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lexchu
01
大约十来年前,一家私募机构在京郊雁栖湖旁举办市场研讨,当时我正处创办智库之初,四处拜访求助,私募老总给了我们多方支持,其中一个便利就是参加那场汇聚国内股债汇各路英豪的闭门会。
高善文是会上主要演讲者之一。由于以前在媒体时,我和我的同事时常叨扰他,办智库时我又专程去他金融街的办公室“请他出山”,仗着自己的资历,我直呼其“高博”。会场有不少人也这样叫他。
午餐时大家都很随意,我与高博坐在一桌。我是带着小九九的:最好高博能像券商季度策略会那样,有频率地出席我们的学术活动。
但显然,这有点自私。以当时高博在宏观研究圈的影响力,他的邀请函多得应付不过来。所以,我和他做了个约定:小事不扰,大事有求。
他像惯常一样,笑眯眯的——我邀过和准备邀请的那些主讲学者,他多数了解。相谈甚欢。
餐间的话题大家不谈汇率、估值这类,而是历史人物和掌故。让我惊奇的是,高博说起某段历史或人物,故事一串一串的,那么娴熟。
而那些掌故,又似乎映照着当今。
02
尽管较长时间处于券商研究-分佣的模式压力下,高博仍是一些主要智库研讨活动的常客,而不管是作为主讲者还是评议人,他总是有备而来。
高质量的面对面交流也正是我所希望做的。
2016年1月,我们和上海高级金融学院(SAIF)合办经济分析展望会,高博是主讲人。他开篇即道:
“最近有句话,生动总结了大家对经济和股市的分析预测,叫‘事后诸葛亮,事前猪一样’。就是说,对经济的波动、股票市场的起伏,大家事后解释起来,总是头头是道,非常有说服力,但事先预判的时候,往往顾此失彼,误差非常惊人。”
被尊为“中国宏观研究一哥”的高博,实际上对经济和股市预测始终战战兢兢,中外比较,小心求证。
他的上述心得,以及业内广为传播的他的自嘲式对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被他写入了专著《经济运行的逻辑》。
高博曾在给一名大学生的回信中谈到:
“故作高深地摆弄统计技术和数据,人云亦云地泛泛而谈,这些做法并没有实际的意义……要对商业研究及其预测能力的局限抱有必要的认识,要对市场和未来抱有必要的敬畏。”
是这样的敬畏,让他有别于那些脱口而出、款款应对媒体每日需求的预测者们,而他所作的经济和资本市场预测,较大部分都经受住了结果的验证。
03
2018年似乎是高博关注度的一个“转折”。
年初,他随智库代表团访问华盛顿,在与美国政产学各界进行多日交流后,他感慨良多。4月,在清华的一个论坛上,他直率地抛出判断:
“中美已经实质性进入修昔底德陷阱。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的结构性竞争全面铺开,经贸关系曾经的“压舱石”功能正在快速弱化,这是四十年中美交往从未出现的大变局。”
而当时,国内对关税博弈等问题的症结,多数只指向特朗普奉行的重商主义、单边主义,把贸易当作零和游戏。高博则明确提出,美国朝野形成对华强硬跨党派共识,而且,中美冲突的本质是两套经济运行模式的底层不兼容。
他就此提出转而求内、强化自身市场化改革等系列长期应对策略。
我当时正集中精力跟踪贸易战1.0,每天从海外智库研究中吸收相关资讯;高博的判断我为之击节,随即在公号转发。5月,我发表短评《贸易战,是落幕还是序幕》,回应当时机构媒体将中美开启谈判视为胜利的过早乐观。
一年后的2019年五六月间,我对中美贸易战一周年作了梳理,选取十篇智库名家和政治家的重要演讲或文章,集合刊出,其中就有高博的演讲稿《贸易摩擦背后的国运较量》(又名《中美贸易摩擦深处的忧虑》)。
让人印象更深的还不是上面这篇文字稿,而是他的现场视频,他对国家方向选择的忧虑,“震惊中外”。近年中,他那场主题为《允执厥中》的演讲又招来一阵媒体和评论员的猛批。
2018年下半年起,某会开始将券商和基金首席经济学家纳入专业委员会,其意不言自明。
此后,高博的官方公号变得更新不太正常;能看到高博的场合也变少了;
偶尔,在学者群看到他帖个段子,或一句短评,像极了饭桌上他吐出掌故一样。
而我们的社会智库,命运也相似……
直至2024年末,国内国外那两场现身,成了高博在宏观领域的绝唱。
04
过去的一整天,回想起自1990年代以来我所接触的不同年龄层的经济学者或金融专家,高博当是我敬重的一位。
在激烈的券业竞争和繁重的著书立说中,高博何苦再应承我们这些分外之事?大概,他首先是热爱自己所从事的术业,而不只是当作谋生之计;
他也是希望他的分析预测能影响更多的人,并使财政、货币、产业这些政策都能回归经济活动的终极目的;
此外,在他的笑容背后,我想很可能还有趣味相投这一层。
他在我原来所在的媒体设有专栏。他是知道我们这群人汇聚在什么理念之下。
在《时光的刻痕》中,高博毫无遮拦地表露对思想市场的欣喜和接纳:
“这里(北大)像个自由市场。只是在这个市场上自由叫卖的并非文具,而是各种闻所未闻的新思想。”
而我开设的第一个公众号,就叫“思想也是市场”。
有篇纪念文章说:一个敢言的经济学家走了。其实,不只是敢言、敢讲真话,对于那些经济病症和困局,高博的政策建议往往落脚在我们自身的变革;虽身处金钱行业,他却超越了一般数据术士和学究,心怀“维护公众利益的庙堂之忧”。
今天在学者群,大家为高博送行,我想着留下一句:
经济学家常有,而高博不常有。
2026年7月8日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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