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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你们信“一语成谶”吗?

我以前是不信的。话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哪能真变成命。

而且按我的理解,一语成谶,说的是讲话的人乌鸦嘴,说中了。

但ICU医生余一生给我讲了个病人,我才知道还有另一种:说的人早忘了,听的人却用后半辈子,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活成了真的。

她半路接手了一个病人,43岁,被抬进ICU时感染已经烂穿了肠子。全院查了个遍——不是糖尿病,不是结核,不是肿瘤。

在抢救了他20天后,医生才慢慢发现,这场重症的开头,可能不在病房,而在15年前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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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前初夏的一天,我去ICU老病区找陈师兄交材料。

他不在办公室,同事说他在抢救。

老病区还是“大通铺”结构,我一眼看见陈师兄站在一张病床边,输液管线从四面八方绕过来,把床缠得像盘丝洞。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我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龄,整个人陷在一堆缆线和输液管线中间,像被缠在蛛网心的猎物。

他两眼睁得滚圆,大得有点吓人,嘴巴上满是焦痂和水泡,那是ICU病人因免疫力低下口唇出现的感染,焦痂上涂着厚厚一层药膏,油汪汪地泛着光。两条皮包骨的胳膊露在床单外,肘关节和腕关节凸出地有些扎眼。

气管插管,胃肠减压管,肚子上、腰部四五根引流管里,不断有絮状物从他身体里被冲洗出来。

床头姓名牌上写着:周令生,43岁,入院时间两周前。诊断是脓毒症——感染导致的器官功能衰竭。

去食堂吃饭的路上,我好奇地问陈师兄:“你换药那个病人,啥情况啊?”

“你说周令生啊,今天是他手术后第三天,他能做这个手术,真不容易。”

他顿一顿,“20天前到我们院急诊的,来的时候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被推到了抢救室。他的腰部、右大腿都有大片的伤口,已经化脓,血检上血象高得吓人,做了CT,右侧腹部、臀部、右大腿的关节、骨骼上段,密密麻麻分布着肿胀的组织和积气积液。”

“他是不是有糖尿病,这么严重的感染?”我追问。

“没有,一入院我就给他查了,糖化血红蛋白是正常的,胰岛素功能也没有问题。”

“结核?肿瘤?”我看着陈师兄手机上的CT影像。片子上,周令生的腰腹部被气体和液体交织着,像一片即将爆炸的沼气池。

“查过了,都没有,我去急诊室的时候,周令生人已经清醒了,说自己在家洗澡时摔了一跤。”

“摔跤搞成这样?”我有点儿惊讶。

“嗯,他自己说,来医院十天前在厕所里摔的。”

“十天?哪有人摔倒了十天才来看病?”

“周令生自己说,摔伤的那天,他清楚地记得,是4月12日。”

“他家里人也不管吗?”

陈师兄苦笑了一下,说:“你不知道吗,他已经宅在家,整整十五年了。”

这一下,我的惊讶不止一点儿。

整个吃饭的过程,陈师兄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跟我复述了一遍自己接手周令生一个多月来的“悲惨”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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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生的宅,不只是宅在家,而是基本不出自己房间。吃饭都是父母把饭菜放在房间门口。

这一次,父母发现他不吃饭,也不出来上厕所,才请锁匠开门。进屋一看,他已经意识不清了,大小便全在床上,屁股上、腰背部到处都是化脓的伤口。

送到急诊,接诊医生当时就喊了会诊,普外科、烧伤整形科、骨科都请了,情况太复杂了,没有科室愿意收他,后来感染越来越重,细菌入血了,血压站不住了,住了四天,最后医务处协调之后,收到陈师兄床上来了。

可以说,这个患者不是被“救”上来的,是被从家到急诊,再一个个科室“推”到ICU的。

来的第一天,周令生就差点死掉。

由于整个下半身都是化脓的伤口,血压太低,心率太快,桡动脉根本摸不到,陈师兄只好在大腿根部放了股动脉监测血压。脉氧也测不出来了,血气分析里的氧分压极低,气喘,严重的呼吸窘迫,只能插管。

忙了一下午,总算是稳住。出了病房找家属谈话,才发现他只有爸妈在。

陈师兄那个时候才知道,周令生没有结婚,没有工作,甚至连医保都没有。

他的父母看上去都上岁数了,差不多都八十多了,可谈起话来,却总是带着不小的情绪。尤其古怪的是,周令生四十多岁的一个中年男人,父亲老周却一直喊他“小家伙”。

一听到陈师兄提到不好的结果,老周就激动,却闭口不提“小家伙”为何在家躺了十五年,不上班不出门,摔倒十天才来看病,搞得像医院欠他们似的,说治不好要和大家同归于尽。

陈师兄只好再请了一次各个科会诊,还是没办法手术。可伤口越来越糟糕,不能不处理。陈师兄花了整整一下午时间,一个人拿着超声探头,涂上耦合剂,在黑白的屏幕上一点点地扫过去,找到最合适的位置,穿刺、置入导丝、扩张皮肤及皮下组织,再顺着导丝置入引流管。

肚子上,腰部,背部,每个管子里都是黏稠的液体,一层灰白一层浊黄,像油花。

穿刺前,陈师兄找老周谈话,对方不同意——“小家伙”从小到大身上没有受一点伤,要一下子在身上扎好几个大洞,太可怕了。

陈师兄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不做引流,把抗生素堆在上面也没用。这是所有感染救治的第一位,清除感染源。

“我看他怎么都下不了决心,就说了狠话:要再不穿,可能后面都没机会穿了。”陈师兄回忆说,那天就穿刺的问题他们就聊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老周终于点头,说自己养了周令生40多年,不能看着他死了。

穿刺只是开始,没多久,复查CT显示腹腔里有了游离气体,高度怀疑肠道穿孔了,因为感染加重,把肠子烂穿了。

老周气得不行,说穿刺引流没效果,还把儿子肠子弄破了。

但治疗不可能中途作罢,陈师兄考虑手术。这可能是唯一的路了,但谁也不敢轻易拍这个板——周令生身体太差了,感染像一张大网把他整个人兜住,任何一刀下去,都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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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兄再次找到老周。

陈师兄把病情交代清楚,说现在肠子已经破了,粪便往外漏,再不手术,感染会像决堤一样冲垮全身。

老周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撑不下去了吗?”

他问了一遍又一遍,不肯接受。问到最后,似乎是明白了,他小声说:“我再想想,我要找人商量商量。”

这一想,又是一周。

这一周里,引流越来越多,每天去查房,都能看见引流袋里那些浑浊的液体哗哗地流,量一天比一天大。

周令生的肚子发红发亮,像随时会崩开。

陈师兄组织了全院会诊,普外科、麻醉科、烧整科、医务处的人都在。片子投影在大屏幕上,检验报告摞成一沓。

大家商量到最后,老周两口子被请进了会议室。他们俩有些胆怯地在一群主任的对面坐下,听大家轮流发言。大家都在告诉他们,手术,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老周眼睛红了,声音发颤,说夫妻俩四十多岁才有了周令生,生下来是早产,在暖箱里待了好久才抱回家。

他这一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小时候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养大了,现在人躺在里面,不能让他就这么没了。

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老太太坐在老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陈师兄听完,转头跟普外科的主任说,不开刀,可能明天就死;开了刀,也许也会死,但至少明天不会死。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医务处拍了板——命令上台,意思很明确:风险医院扛,责任一起担,但这个刀,必须开。

那场手术持续了6个小时,周令生肚子里烂成一片,分离起来相当困难,外科医生把溃烂的肠子都切了,再把小肠和大肠分别拉出来在肚子上造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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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样,周令生活着下了手术台,带着几路的升压药,插着管的气管和肚子上无数的引流管,回到了老病区的大通铺上。

听陈师兄讲周令生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从医多年,很少见过如此没有生气的中年人——才四十出头的年纪,身上却看不到一丝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韧性。

我甚至在想,他的体型、他的眼神、他溃烂的伤口、引流管里浑浊的液体,所有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活死人”。

没想到的是,那天之后没多久,陈师兄要外出进修,老病区他负责的床位将由我接管。

救治“活死人”周令生的任务,落在了我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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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前的半个月,我开始每天关注周令生的动态。

术后有一阵他状态好转,拔掉了气管插管,人清醒过来,能说话了。头两天精神还行,话也多,逮着谁都聊几句。

于护士去换药,他侧着头问人家:“你说我考公务员还有希望吗?我都考了三次了。”

护士当他神志不清地说些胡话,并没有理他。

他又自言自语,说自己其实挺聪明的,就是运气不好,前两次分数都差一点,要不是家里总吵架,他还能再多考几分。

护工戴师傅给他擦身,他又说起出国的事,说有个同学早几年去了美国,现在混得不错,他本来也想去的,手续都打听过,就是爸妈不放手。

戴师傅听了没吭声,拧了一把毛巾翻过来给他擦脸。周令生仍然在说,毛巾底下传出的声音闷闷的:“他们什么都不让我干,现在我什么都不会。”

清醒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周令生咳痰无力,误吸,肺部很快严重感染,要重新插管,考虑到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需要人工气道,又做了气管切开,反反复复地做支气管镜吸痰。

每一项有创治疗,每一次都要和老周谈很久。

这些操作、抗生素、营养支持,似乎并没有逆转周令生的病情。持续的感染把周令生的腰部烂出个迷你火山口一样的大洞。

就在儿子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崩溃之时,老周的情绪从一开始的犹豫、怯懦,变成了愤怒和不讲理。

更难搞的是,他们交不上钱了。

入院时他们交了五万,之后断断续续交了一两万,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收入及保险的病人来说,ICU的费用确实承受不起。

护士长开始催费,每次都被骂,后来换成了管床医生和陈师兄,结果都一样,谁开口谁挨骂。

老周反复在说,“小家伙”越来越差了,还好意思要钱。

他说得其实没错,周令生的状态的确一天不如一天,但只要他还躺在ICU病房,我们就不可能不治,哪怕他不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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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接手陈师兄床位的第一天是个梅雨天,雨从夜里就开始下着,整座楼都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我爬上四楼,脚步越来越沉,到门口时几乎要弯下腰来缓一缓。

第一件事是去看周令生。

我走到床边,按了一下按钮,想把床头抬高。床太老了,电机响了两声,床板才慢吞吞地动起来,吱吱呀呀的。

周令生的脖子太长,皮下几乎没有脂肪,气管切开的口子松垮垮的,气切套管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管子,刚要开口。

护士长在门口喊我。

我手一松,跟着出去了,回头看一眼,周令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脖子微微拧着,眼睛望着我——也许望着虚空。

“周令生欠费8万了,你打电话去催一下费。”护士长说。

没想到我接管周令生的第一项任务是“催债”。

“护士长,我才刚来,就要去要钱啊?再说了,要钱不一直都是办公护士的事情?”

护士长白了我一眼:“一直都是陈师兄要钱的,他没和你说吗?你陈师兄,脾气好,被骂也不当回事。”

一直?要钱?被骂?来不及细想,快要到八点早交班了,我认命地拿起电话,拨了家属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我刚报完身份,对面就炸了——

“又打电话!天天打电话!人躺在里面你们不操心,就知道要钱!我告诉你们九月份就有钱了!你们急什么急!”

我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那头就挂了。那时我从没见过老周,只觉得又委屈又好奇,难以想象这人是什么模样。

那天查房查到周令生时,一群新医生好奇地翻看他的病历,大家都听说,周令生已经宅在家十五年,不上班,不社交,不出门,靠父母照顾,如何如何。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一旁铺床的戴师傅插嘴,说周令生是因为失恋才这样的。

话没说完就被管床护士抢话:“才不是呢!周令生之前不插管的时候,还问我要考公务员的书呢,我看他是要备考。”

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底气不足——备考十五年?

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令生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大家议论着他的事情,右手的手指轻微蜷缩了起来。

护士长走过来,说:“你们注意一点,病人清醒的。”

周令生的基础状态——这么严重且迁延的病情;周令生自己的故事——那被锁在房间里的十五年;还有他八十多岁的老父母。每一层都像一道锁,把这个年轻人死死困在命运的夹层里。

后来护士长随口提起一件事。前段时间,社区来医院看望周令生,和护士长聊了,说他们一家算是社区里的困难户,上门走访的时候,一开始周令生还会从房间里出来,后来再去,连面都见不着了。周令生父母对他们的态度,也从欢迎,漠然,渐渐变成了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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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固定的家属探视时间,周令生的父母来了。

他们摇摇晃晃地站在谈话间门口,老周头上扣着一顶窄檐旧草帽,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帽檐下露出雨水打湿的白发,蜷曲着一缕缕贴在额角。上身穿一件松垮变形的文化衫,罩一件灰扑扑的化纤衬衫,敞着怀,胸口挂着一张公交卡。腰间坠了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细碎地响。

他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赤脚蹬着一双塑料凉鞋,鞋面上还沾着泥点子。整个人走过来时,带起一股潮湿的、沉沉的、散不去的汗味。

老太太跟在后面,也是化纤衬衫配化纤裤子,黄绳子吊着公交卡。她比老周矮半个头,背微微佝着,步子很小,像怕踩到什么似的。

他俩都拒绝了戴师傅拿来的隔离衣,一前一后地挪到床边,就那样站着,不说话,也不看我,只定定地望着床上那个躺着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慢慢弯下腰,拿起周令生裹着约束手套的右手,笨拙地解开黏扣,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那只苍白、干瘦的手。

他的手指颤巍巍地伸过去,刚碰到皮肤,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他攥了攥自己的手,又伸出去,这一次握住了。周令生的手指软软地垂着,没有一点回握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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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手都没力气了……”老周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颤。

说完,老周猛地抬头,直直地看着我,嗓门陡然拔高了:“你们到底给他用的什么药!人越来越不行了!”

我站在床尾,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我身上。

老周却没有再吼,他低下头,用两只手把周令生的手捧起来,轻轻搓揉着虎口处一小片瘀紫,动作很轻,像在暖一块冰。

整个探视时间里,他们没有问一句病情。没有问“今天怎么样”,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好转”。老太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儿子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探视时间到了,老周缓缓放下周令生的手,仔细地把约束手套重新套好,粘扣对齐了,按平,然后朝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站住了。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副眼镜,慢吞吞地戴上,歪着头打量我的胸牌,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而认真。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我胸牌上的名字。

念完抬起头,抬眼从镜框上方看着我。

“换人了啊?”他说,“就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吧?”

我没说话。

他摘了眼镜,折好放回口袋。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床上的周令生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放心,我不会欠你们医院一分钱的。”

但那天他们并没有交钱。护士长跟我说:“他没有医保,一天的费用,差不多是老周一个月的退休金吧。”

“那他在里面住一天,不等于老周老太在外面活一个月。”戴师傅说。

我想,老头子大概没有算过这笔账。

护士长叹了口气,说:“看来你也要不了钱,谁要谁被骂,还不敢怼回去。”

“那怎么办呢?”

“还按老规矩,你们医生领药呗。”

“不能汇报医院领导,想想办法,慈善救济什么的。”

“早就汇报了,医院也够仗义的了,医务处已经好多次把他的欠费下限上调了,但目前实在是没有上调空间了。”

按照规定,病人欠费超过三天,药房自动锁死不发药了,特殊情况时,医务处会通知财务处,将病人的欠费上限上调,保证欠费不多的情况下还可以正常发药。

但这种事情很少发生,没有ICU家属会欠费三天,现在有各种办法筹钱,实在费用紧张撑不下去的,家属会挣扎一番,选择自动出院。即便是医患纠纷的家属,也会按时交钱,最后再跟医院算账。

我能理解大家为什么不敢强硬要钱,或直接停药,谁也不想做那个恶人,更不敢和老周讲一句重话,万一刺激到他,他再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于是,我把药领了。

护士长交代我,用一天领一天,用完再领,“累是累了点,但至少……药没停。”

我打了个电话给陈师兄诉苦,他很乐观:“我跟你说,习惯就好,等周令生能撤呼吸机,老周答应把他弄回家的。”

那天忙到下午六点多,我去吃饭,一下楼看见老两口坐在大厅的塑料凳上。

这时雨势更大,雨滴砸在玻璃顶上,声音闷而密。老两口并排坐着,没有交谈,没有看手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两件被人遗忘在雨里的旧物。

老周脚下放着一只无纺布袋子,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袋子上的字迹已经褪色:2010年公务员备考冲刺班。

不知道他们是躲雨,还是无处可去,也不知道他们吃没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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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生已经完全无法说话。

每天查房时,他都睁着大眼睛,听着我们一条一条分析病情,奋力张大嘴巴用口形,似乎想表达些什么。

我问他,想喝水?想吃饭?肚子疼?还是痰多?

他痛苦地扭动,旁边的戴师傅似乎读懂了他的唇语,说:“他想回家呢。”

每次探视,老周根本听不进我们说病情,只是握着儿子满是淤青的枯手,反复说着,“小家伙”吃苦了。

但我还是说:基础状态太差,感染不好控制,脱离呼吸机很困难,仍未脱离危险,甚至随时还有心脑血管意外的风险——归纳起来,就是想告诉他,前途渺茫。

老周每次听完,沉默三秒,然后开始骂。骂医院技术不行,骂我们只知道要钱,骂老天不公平。

但骂完之后,他永远是一句话:“你们继续治啊。”

更难的是和他签各种同意书,管床医生根本不敢去,只有我上。

有一次,周令生气道再次被痰液堵住,需要做气管镜,我去找老周签字。果然,他先骂了一轮——“做做做,做了那么多次,人好了吗?”——骂完了,抓起笔签字。

签完把笔一摔,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

这种情况,之前陈师兄说过,每一次沟通,他都是先不表态,不签字,也不拒绝,纠结到最后,骂我们一顿,骂完签字,签完再补一句“知道你们不容易”。

有段时间病人都还算平稳,有一天我主动问老周:“周令生一直没上过班吗?”

像是等了很久似的,老周话匣子突然打开,说起了“小家伙”的事。

说他小时候聪明得不得了,什么一看就会;说中学时回回考班级第一;说自己退休二十年,不打牌不下棋不锻炼,唯一的生活内容就是照顾周令生。

看到护士用镊子夹着棉球给周令生做口腔护理,他忽然说,儿子进医院之前牙膏都是他们挤好,漱口水倒好放在水池边。

然后又想起什么,叮嘱护士,说儿子从小怕黑,睡觉必须留一盏灯,让我们晚上也要开着灯,“别吓到小家伙”。

“小家伙一辈子没吃过苦,没想到在医院把所有的苦都吃完了。”

一旁站着老太太不时拉他一下,劝他别说了。他却滔滔不绝。可讲来讲去,你依然无从了解“小家伙”更多,只能感受到这对父母的爱如“山”,巨大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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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钱的事,我不主动提,老周自己会说。

有一回探视结束,他跟我说,之前为了凑钱,卖了家里的几个古董,现在还有几个青花瓷的瓶子,卖了就有钱。另外,还有一笔钱,别人答应九月份会还给他。

他语气如此认真,让人不忍打断。

我看着他脚上那双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的塑料凉鞋,心情复杂。他和老太天天倒公交,穿得破破烂烂,一把像样的伞都舍不得买,卖青花瓷?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那一瞬间我选择了相信。

可一转眼,他又像变了一个人。

那天上午,谈话间被别的组占了,我只能在一楼电梯口和老周老太太沟通病情。说完准备上楼时,老周忽然掏出老人机,每按一个键,都发出一声巨大的按键音。

然后,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通话记录里的字大得撑满整块屏幕,一串串已拨号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毫无征兆地,他激动地说了一大通,声音大得吓人,说他和老太太都是“有文化的人”,说“外面很多人欠我们钱”,说“我每天打很多电话要账……”。

电梯大厅里人来人往,病人家属、医生护士川流不息。

我尴尬极了,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在电梯终于到了,我赶紧挤上去。他仍在不停地说,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刻,他的话还在一句句钻进来。

社区来过几次,其中一次赶上探视,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把袋子放在周令生床头柜上,朝老周点点头。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向窗外。老太太赶紧上前半步,朝那女人微微欠了欠身,又退回去。

我跟那女人说周令生现在吃不了这些。她愣了一下:“哦,那……那就放着吧,给他爸妈吃也行。”

没想到,这激怒了老周,女人走后,他就嚷嚷起来,“我有糖尿病,给我吃这些,是盼着我死!”

老周在撕裂,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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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生情况越来越糟糕,已经开始离不开呼吸机和升压药。

他肺里堵了吸、吸了又堵,像灌了水泥;皮下脓肿把整个腰背撑得发亮。抗生素已经用到了顶峰,几根引流管也在不停地更换、冲洗。

这么严重的皮下蜂窝织炎,只有切开创面,彻底清创,才能把可疑的感染灶清除,气管切开,接呼吸机,泵入大剂量的镇静镇痛药物,再一层层切开皮肤,电刀止血,把坏死组织清除,最后贴上持续吸引的负压材料。

可每一步过程,都可能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治,也许是死;不治,也是死。摆在面前的,只剩下怎么选。

这时,他入院已快两个月,我们进行了第二次全院会诊。

窗外同样是连绵不断的梅雨,同样是在老病区那个有些局促的会议室,我们在老周的面前坐成一排。

五十多天过去了,老周似乎变矮了,卷曲的白发变长了,看上去更乱,他瑟缩地坐在椅子上,弓着背,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老太太依旧坐在她斜后方,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和任何一位医生对视。

空气里只有空调嗡嗡声,和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烧整科的主任率先开口,分析手术的好处和风险,周令生的父母还是没有抬头,一声不吭。

会议室又陷入安静,医务处领导简单粗暴地翻译了烧整科主任的意见:手术是最后的机会,但极大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如果愿意死马当活马医,就冒险去手术。

一切好似重演——周令生躺在ICU里,身体正在塌陷,他的父母对着一张手术同意书,又一次陷入沉默。

母亲终于抬起头:“……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谁也没接话,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开来,像水渗进干裂的墙皮。

谁都明白,上次能下来是运气。但这次这份手术同意书的背面,压着一个几乎不可能活着下来的结局。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希望他家人选择不手术。

两个老人沉默了很久,最终老周开了口,却不提手术,而是开始了一段回忆。

他说,在急诊,你们说要转ICU,我们转了,来了之后说要抢救,要穿管子,我们也穿了,后来说肠子破了,拉到手术室把肚子划开,之后又有人跟我们说,小家伙喘不过来气,要把脖子割开。

他按照时间顺序依次重述,最后说:“你们一遍遍逼迫我们签字,到现在,小家伙也没见好,整个人越来越瘦,一点力气都没有。现在你们跟我说,做手术也是死,不做手术也是死。”

我看了看医务处领导,她有些为难地说:“老人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都是想让周令生能好起来。”

“好起来?”老周一下子激动起来,发起一连串逼问,“做了手术就能好起来?他能走着回家吗?能出门吗?能去找工作吗?”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风声。

我常会说医生不是算命的,在医院里,我们不会做任何保证,对于周令生现在的境地,手术做与不做,只是直接跳下悬崖还是等着悬崖塌方的区别。

老周满脸通红,最终被老太太拉住。他有些颤抖和踉跄地坐下,缓缓地摘下那顶破草帽,伸手在脸上摸了好几把。

“这次手术,不做了吧。”

桌面上摊着周令生这一摞摞材料——病史、化验指标的趋势图、一张接一张护理记录单。老周盯着那些纸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对妻子说,“老太婆,我们走吧。”

我起身送他们出去。回来时会议室的人正在收拾东西,烧整科医生低声叹了口气:“这个手术,就算家属同意,我们可能也不敢开,风险实在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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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周令生的情况断崖式下降。

器官功能在崩塌,呼吸循环需要的支持力度更大,肝肾功能迅速衰竭,体内的代谢产物无法排出,堆积在体内,按照原则需要做血液净化治疗。但周令生大片的感染源无法清除,所有的治疗,都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根本性逆转。

我再一次把老周叫到谈话间,谈下一步治疗计划,是按原则抢救到底,还是姑息治疗。

这次,老太太没出现。

我把所有能做的都摊在桌上了:血液净化、纤维支气管镜、电除颤、按压。每说一个,我就停一下,等他消化。

说到最后,我补了一句——“就算全部都做,也只是把他的终点往后挪一挪,挪不了多远。”

大多数家属到了这个阶段会选择不做。没意义了,谁都看得出来。但轮到周令生,我不敢保证老爷子能不能听懂,更不敢保证他能不能做出“放弃”这个选择。

那是那段时间最艰难的一次谈话。

老周坐在我面前,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一直低头盯着脚下。

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低很多,“不做了,最后也别让他再受罪了。”

我把谈话记录推过去。

他伸手去拿笔,手指哆嗦着,试了两下,笔从指缝里滑下来,“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愣了一下,低头去找,弯腰的时候,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隔着那件洗得透明的文化衫,像一挂松脱的算盘珠。

他把笔捡起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在纸面上划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与患者关系”那栏一笔一画地写。

“父”字第一笔撇下去,顿了一下;“子”字最后一横收得极慢,笔尖在纸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像在看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终于被人替他说了出来。

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早已过了下午下班时间,夜班医生已经接完班,在病房忙碌着。我终于有大块时间听老周的讲述了。

他说,儿子小时候成绩不差,就是不爱跟人打交道。高考复读了两次,不是因为考不上,是选不到喜欢的专业。最后一次反倒考砸了,他不想再复读,上了个大专。毕业之后,一会儿要考公务员,一会儿要出国,一会儿要写书。

后来出了点事,就不肯出门了。整天关在自己屋里,吃饭要端到门口,话也不怎么说。他们劝过,骂过,也找过医生,都没用。

再后来,干脆不劝了——一家三口就那么在一个屋檐底下各自待着,彼此不说话,也不出门。他在家看电视,老太婆在厨房择菜,周令生在屋里玩电脑。日子一天一天过,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到这里,他停了好久,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虎口那块皮肤,搓得发红。

他说,其实一直都知道,儿子好不了,可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会心慌,害怕这个家什么都没了。

十五年来,他每天把饭端到门口,敲两下门,就走开。一直到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儿子才会开门把碗端进去,吃完再把空碗放回门口。

两口子就这样过了十五年,隔着那扇门,像隔着一条河。

周令生在医院躺了这么久,他每天转好几趟公交车来,来回跑,天天怕电话响,晚上没睡过一个整觉,饭也是扒拉两口就算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之前你们让我签字,我都签。能做的都做。不是觉得能治好,是觉得只要还在治,我就还算个父亲。”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上的皮肤松松地垂下来,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可我现在真的没力气了。你看,我连笔都拿不住了。再这么拖下去,他还没走,我先倒了。老太婆这两天感冒了,一个人躺在家里,我还得给她买点药回去。”

最终,他没有说出“不治了”那三个字。但我知道,这就是他的答案。

雨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我坐在他对面,一句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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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周令生走到了终点。

我们拔了呼吸机管路,关了监护仪,把缠在他身上的管线一条条拆下来——深静脉、动脉导管、引流管、冲洗管,这张网终于解开了。

老两口弓着背进来了。所有人都如临大敌,怕他们受了刺激出什么事。

出乎意料地,老周没有骂人,没有指着我们的鼻子吼。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那双一直睁着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老太太站在他身后,手死死攥着老周的衣角。

然后老周哭了,无声无息,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几乎要趴在床沿上。他握着周令生已经凉透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看到那个弯不下去的腰彻底弯下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而是担心起来,这两个人等会儿要怎么把儿子推到太平间,推去殡仪馆,怎么去派出所销户?

一个人没了,身后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他们一边被悲痛压着,一边还得去面对这些?

老太太拽着老周的衣角往外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老头子啊,医院问我们要钱,可怎么办啊。”

当ICU医生这么多年,我已经很少在病人离去时流泪了。可当时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太平间的师傅推着那个不锈钢的大盒子过来,周令生就睡在里面,像睡着了一样。车推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一步一步,走进那团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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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护士长让我打电话要钱。我说这不是找骂吗?她看了我一眼:“该打还得打。”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刚报完身份,对面就炸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炸。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轰出来,震得我耳朵发麻。

“人都死了!你们还好意思要钱!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电话挂了,我放下话筒,看着坐在我旁边的护士长,“你看到了吧,我打过了,也被骂过了。”

护士长没有安慰我,只是说:“这笔账肯定要烂在科里了。好在——”她顿了顿,“扣点钱,总比天天被他骂强。”

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周令生这个名字很快就会像其他死账一样,被人忘掉。

但一个月后,老两口来了。

他们站在护士站前面,穿得和以前一样。老周没有骂人,没有吼叫。他只是慢慢地说:“我们会还钱的,能不能先把死亡记录给我,我去社区问过了,有了死亡记录,还能报销一点钱。”

护士长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老周好像是觉得我们不信,继续说:“慢慢还,每个月都还一点,不会差你们的。”

老太太微微点着头。

“我和老太婆都是有文化的,以前在单位,从来不欠人钱的。”他摘下老花镜,折好,放回口袋里。

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儿子,二十五岁的时候,被人当众羞辱了。有个坏女人,说他三拳打不出个闷屁,算什么男人。从那以后,他就没出过门。”

接着,他从那个写着“公务员冲刺班”的布袋子里拿出一沓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花瓶或者盘子,每张照片背面都用蓝色彩笔写着日期。

“都卖了啊,卖了也不够养他啊。”

我把死亡记录递过去,老周接过,折好放进布袋子里,拉着老太太转身走了。

后来有一回,戴师傅跟我闲聊,说起一件事。

周令生去世前几天,老周有一次拉住戴师傅,问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哪里有墓穴,可以一家三口埋在一起的。

戴师傅一愣,没接这话,半晌才问:“你儿子要真没了,你俩老的可怎么过啊?”

老周没吭声,眼睛望着走廊尽头的白墙,过了很久才说:“以后我们三个埋一起就行。”

“儿子都没了,谁埋你们俩呢?”

老周还是那个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总有人埋我的。”

戴师傅说,那时候,他老伴始终没插话,就站在旁边,像一截木头。从头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掉泪。但戴师傅留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来回搓着衣袖的边角,搓得布料都起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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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医院开始审核既往的各种死账,上级部门会把之前的纠纷的、欠费的、医保报销有问题的病人整理出来,发给当时的管床医生,看看能不能有转机。

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我一行行往下拖,手指突然顿住了:周令生。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大脑里一片空白,随后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我把表格拉到最右侧,备注栏里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欠费,死亡出院。

我打开病历系统,找到他的患者界面——两年过去了,系统自动更新了他的年龄——从43岁变成了45岁。但他已经永远停在了43岁。

右上角清楚地标着:费用类别自费,预交金237800,总费用363121。差值是130321,精确到分。

他离开的时候,欠了十五万。老两口断断续续来过几次,补交过一点,但ICU太忙,后来没人再想起他们了。今天我才发现,他们还了两万。剩下的十三万彻底成了一笔死账。

我见过很多病人欠费离世,家属要么赖账,要么完全消失,要么反过来问医院要一笔钱。但周令生的账似乎成了一个永远在还、永远还不完的悬案。

窗外又是连绵不断的梅雨,潮湿的雾气糊住玻璃窗,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周令生父母,老住院部病房里,湿漉漉的墙皮卷着边,水渍从天花板洇下来,想起那两个佝偻单薄的身影。

从前我以为ICU的告别,是电击、按压、呼吸机报警、是心电归零那一刻骤然的撕裂与痛哭。

遇见周令生和老周两口子,我才明白有一种死亡是缓慢浸透的,像江南年年不休的梅雨季,潮湿、沉闷,一年又一年无声渗透。

周令生肉体停在四十三岁,但他的“死亡”可能早在二十五岁遭受那场羞辱之后,就已经开始;而他的父母则在更早之前,已将自己的人生完全捆绑在儿子身上。

十三万的账单可以烂在医院系统里,但家人之间——逝者和生者之间的执念永远无法结清。连绵的梅雨年年往复,那两个佝偻的老人,也许至今没能走出这场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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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讲这个故事,余一生又采访了当时的一些同事。

有一天,我和医心理科的同事张大夫聊起周令生,对方竟然有印象,说陈师兄管周令生的时候,请过他会诊。

张大夫提到一个很流行的说法,一个家庭里,如果孩子有精神病,那要先看看父母的精神状态正不正常。

老周退休二十年,没有任何兴趣爱好,唯一生活内容就是照顾儿子。如果周令生“好了”,他父亲就“失业”了。

从这个角度说,他父亲“需要”周令生病着。他的人生,只剩“周令生的父亲”这一个身份了。

这让余一生想起之前遇到的另一个住进ICU的病人,因脑缺血缺氧太久,始终是植物状态。医生建议尽早转去做高压氧治疗,看能不能醒过来。

他妻子当场崩溃了,瘫倒在谈话室嚎嚎大哭。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丈夫,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挂号,转院,对她来说是天大的难题。

她孩子不在身边,这么多年,她的一切日常都是丈夫打理,从没自己处理过一次银行业务,交水电费、跟单位请假、去菜场买菜,她一样都不会。

甚至,她连自己的衣服都没自己买过。

后来,她始终不肯转院,病人一直呆在ICU,错过了最佳的康复时机,感染越来越重,最终去世。

她认定是医院抢救不及时,打了很久的官司,提出赔偿清单里还包括一项——请保姆伺候她的费用。

她说丈夫没了,她一个人活不下去,既然医院把她丈夫治没了,那就得养着她。

我们常说医生救死扶伤,其实,很多时候要面对的是活着的人。救死——或如何处理死亡,最终是如何让活着的人走出困局。

余一生说,ICU病房里困着的,不止周令生一家,还有很多人的困局,都是家人彼此互相捆绑出来的牢笼。

我说,这困局大概是因为深爱,可深爱非要如此吗?

也正因为这样,余一生写下《只有ICU医生知道》。

这本书里写的,不只是病,不只是生死一线的抢救,更多是那些医学之外、却又真实左右着命运的东西,还有很多人一生都没能走出的关系现场。

看完那些故事,或许你会对ICU有不一样的理解⬇️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老金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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