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家里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撒娇,不是吵闹,而是看脸色。当所有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扮演父母和小孩的角色时,她已经悄悄退到一边,自己收拾好自己的慌张。没人给她地图,也没人当过她的路标。她只是一个走在前面的孩子,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是不敢停下来。
有时候她会觉得,这个家就像一本还没写完的书。前面的几页是被跳过去的——父母忙着练习怎么当父母,没人顾得上写开头的序章。后来出生的弟弟妹妹读到的是已经理顺了的故事:规矩清楚了,爱也容易说出口了。唯独她留在空白的那几页上,等着自己一笔一笔地填。书很新,她却成了被翻旧的那一部分。
这可能就是那场无声的“交易”:既然父母都是边做边学,就总得有人当第一本教材。课本当然不会得到什么温柔。那上面的每一个纠结、每一次笨拙的试探,都只是为了让后来的章节顺滑一点。弟弟妹妹站在花丛里往前走,他们的路很香、很软。而她回头看自己踩过来的那片地,才发现脚下早就烧得滚烫。她没有回头路,甚至不确定自己敢不敢喊一声烫。
她爱他们。这是真的。她甚至为他们得到了自己没得到的东西而感到庆幸。可是嫉妒也同时存在着,像一根很细的刺。不是恨,也不是怨,只是有时候看着他们有困难就伸手、有委屈就说,她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伸手。那种“原来我是被允许求助的”念头,从来没有在她的第一段人生里出现过。两种情绪就这么叠在一起,一个往上推她,一个往下拽着她。
后来,她成了人群里最会照顾别人的人。自己的情绪永远排在最后,因为别人的总看起来更急。她一度以为这是坚强,是她独有的本领。直到某个失眠的夜里突然明白,那可能不是强大,而是另一种方式的不在场——把自己一点点藏进别人的需要里,藏到后来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她不是不想被人拉住,她是太早以前就学会不去期待那双手。
有人说,第一个孩子最让人放心,因为他们自己会把自己整理好。可这份“放心”的背面,往往是一整片无人认领的孤独。她没有怪过任何人,只是偶尔会想,那个从小不敢开口要太多的小女孩,是不是已经被留在那本书的空白页里,再也没有被翻开过。也许这不是一场关乎对错的辩论,而是一场迟来的坦白:她不是不需要依靠,而是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忘了自己也可以被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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