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次见到鼹鼠,大概是很多年前在乡下了。草地中间鼓起一个小土堆,就那么孤零零的。而那个挖出土堆的家伙,早就没了影,只留下一个痕迹,证明自己来过。
当时我想,这真是一种有点奇怪的小东西。它大半辈子都待在地下,在一片黑暗和安静里干活,谁也看不见它。等到它终于鼓起勇气,想把脑袋探出洞的时候,才发现外头太亮、太吵、也太大了。那一刻它感受到的,未必是自由的快乐,很可能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不知所措。
我后来总觉着,一个孩子突如其来的叛逆,跟那只鼹鼠钻出地面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它不像刺猬,一身的刺都竖起来,摆出一副“你试试看”的架势。孩子的叛逆,更像是那只小小的、笨拙的鼹鼠。它试探着把头伸出来,揉揉眼睛,它还没怎么看清楚这个世界,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它碰上的,往往是一个大人皱着眉头的脸,还有那句:“别闹了,不许犟嘴。”
你得知道,那种跟你对着干的劲头,不是哪天一睁眼就凭空冒出来的。小孩不会在被窝里盘算:“从今天开始,我要事事都跟我爸妈对着来。”它是慢慢长大的,一点点酝酿,悄悄的,有时候一憋就是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个月。起初,只是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一个细小的、发着抖的念头。那个念头就那么几个字:“我要是,按我自己的想法来呢?”就这一丁点火苗,一个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段路,就这么开始了。一段去找“我是谁”的旅程。
你想啊,一个人要是从没试过跟周围所有人想得不一样,那得多难才能成为他自己。他要是在小时候,每次想试着说一句“我不愿意”,听到的都是“不许顶嘴”,那他得多难学会给自己画一条边界。等他长大了,又得多难去守住自己心里那点珍贵的东西。所以,好多研究心理的人,看见小孩闹脾气、唱反调,可比咱们当爸妈的淡定太多了。在他们眼里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不服管教的后脑勺。他们看到的是成长,是一个小孩突然发现:原来我不是爸妈的附属品。我有自己的想法,有我自己的那些不着边际的白日梦,有我自己才懂的那些小情绪。当然,偶尔,也会有自己的主张。而就是这个小小的“我偏要这样”,常常能在饭桌上搅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个才两岁多的小人儿,对于用什么颜色的杯子、穿哪双袜子,或者滑滑梯要滑多久,居然能拿出那么坚决的态度。
你要是路过,看个热闹,大概会觉得挺逗的。可要是你正好是这场风暴中心的那个大人,想平心静气,就太难了。可就是这么看似不起眼的一顶嘴、一跺脚,里头藏着的,其实是一个顶要紧的问题。那是孩子头一回试着在问:“我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大概也就是在这里,我们最容易搞错一件事。因为我们太容易把“叛逆”跟“没礼貌”“死心眼”“故意找茬”搅和在一块儿了。可实际上,更多时候,那只是孩子刚学会的一门新语言。他掌握得还不太好,说出来的话还夹着好大的情绪,嗓门有时候也收不住,让人听着刺耳。但那就是他,在那时候,唯一懂得的表达方式了。
而在大人眼里的画面,却是全然不同的。好像就在昨天,一切还都顺顺当当,按着写好的剧本走。穿鞋,出门,送去学校,接回来,吃饭,洗澡,睡觉。日子像溪水一样,平平静静地往前流。可突然有一天,溪水撞上了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石头,水花四溅。那个你熟悉的乖小孩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说什么都要反着来的陌生人。
那种失控的感觉,确实让人心慌。你看着他,像看着那只突然出现在阳光下的鼹鼠,只想一把把他推回那个你以为安全的、听话的洞里。可你也许没注意到,他正被光刺得睁不开眼,他自己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头晕目眩的地震。那不是针对你的战争,那是他自己跟自己较的劲,是他笨拙地想要给灵魂里的某个部分松松土。当他把脑袋探出来的那一刻,最需要的,未必是一声喝斥,而是一个能看懂他惊慌、并且敢让他自己慢慢看清这个世界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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