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西街上,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打卡开元寺东西塔。数公里外,晋江安踏982创动空间里,一群人正在体验滑雪机、攀岩墙和篮球场。

更远处,有人走进安溪茶园,学习制茶,或在德化,体验制作白瓷。

过去游泉州,人们多半是奔着“宋元中国·海丝泉州”遗存或是体验簪花围。这两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通过安踏、七匹狼、八马、德化白瓷等品牌,认识这座城市。

这种变化背后,是泉州近年来对工业旅游的持续推进。背后,是城市叙事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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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寺东西塔。陈英杰 摄

这座拥有世界遗产和千亿产业集群的城市,正在琢磨如何让游客在游览古城之后,走进产业,让文旅流量转化为品牌流量、消费流量和产业发展动能。

今年5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文化和旅游部联合开展“跟着品牌去旅行”活动。全国首批30个“跟着品牌去旅行”体验地推荐名单随之发布,福建省安踏运动装备品牌体验地入选其中。几乎与此同时,“跟着品牌游泉州”也成为泉州推动文旅与产业融合的新尝试。

新边界:从古城到产业

泉州推动工业旅游,并不是简单开放生产车间,而是在重新定义什么是旅游资源。

过去,泉州最具代表性的旅游资源是开元寺、西街、洛阳桥等世界遗产和历史文化遗存。游客来到这里,感受的是海丝文化、闽南文化和千年古城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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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匹狼中国男装博物馆。澎湃新闻 朱园丽 图

但泉州同时也是全国重要的制造业基地,聚集着安踏、七匹狼、九牧、八马等一批知名品牌,也形成了鞋服、建材家居、茶产业、工艺制造等完整产业集群。

长期以来,这两类资源各走各的路,很少被放进同一张旅游地图。

不过,这个思路其实酝酿了十几年。早在2012年,泉州就出台《关于加快旅游产业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促进旅游与工业融合发展”。放在当时的语境里看,这个提法相当超前——全国大多数城市的文旅发展还主要靠自然景观和历史文化资源,工业旅游几乎没人提。

2023年,泉州进一步出台《泉州市工业旅游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3—2025年)》,定下一个具体目标:到2025年打造超过50个市级观光工厂。同年,七匹狼工业园入选全国第三批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那一年全国新增69家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七匹狼就是其中之一。

福建省英良石材自然历史博物馆(简称“英良石材博物馆”)创始人刘良记得,泉州文旅部门很早便多次到英良石材博物馆调研。交流中,双方经常提到“三箭齐发”:一箭是自然景观,一箭是人文历史,还有一箭就是工业旅游。他说,“早期谋划得特别好,所以我们泉州文旅现在火爆。我并不觉得是偶然的,它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过去,游客来到泉州,目的地往往集中在古城区域。如今,泉州尝试把品牌工厂、工业博物馆、产业园区、茶园基地等纳入旅游体系,把制造业资源转化为新的旅游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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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化白瓷。除特别标注外,本文图片均由泉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 供图

游客的行程单有了新变化:上午在西街感受古城烟火,下午走进晋江石狮购买鞋服;第二天前往安溪,不只是喝茶,还能走进茶园和观光工厂,了解一片茶叶如何从种植走向市场;或者到德化,看一看白瓷艺术背后的产业故事。

品牌工厂正成为游客们认识泉州的另一个入口

新视野:品牌工厂成就“文旅+工业”精品游线路

光靠企业自己开门迎客还不够,关键是要把分散的企业、园区和体验空间,串成一条真正能走完的旅游产品。

2025年,泉州市文旅局发布“文旅+工业”十大精品游线路,把世界遗产点、非遗体验点与产业观光工厂串联起来。

其中,“大美晋江游”将安踏982创动空间、“晋江经验”馆、五店市、利郎文创园、草庵世界遗产点、七匹狼中国男装博物馆等串联起来。

这条线路呈现的是一座制造业城市的发展脉络:从传统文化,到改革开放后的产业崛起,再到今天品牌企业的创新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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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溪铁观音。

“寻韵茶香游”则将清水岩、八马茶业、溪禾山铁观音文化园、云岭茶庄园等连接起来,让游客看到的不只是茶叶消费场景,也包括茶文化、茶产业和茶旅融合的发展过程。

线路画出来容易,走通却不易。工业旅游的目的地大多散落在各大产业园区、企业厂区和乡镇基地,入口分散,没有交通支撑,游客很难走完一条完整线路。

为此,泉州在2026年5月底开通两条“超级晋江·工业旅游专线”,采用复古铛铛车造型,串联安踏、七匹狼等晋江品牌工厂,周末和法定节假日免费运营。同时构建“P+R+R”接驳体系,在古城、东海、城东片区设置7处换乘中心(提供泊位4150个)、6处集散中心,研学定制接驳和智慧交通预约也在陆续上线。

2026年,国家层面“跟着品牌去旅行”名单发布,泉州顺势推出区域版“跟着品牌游泉州”。

观光工厂、品牌博物馆、工业遗产、品牌体验空间,开始与世遗景点、非遗体验、古城游览形成互补。游客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景点,而是一条从历史文化延伸到现代制造业的发展脉络。

为推动更多企业参与,泉州同步推出奖补支持、业态升级和文旅流量扶持等措施,降低企业转型成本。

流量新入口:打开工厂,也是打开品牌

游客走进工厂之后,能留下什么?不同企业给出了不同答案。

安踏982创动空间选择的是“体验”。这里不像传统门店,更像一个运动生活空间。游客逛品牌馆之外,还能体验滑雪、攀岩、篮球等项目,甚至走进零下10℃的冷冻实验室,感受产品研发测试环境。

空间运营经理吴晓辉告诉记者,982创动空间一开始并没有按工业旅游项目去规划,出发点是打造一个购物、运动、休闲的综合体验空间。“最初并没有把工业旅游作为项目定位,”他说,直到2024年获评福建省省级观光工厂,之后又成为福建省首批工业旅游线路推荐点位,这里才逐渐被纳入观光工厂体系。

身份变了,运营也跟着调整:游客打卡能领取免费运动体验券,参与滑雪、攀岩等项目;面对越来越多的外地和境外游客,创动空间还加强了导购人员的外语培训。

吴晓辉透露,2025年空间整体客流量较2024年增长了约17%。但在他看来,客流数字之外,更明显的变化是品牌有了更多与消费者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不少游客参观完之后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始祖鸟、迪桑特也是安踏旗下的品牌”。一位俄罗斯籍会员的故事也能说明这种转化:他2023年来泉州出差时第一次到访982,试穿产品后一次购买了近50件商品,此后每次接待重要客户来泉州,都会带他们来这里参观、购物、体验滑雪,“让他们感受中国运动品牌的发展和中国企业的实力”。

七匹狼更看重“讲故事”。这家企业创立于1990年,2008年开始筹建中国男装博物馆,由老厂房和创始人老宅改建而成,历时4年,2012年正式对外开放。

副馆长汪云影介绍:博物馆早期只是作为品牌展示的一个窗口,随着游客接待量逐年攀升,为提升综合服务能力,博物馆探索实行门票调控与规范化市场化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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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匹狼中国男装博物馆。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图

如今,研学业务占整体接待量的40%到44%,2025年博物馆接待约30万人次。“我们不只是宣传七匹狼,”汪云影说,“它是一个作为本地品牌的样本,以这个样本去讲好泉州的整个民营经济的城市故事、工业故事。”馆内的讲解也不只谈七匹狼,还会主动介绍安踏、九牧王、劲霸、恒安、盼盼等同乡品牌。

类似的转身也发生在更多泉州企业身上:八马茶业免费向游客开放生产线;永春兴隆香业推出手搓香DIY体验;德化红旗由老牌国营瓷厂改造为文旅园区;侨新老醋把旧厂房变成展示古法酿造工艺的参观空间,还卖起了网红醋冰淇淋。越来越多企业发现,开放工厂,不只是增加一个参观点,也是增加了一种和消费者打交道的方式——比广告和门店更直接,但也更持久。

数字上也能看到这种转化。2026年“五一”假期,安溪溪禾山铁观音文化园游客接待量同比增长31%,八马观光工厂销售额同比增长150%;982安踏园区、五店市国潮街区等5条乐购街区吸引客流超过百万人次,带动消费超亿元。

如安踏、七匹狼、八马等品牌的故事,讲的是“产业如何借力文旅”,泉州丰泽区的蟳埔村提供了一个方向相反的样本——文旅流量如何反哺产业。

蟳埔女头戴的簪花围,这两年成了社交媒体上的顶流。当地以此为抓手,发展出“簪花+”模式:联名签约匹克鞋业、嗨玩购服饰等20多家头部企业,研发文创产品200多种;“簪花+美食”推出泉州“簪花宴”;“簪花+科技”上线AI簪花写真体验馆。据当地介绍,簪花已带动旅拍、民宿、酒店、商演等业态发展,拉动消费超50亿元,日均接待游客约3万人次。

一个是工厂借文旅出圈,一个是文旅带着产业跑起来。这两条路径同时存在,或许才是“跟着品牌游泉州”最有意思的地方:产业和文旅,谁都可以做对方的流量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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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谈论泉州,想到的是世界遗产、海上丝绸之路、古城和非遗。这些仍是泉州最鲜明的城市名片。但对一座聚集了众多知名品牌和制造业集群的城市来说,泉州希望游客看到的东西,显然不止这些。

“跟着品牌游泉州”要做的,不是用工业旅游替代文化旅游,而是在历史与产业之间搭一条路:游客因为西街、开元寺等来到泉州,也可以顺路走进品牌工厂、企业博物馆、茶园和陶瓷产区,看看这座城市今天的产业发展和创新活力。泉州市文旅部门用一句话概括这套逻辑:“古有海丝商贸,今有智造品牌。”

品牌的成长离不开城市的土壤,品牌是泉州这片土地上长出的当代名片。当世界遗产与中国品牌出现在同一条旅游线路上时,游客看到的,已经不只是泉州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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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设计 祝碧晨

澎湃新闻记者 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