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好得有些奢侈。这一年的/最后一个下午,漫步/独墅湖东岸。”诗人用冬日湖景、枯树枝丫、虎丘山与天平山的晨昏景致,写辞旧迎新的岁月面孔;四周万籁俱寂,“静得只有鸟声,啁啁啾啾”,用林间清鸣勾勒出岁末天地的空灵静谧。张萌的新诗集《鸟声漫过他的脸》以开篇《新年第一首》奠定了全书基调,他将中年的心境、自然的回响与城市的烟火,都收纳进清澈的文字里,在层层递进间道出人生感悟:历经世事千帆,尝遍人间滋味,我们终将安静如水,平和从容。
诗集《鸟声漫过他的脸》收录了张萌近年创作的近200首诗作。山野自然与人间烟火相融共生,地域风物与生命哲思彼此映照,意象饱满鲜活,层次丰富立体。诗人不局限于单一抒情,而是重构诗歌世界的入口,用细密、克制而充满张力的语言,为读者呈现了一幅当代的自然和精神图景。从江南湖山到川西高原,从古镇晚风到林间秋雨,世间寻常的事物,都化作动人篇章。翻开诗集,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自然气息,而寻常光景又都被赋予了治愈人心的诗意力量。如《初雪》里,异乡的雪不断修改着“思乡的浓度”,诗人听见“骨骼冻僵的声音”,也看见每片雪花飘落的弧度,都和自己弯腰向远方叩拜的姿势相似。《一个瞬间》里,风穿过岩石,蝴蝶停在潮湿的石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这些微小的细节,共同构成了一个等待“阳光的赦免”的瞬间。细腻的观察与温柔的共情中,可见自然是与诗人同频共振的生命体,是诗人的精神原乡与避难所。诗集中诸多诗作,如《林间漫步》《带一片叶子回家》《秋天的最后一首诗》等,都能体现这一特质。
同时,张萌的诗歌深深扎根市井,触摸生活肌理,书写普通人的生命境遇与精神独白。他的笔常常在咖啡馆、中医诊室、雨夜的天台、冬日的小酒馆等现代场景中游走,以敏感之心,捕捉其中的温暖与光亮。如《对坐》:“秋天来得太急促,一城灯火/就要覆上浓霜/就像此刻的我,中年霜鬓/早已染白”,细腻描摹岁月沉淀下的沧桑与释然。《远处的光亮呼应着疲惫的脸》聚焦市井众生,写清晨街头奔波的劳动者、城市夹缝里辛苦谋生的普通人,用温柔笔触关照尘世疲惫,共情人间悲欢。《星巴克一夕谈》《光》《上头》《要是再醉一场多好啊》等书写日常的诗篇,则证明了诗意并非远在天边,而是潜藏在每一个被我们忽略的瞬间里。
张萌的诗歌语言,具有独特的质感。它不华丽,不晦涩,总能在朴素的词句中,生出强大的张力,在留白处留下悠长的回响。诗人不堆砌辞藻,而用干净凝练的白描笔触,写景如画,抒情入心。如《歇马桥》中“石头里藏着山雀的回声/需要坐下来/静听”,写老街蛇行、落地窗前的花、石头里的山雀回声,把古镇的安静拉到极致,对现代人的提醒恰到好处。长短句错落舒缓,节奏温柔绵长,很多诗歌兼具中式古典禅意与现代诗歌的灵动美感。如《偏爱》:“不是宋朝的院子,但几枝芦苇/是从宋朝移植而来的/就连月光,也是来自宋朝。”寥寥数语穿越千年时光,古韵清雅,意境悠长,淡淡的字句里藏着绵长诗意。在保留传统诗风之外,他的诗常常通过对日常词语的重新组合,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力。在《鸟声漫过他的脸》这首同名诗中,“鸟声漫过他的脸/照亮了身后灰色的小镇”,“漫过”与“照亮”两个动词,给无形的声音赋予了形体与光芒,极具画面感。而在《寻》中,“手指长满发烫的词”则将写作的焦灼与身体的感受融为一体,触手可及。
人到中年的疲惫、无奈、清醒,以及与自我和解的努力等种种状态,张萌以坦诚而克制的笔触一一呈现。诗集的核心主题,可以说是围绕孤独、时光、和解、归宿等层层升华。诗人坦然直面生命本质,孤独是人与生俱来的底色。如《树先生》里树木一生静默伫立,孤独随四季蔓延;《看向空荡人间》里每个人都是茫茫宇宙里的孤独星球。但诗人不哀怨孤寂,而是坦然接纳孤独本是人生常态,学会与独处相伴,与自我相处。即便“孤独的无数个面向星辰,散落在河面”“孤独像圣地亚哥的帆”,我们依然可以在赖特的月光和伍尔夫的灯塔里,相信孤岛的身上带着烟雨蒙蒙的希望,枯枝间会传来春天的回响,我们伸展的四肢上,也会停满鸟声,在向阳的坡地。《开始练习说“不”》《星的咏叹》《寻》等诗作中,尽显历经世事后的平静与坦诚。
张萌出版过《时光的旧棉袄》《偏僻记》《喑哑》等多部诗集,加上这部《鸟声漫过他的脸》,展现了诗人不同阶段的独特审美、人生哲思乃至命运轨迹。这部诗集里的诗作比之前更细腻、更开阔、更能引发读者思考。如金斯伯格所说:“诗歌才是人类洞察自身灵魂深处秘密的真实记录。”这本诗集是诗人人到中年厚重的人生卷轴,也是灵魂的镜子。
“鸟声是林子的鸣叫,也是冬日的/复调/落在湖面上/一片片/镀了光的羽毛/闪耀如潜水而去的龙的鳞片。”风虽大,却都绕过诗人的灵魂。张萌在不断的历练中,找到了一条澄澈的心灵路径,他在草木时序、市井烟火中写下生命的孤独与岁月的沉浮,也在文字里完成自我摆渡与安顿。当鸟声漫过脸庞,愿我们都能像诗人一样,在喧嚣中听见寂静,在消逝中看见永恒。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
原标题:《当鸟声漫过脸庞,如诗人一样在喧嚣中听见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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