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徒步者走进一座从未被标注过的森林。走过很久的沉默后,一个人开口:“你来过这里吗?”另一个说:“没有。”“你知道我们要往哪里走吗?”“不确切知道。”先开口的那人停下脚步,侧过头问:“那你为什么不害怕?”对方没有给出任何确定的答案,只是笑了笑,说:“因为不管我们将要发现什么……我们会一起发现。”
在心里默念这段对话的人,后来把它当成了面对迷茫的某种隐喻。多年以来,他一直感觉到自己体内存在两种声音:一个,叫“我”;另一个,叫“我自己”。“我”是那个藏在最深处、安静知晓一切的观察者。它不做判断,不急着行动,只是意识到自己活着,只是在。而“我自己”是那个活在这一世的男人——丈夫、牧师、写作者,背着记忆、恐惧、期待、困惑、责任,以及一生中累积起来的各种身份。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二者之间的关系是明确的:深层的“我”天然就知道方向;“我自己”则是那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整趟旅程的意义,在他看来,无非是帮助那个活在现实中的自己,慢慢追上那个早已了然的“我”。可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如果那个理应始终澄明的内在核心,也一样会走入迷雾呢?
这种设想本身就足以让人不安。我们往往把“找到自己”这句话挂在嘴边,背后藏着一个不曾言明的前提——总有一个稳定的、完整的自我等在某个终点。仿佛真正的自己像一座山,风雨不侵;而日常中犹疑、脆弱、反复的“我自己”,只是暂时偏离了航线。于是,一旦察觉那个所谓最深处的“我”也开始松动、也开始说不清目的地,恐慌就会浮现:连最后可依凭的坐标都消失的话,还剩下什么?
但回溯那场森林里的对话,或许还有另一种理解方式。“我”和“我自己”从来就不是领路人与跟随者的关系,更像是两个共行的人。其中一个感知着存在的质地,另一个负责把这一切活出来。他们一同进入陌生的林地,一同面对看不清的前路。如果“我”真的在某一段路上也迷失了,那并不是彻底的溃散,而是意味着连观察者都承认了不确定的存在。那一刻,同伴之间不再有谁高高在上地指明方向,却反而达成了一种更深的平等:我们同样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我们一起走。
那些被定义为“迷失”的时刻,未必是内心结构的坍塌,可能只是我们终于承认,没有一个部分可以永远豁免于未知。灵魂的最深处,也会随着际遇摇晃。那个一直以为最笃定的“我”,原来也有沉默、停顿、说不准的时候。但恰恰是这种暴露,让我们不再把“我自己”看成是一个不够格的追随者。两个徒步者没有人会责备对方不认识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起进入这片森林的。
所以,就算连最深处的自己也感觉不到了,也不必急着把自己诊断为“坏掉的人”。他只是在用他仅有的方式告诉你:这次,我们没有地图。而你可以像那个微笑的同伴一样,把害怕换成一种平静的约定——无论接下来会发现什么,那个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你,和那个在深处感知这一切的你,始终没有分开过。迷失不是单方面的坍塌,它只是一个信号:这一次,我们要一起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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