不知道将来到底怎么样，每天在学校好像什么也不学，就是玩。”
学校新开的高尔夫专业里那台模拟器让乘务员王贤伟的人生改变了轨迹：因为好奇，他走了进去，专业老师教他挥杆，第一次打中球的时候，他就下定了决心，“我要转学高尔夫。”
民办中专的高尔夫专业需要额外的一笔学费，本来要毕业工作的儿子现在又要多读几年书，此外，从看得见听得懂的高铁乘务专业改学高尔夫，将来到底能干什么？常年围着烟叶转的父母更是想不通也不支持。
在人生道路选择上，王贤伟任性了一回，“如果不行，我再去学别的。”在学校里学了一年高尔夫，第二年他去了天津团泊湖球场实习。
02
在天津，他做起了“今天怎么打”这个口号和“贤王”账号。
“一开始我想做个账号是想单纯记录自己的球童生活，后来看了很多视频，发现大家都有一个常用的词，我也在想要怎么才能让别人记住我。我爱打球，出场之后就想练球、打球，三四个朋友约个小局，最常说的就是——今天怎么打。后来干脆就用了这一句。”
慢慢地，开始有人认出了他，甚至有了一些服装、测距仪之类的品牌赞助。离开团泊湖之后，他去过湖北飞鹭林球场做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主管，也去观澜湖交流过一段时间。兜兜转转，还是决定回到当年在西安那家民办中专开设高尔夫专业的海南伊格当老师。
“说来也很有意思，伊格就在西安做了这一届高尔夫专业。”
如今海南伊格在海南和十多家中职院校合作，学生有差不多一千人。通过这种典型的校企合作模式，为中国几十家球场输送球童。在海南，王贤伟看到了比自己起点更低的孩子。
学高尔夫的孩子不少来自农村家庭，有的家庭年收入只有一两万，在海南，这样的家庭有三四个孩子是常态，他甚至还有一个学生家里有九个兄弟姐妹。
“那一刻我才知道，以前觉得已经很难的生活，其实还不算什么。”他说。
对农村孩子来说，可能几个月就赚了家里一年的收入。
相比之下，当球童其实是一份挺不错的工作。只要不怕吃苦，一个月收入七八千甚至上万并不罕见。假如能进入上海深圳一些高端球会，有学生甚至月收入超过两万。
“对农村孩子来说，可能几个月就赚了家里一年的收入。我们的学生里，赚了钱给家里买房买车，供弟弟妹妹读书的不少。”
但即便如此，招生还是件不容易的事。让对高尔夫一无所知的家长和孩子们产生信任，让他们相信高尔夫可以改变人生是件很困难的事。
“大家一说高尔夫，都说这是有钱人玩的，但这个行业里除了打球的人，还有很多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比如球童。就像我一样，因为选择了高尔夫改变了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03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断强调自己出身大山农村家庭的贤王把这件事上升成了自己的事业和使命感。他发给我的几期视频里，镜头对准了贫困的海南学生家庭——破旧的棚房、拥挤的居住条件和年轻人蓬勃的笑容。
除了担任伊格高尔夫海南琼海校区的负责人，王贤伟如今还负责伊格公司在白石岭高尔夫培训实践基地的主要运营工作。日常工作之外，他每个周末都要持续拍摄视频。
我当然问到了他的收入，他没有给出数字，只是说“已经不低了”。公司承担了他的衣食住行，还给他配了一辆沃尔沃，以及视频拍摄相关的手机、无人机和云台。
收入之外，高尔夫对他更大的意义在于遇到了实现自我成长和价值的人。
“我现在的老板就是当年把高尔夫专业带去西安的人，从我开始做视频的时候，他就不断地给我建议和鼓励，直到今天他也常说——只要你想要去做的，有需要的就说。”
回头去想，对我这样一个高尔夫行业从业者而言，最大的幸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王贤伟发来的自我介绍里，最后两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为高尔夫行业培育综合型人才、为高尔夫人赢得理解和尊重。
我想，在那些以大山、农田与贫穷为背景的视频里，假如我们在视觉冲击之外，真正认识到“高尔夫没有任何标签，它是一项可以被学习、被掌握并最终换来收入的技能”，那多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