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大楼的门厅里,那面墙终于又安静了。水泥墙上新刷的白漆,在日光灯下泛着青冷的光。墙根处还残留着浆糊的痕迹,像一块块陈年的泪斑。罗珏每次走过,都觉得那些痕迹在看他。

十五天前,这张A4纸贴着的时候,整座楼的人都在“不经意”地路过。有人说胡海是几任局长里游得最久的鱼,五十一了还能翻个浪花;有人扳着手指算研究所的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多出来的萝卜往哪儿栽?罗珏那时候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茶杯,杯盖掀了又合,合了又掀。他看着通知上“胡海”两个黑体字,觉得那字比旁边的小,又比旁边的大,晃得人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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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纸揭了,议论也该揭了。可罗珏知道,有些东西揭不掉。就像那面墙,日复一日地立在那里,等人往上面贴新的纸。胡海走马上任那天,罗珏特意数了数研究所的牌子,还是那块,没有多,也没有少。晚上两人喝酒,胡海说朱局长讲了,正常提拔,只要不违规,到点都能上科级。罗珏举杯的手顿了顿,酒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圆。

这圆在罗珏心里洇了三年。胡海去工会养老了,每天一杯茶一支烟,见人还是那个笑法。罗珏还在机关里浮沉,像一根漂了太久的木头,水都泡透了,却总也沉不下去。有天他在食堂听见有人说起胡海的老乡,说起那位老乡的儿子如今正红,说起朱局长和那位公子吃过饭。罗珏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肉又落回碗里,油花在汤面上慢慢散开,散成那面墙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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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胡海还不是朋友的时候。那时候墙上一贴新通知,两人也会在背后说几句闲话。后来只剩下他们两个没“长”的人了,那些闲话就自动消失了,像雪落在雪里,分不清哪片是自己的。原来他们当初凑在一起,不过是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互相替对方挡风。

罗珏走出食堂,阳光正好照在门厅那面墙上,白得刺眼。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轻了,轻得像墙上那些浆糊的痕迹,风一吹就要剥落。他没有过硬的老乡,这话说出来,竟没有半分不甘,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空,像喝完最后一口茶,杯底还温着,却终究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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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那面墙,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冰凉。明天,或者后天,又会有一张新纸贴上去吧。他这样想着,转身走进午后的阳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长得像机关大楼里走不完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