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一的9至11时，Martin&Jin Hairsalon的全体员工都要上英语课。主理人李孟华请来的英语老师站在大大的镜台前，用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create”，让在座学员一起念。纠正读音、解释含义、造句应用……如果不是身处一家理发店，此情此景与正常的英语课堂几乎无异。
这不是一堂作秀的“场景课”，而是一家开在上海老外街的理发店的日常。在这里，“会美发”和“说英语”是两项基本技能，因为店内90%的顾客都是老外。16岁就外出打拼的李孟华，用一把剪刀和一口流利的英语，在上海这座城市书写创业传奇，也拥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顾客络绎不绝
周六上午8：53，英国姑娘Lucy推开门，走进了Martin&Jin Hairsalon。“Morning, wait a moment.（早上好，稍等一下。）”李易斯迎上去，确认了Lucy的预约，把她带到了沙发区：“Would you like something to drink? Coffee, tea or water?（你想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矿泉水？）”
几分钟后，李孟华的合伙人张锦程走过来，寒暄两句之后，把她带到了美发区：“今天想做什么发型？”Lucy说，想要适合夏天的发色，浅一些、明亮一点。张锦程拨弄着她的长发，查看目前的发色与层次，微微倾身听着她的需求，又拿来一本色卡，商量着适合她的颜色。
和李孟华预约好的RoRo已经坐在美发椅上。她是一名生活在上海的英籍非裔自媒体博主。“我可以用Pocket 3 拍下美发过程吗？”得到同意后，RoRo把Pocket 3放在镜台上，和李孟华聊了起来：“我的发质比较硬，想剪一个利落又时尚的短发。”取下皮筋，李孟华捏了捏发尾，轻声沟通了几分钟，确定好了长度和发型。
“新染的吗？我喜欢你头发的颜色。”又走进来一名男生，一看就是熟客。一头红发的金宝迎上去，微笑着说“Thank you（谢谢）”，把他带到了洗发区。“这位是常客，每个月都会来剪一次头发。”
开店不到1小时，店里陆续进来4、5名预约好的顾客，清一色的外国人。无论是李孟华、张锦程，还是负责理发、洗头、接待、打下手的几名员工，人人都用英语接待。有人说得简单一些，两三句对话把客人安顿下来，有人讲得自信一点，几句谈笑更像是常常见面的朋友。不管怎么说，英语就是他们的工作语言。
“周六是最忙的，从上午9点到下午5点，几乎都约满了。”李孟华给记者看店里的预约本，不同时段的空格里写着各种英语名字，它们的主人来自英国、美国、德国、南非等多个国家。还有收银台上装着欧元、美元、人民币的小费罐子，若有若无飘荡在店堂里的外语歌，都让这家美发店与众不同。
破解“发型焦虑”
会理发的不如他英语流利，会说英语的不如他美发手艺精湛。对于生活在上海的外国人来说，李孟华的出现，让他们能够跨越语言障碍、文化差异和审美不同，拥有令人满意的靓丽造型。
两个小时后，Lucy染好了她心心念念的浅亮发色，完成全套护理之后，一头秀发更是轻盈顺滑。她对着镜子反复打量新造型，迫不及待地拍下照片发给丈夫，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很满意，可以美美过夏天啦！”
很多在上海工作生活的外国人知道Martin&Jin，来自于朋友间的口口相传。“几个月前我问了身边的好几位朋友，有没有推荐的美发店，结果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推荐了Martin&Jin。”Lucy说，这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这家美发店到底有什么魔力？
“来过一次我就彻底爱上了，我会一直过来的。”没有反转，Lucy和朋友们一样，很快就成为了Martin&Jin的粉丝。“这里的氛围很好，Jin的染发技术也很棒。他们总是能够理解我的需求，并且很好地呈现出来，这儿绝对是外国人做美发护理的首选之地。”
RoRo则是被社交平台上的分享“种草”了。她先是在Instagram刷到朋友晒出的美发体验，又顺着账号翻完了Martin&Jin发布的造型作品，当即被效果惊艳，第一时间联系店家咨询。“我的发质偏硬，能不能做出想要的造型？”得到肯定答复后，RoRo预约了李孟华的档期，还兴致勃勃地拍摄了完整的探店过程。
服务的外国顾客多了，李孟华对不同国家、不同人种的发质、卷曲度、发色了如指掌。“中东人士发质粗硬、乌黑且自然卷曲，欧洲人群发质偏浅、细软单薄，拉丁美洲人的头发卷曲度极高……面对不同的发质，对应的修剪手法、造型方案也截然不同。”他说，中外美发理念也有不少差异，比方说外国顾客大多反感过度打薄头发，而这却是不少本土发型师的常规操作，如果再加上语言不通，很容易产生误解。
“很多外国人初到上海，一句中文也不会说。遇到理发师听不懂英语，自然无法理解他们的需求。”李孟华碰到过因为头发被剪坏而哭泣的客人，也有人因为染发后色差悬殊而崩溃。对于他们来说，发型从来不止修饰外表的时尚装饰，更是个人气质的具象表达，关乎体面与自信。
“身在举目无亲的异国城市，顶着一头不尽如人意的头发，看似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积攒的孤独、委屈叠加起来，往往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情绪。”这些年，李孟华早已数不清自己修复过多少翻车发型、抚平过多少异乡人的低落心绪，让他们在小店里收获自在松弛的暖意。
打破语言壁垒，打通的从来不止是美发客源，更是双向奔赴的文化共情通道。外籍客人卸下防备，愿意倾诉发丝背后的生活过往、异乡心事；李孟华也借着方寸理发工位，缓缓讲述上海的烟火温情、城市底蕴。
自学流利英语
河南省周口市西华县西夏镇磨台村，是李孟华的家乡。13岁那年，他从初中肄业，过上了背井离乡的日子。那些年，他在苍蝇馆子里洗过碗，在工厂流水线上做过工，去理发店做过学徒。16岁来到上海，他逐步进入更高端的美发店，有了技术、见识和存款，也多了一些对生活的迷茫。
当时李孟华在一家意大利人开设的理发店工作，店里的顾客几乎全是在沪外籍人士。“有一次我到泰国旅游，走在路上，大家说着‘叽里呱啦’的外国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但很好奇别人在说什么，萌生了学英语的念头。”回国后他找过培训班，一看学费这么贵，决定自学。
“那时候我学英语的劲头非常足，除了工作就是学习。靠着翻译软件和记单词的小本子，用碎片时间死记硬背，下了班不出门，把美剧刷了一遍又一遍。就这样下了7个月的苦功夫，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居然会开口说英语了。”李孟华说，只要愿意学，这件事就不难。
至今，很多外国顾客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有初中学历的Martin英语怎么说得那么好，以至于他们经常会忘记他是“非英语母语者”，他也因此交到了世界各国的好朋友。
7年前，德国人Arthur来到上海，在理发店里认识了Martin。可能是年纪相仿的关系，两人很快成为了好朋友。Arthur在上海呆了2年，他们一起喝酒、参加派对，随后被公司派遣到了新加坡，后来又回了德国，但两人不仅始终保持联系，还相约出去旅游。
这些年，他们一起去了内蒙古、青岛，还去了泰国、意大利。去年Arthur回中国旅游，李孟华带他回了河南老家。“我们在少林寺里住了三天，跟着师傅学习中国功夫，一起去晨跑、冥想，后来还去了龙门石窟、白马寺。下一次他再来中国，我们应该会上武当山，学习道教课程。”
最近，李孟华还在筹划一件人生大事：他一边申请美国签证，准备去休斯敦“见家长”，一边努力攒钱，要给女友Marilyn买一枚戒指。没错，他的女朋友是美国人。“我们在一起快5年了，她是一名音乐老师，在上海的国际学校工作。”谈及女友，他的脸上泛起笑意：“最早她也是我的顾客，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漂亮，很害羞爱脸红。第二次，她带了一瓶威士忌给我，我们在一起吃饭聊天，很自然就在一起了。”
去年春节，李孟华带着Marilyn回老家过年，也在中国、新加坡见过两次她的父母。这一次，他想去女友从小长大的地方看一看，订下两人的终身大事。
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他牢牢记得一个英语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语言什么都给不了你，但有时，它会给你一个机会。李孟华觉得：“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身上成了现实。”
梦想继续生长
2019年，李孟华第一次开店，是在黄浦区的淮海坊，门店不大，生意不错。但在新冠疫情来袭后，门店租金和人力成本高出他的承受能力，不得不选择闭店。当时，七八十位外国顾客一心想要拯救他的小店，自发募集了5万元，送到了他的手里。“这些钱其实不够在上海开一家店，但是给了我很大的精神支持。”
拯救小店的故事广为流传后，上海老外街向他抛出橄榄枝，为他提供新店场地。从2022年10月开业至今，李孟华的微信好友从3268人增加到了8533人，绝大多数都是外籍顾客。与之同步扩张的，是他的服务团队：从最初2人初创小队，稳步扩容至5人，如今已形成7人专业服务团队，服务规模、行业影响力持续攀升。
“不仅是生活在上海的外国人，常住在其他省市的外国人也是我们的顾客。”李孟华说，有的顾客被公司派到了长春、武汉、西安，但每年飞过来两三次做发型，有的顾客住在南京、常熟、合肥等地，周末坐着高铁就来了。甚至还有搬到泰国的英国人，不敢将自己的头发托付给当地的美发店，专程来到Martin&Jin Hairsalon打理头发。
随着免签政策红利持续释放，今年以来，李孟华的美发店还迎来不少海外游客。“每个月都有20位左右的外国游客慕名而来，很多人是通过ChatGPT这样的AI软件找到我们的。”他印象很深，前几个月来自美国的一家三口找到了小店，一头黄褐色头发的女儿心心念念要染个新发色回家，最终选择了半黑半白撞色搭配，取自阴阳太极的意蕴，独特又张扬。
即便已经积累起稳定客源，李孟华依旧不曾停下精进的脚步。近两年，他与合伙人张锦程一同远赴迪拜，参与国际顶尖美发大师穆尼尔（Mounir）开设的高阶发型研修工坊。为期三天的课程里，二人系统学习前沿剪染技术、全球流行审美趋势、海外社交平台运营技巧，实地观摩国际化美发门店的成熟运营模式。
“迪拜和上海一样，都是高度国际化的城市，世界各地的人在此生活工作。” 三天课程学费便高达四万元，再加上往返机票与食宿开销，成本不菲，但李孟华认为此行价值十足：“穆尼尔大量爆款发型作品刷屏TikTok、Instagram，引领全球美发潮流。各国发型师专程奔赴迪拜参加他的线下研修，而我和搭档也是国内第一、第二个参与培训并取得结业证书的发型师。”
没有高学历、没有背景资源、没有人脉资本，仅凭一把剪刀、一口自学的流利英语，硬生生成为上海最出圈的“老外专属理发师”。李孟华的人生，是典型的底层逆袭，更是上海包容万象、成就普通人的最好见证。
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首席研究员夏雨和李孟华是“忘年交”，他对这位河南小伙赞不绝口。在他看来，真正让境外游客、外籍上班族、外企高管离不开上海、爱上上海、扎根上海的，从不是昂贵的奢侈品定制，而是有温度、懂适配、超贴心的本地化服务定制。“日复一日的精准服务、真诚相处，让这家小店跳出了‘理发门店’的单一属性，成为在沪外籍人士融入上海的重要窗口。数千位外籍顾客的信任，不仅是一个创业者的流量奇迹，更是上海深度拥抱国际化、温润包容聚人心的城市底色。”
原标题：《说英语的魔都理发师｜新民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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