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临溪市的冬天来得又急又重,十一月底就开始落霜。凌晨两点,辰远集团大厦三十七层的灯还亮着,整层楼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沈念站在陆景行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纸面上“离婚协议”四个字在顶灯下泛着冷光。她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办公桌后的男人抬了一下眼皮,手里还在翻一份季度报表,钢笔没停。“签完放桌上就行,我让助理明天去办手续。”他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声音跟平时布置工作任务没什么两样。沈念站着没动,把手里的协议轻轻放在桌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自己的签字笔,拧开,在乙方那栏写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比窗外落霜的声音还轻。她写完,把笔帽扣好,笔搁在协议上。“陆总,手续麻烦尽快,我下周一要出差。”她说这话时声音跟她平时汇报数据时一模一样。陆景行终于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到报表上。“知道了。”他说。

第一章

沈念从陆景行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站在电梯口等梯,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物——早上出门时从玄关柜子上随手揣进来的,是那枚戴了三年的婚戒。她没有摘,只是把它从无名指上取下来放进了口袋深处。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盯着跳跃的楼层数,脑子里很安静。三年前她跟陆景行领证那天也坐过这部电梯,那时候她刚进辰远集团数据分析部三个月,他已经是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领证是陆景行提的,确切地说,是他秘书打电话通知她的——“陆总说如果您方便,今天下午三点去民政局。”沈念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接到那通电话时正在整理一份客户流失率报表,手一抖,键盘上敲出一串乱码。她花了大概十秒钟才说出一个“好”字,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电梯到达一楼,大堂保安看见她,愣了一下。“沈工这么晚才走?”保安老周值夜班三年了,跟每个加班到深夜的人都脸熟。沈念冲他点了下头,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临溪市深夜的街上几乎没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住的地方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是陆景行当初让行政给她安排的一套公寓,公司名下资产,跟陆景行自己住的那套大平层隔着三个路口。结婚三年,他们甚至没住在一起过,搬进去那天陆景行让人送来一整套厨具和一台咖啡机,他自己一次都没来过。沈念后来想,那大概就是他表达“照顾”的方式——把一切处理得像员工福利,干净、体面、毫无温度。

回到家,沈念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小壁灯。她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好,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烧开的时候她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儿子陆衍写的——“妈妈,我的玩具小火车轮子掉了,你能修吗?”笔迹歪歪扭扭,旁边画了一个哭脸。陆衍今年六岁,长得像陆景行,但性格像沈念,安静,话少,眼睛很亮。沈念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她跟陆景行的婚姻是协议性质的,对外不公开,除了双方律师和极少数相关人,没人知道他们是夫妻。陆衍的存在更是一个秘密,沈念生他的时候请了三个月病假,对外只说是身体原因休养,陆景行当时在东南亚跟一个大项目,全程只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问她“需要安排人手吗”,第二个说“签个字,孩子抚养权归你”。沈念都说了好。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终于有时间重新把那份离婚协议从头到尾看一遍。财产分割清晰利落——她净身出户,但陆景行给了三百万现金补偿,和一套她名下的住宅。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补充条款:关于陆衍的抚养权,沈念全权持有,陆景行保留探视权,但探视须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申请。沈念看着这条笑了一下,书面申请,跟预约会议室似的。她把协议收进包里,又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是辰远集团下一年度的战略竞标方案初稿。她在数据分析部干了五年,从普通数据分析师做到组长,手里握着全集团最全的供应链数据模型。这个模型是她一个人搭起来的,三年,七百多个夜晚,用陆景行永远不会知道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念照常到公司。打卡,开电脑,倒了一杯热水。隔壁工位的方晓彤探过头来:“沈姐,你看群了吗?上午九点半大会议室,陆总要开战略调整会,点名要数据部出人。”方晓彤是去年分到数据部的新人,话多手快,做事有些毛躁但为人热忱。沈念点开工作群,果然有一条置顶消息,行政部发的,会议主题是“集团年度战略方向调整”,参会人员名单里数据部只列了她一个人。她把群消息关掉,打开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陆景行的首席助理何铭。邮件正文很简短:陆总说上午的会需要你带一份最新季度的客户结构分析报告,包括区域渗透率和细分市场增长率。另外,沈工,陆总让我转达一句,您提的调职申请集团同意了,下周一到新部门报到。

沈念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五秒。她上周确实提交了一份调职申请——不是她主动想走,是她的岗位被划入了陆景行新成立的战略并购部,而并购部的负责人不是她,是上个月刚空降过来的一个姓赵的副总。赵副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约谈数据部,说数据模型太复杂,集团业务要“轻量化推进”,建议数据部精简人员重组架构。沈念当时在会上就明白了,这位赵副总是带着任务来的,任务之一就是把她架空。

方晓彤凑过来瞄了一眼电脑屏幕。“新部门?去哪儿啊?”她问。沈念把邮件关了。“战略并购部。”她说。方晓彤皱了下眉:“那不是赵总的地盘吗?他上个月不是还说数据模型冗余?他招你过去干嘛?”沈念没回答,把今天的报告文档打开,开始整理数据。她做数据分析做了五年,其中三年的时间都花在一个核心模型的搭建上——供应链响应效率与区域客户结构匹配算法。这个模型的复杂程度在全集团没人能接手,每次季度汇报陆景行都是直接听她口头讲,从没看过底稿。何铭问她带的报告是“一份”最新季度的客户结构分析,但沈念很清楚,陆景行要的不是基础数据,而是那张她每年只汇报一次的“全链路效率地图”。

九点二十五分,沈念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大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最上首是陆景行,正在跟旁边的赵副总低声说话。沈念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度调低。方晓彤发来一条微信:“沈姐,我听说那个赵总带了自己的分析师过来,叫林薇,好像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带出来的嫡系。你小心点。”沈念回了一个“嗯”字。会议准时开始,赵副总先站起来做开场,说了一堆集团战略升级的必要性和紧迫性,话锋一转:“所以今天请各业务线同事来,是想请大家配合战略并购部做一个全集团的业务线摸底。陆总的意思,我们接下来的并购方向要聚焦高增长区域,这个决策需要数据支撑——”他看向沈念,“沈工,你这边有我们需要的区域数据吧?”

沈念抬起头,赵副总笑得很标准,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翻笔记本,应该就是林薇。沈念没急着回答,而是把自己电脑上的屏幕转向投影仪。“赵总,区域数据有,但我建议各位先看一张图。”她点开一张图,全屏展示——辰远集团过去三年的供应链效率与区域营收匹配动态地图。彩色区块高低起伏,红黄蓝绿标注着不同区域的响应周期、成本结构和营收贡献率。“这是以我搭建的供应链效率模型跑出来的三维图谱。”沈念的声音平直,“数据部每季度更新一次,目前精准度误差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七以下。赵总说的轻量化推进,如果是要精简数据模型,我建议先把这张图吃透,不然任何关于区域的判断都可能偏离事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赵副总的笑收了一点。“沈工,模型的事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聊,今天先看季度数据就好。”他说着朝林薇示意了一下,林薇站起来,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报告。“这是我根据公开财报整理的季报摘要,沈工可以参考一下。”沈念接过来翻了两页,全是汇总数,没有任何底层逻辑。她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林分析师,”她语气平淡,“公开财报的数据口径跟辰远内部的订单颗粒度不一样,你这份数据做趋势判断可以,做决策支撑不够。”她顿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我带了完整的底层数据切片,大家可以看一眼。”

沈念点开第二张图,是细化到城市级和产品线级的响应周期拆解。她没看陆景行,但余光感觉到他在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赵副总的脸色终于没那么自然了,他转向陆景行:“陆总,沈工的业务能力有目共睹,但接下来的战略并购工作需要对接大量外部投资方,我这边倾向于用一个更精简的框架,方便对外沟通……”沈念把图关掉,合上电脑。“赵总,”她说,“我下周就到战略并购部报到,框架的事我们可以到时候再讨论。今天这份数据我发给在座各位邮箱。”她站起来,朝陆景行微微点了下头,“陆总,没别的事我先回工位了。”她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赵副总在身后说了句“这个沈念……”,后面的话被门关上了。

回到工位,沈念坐下来喝了口水。方晓彤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一脸八卦:“沈姐,我刚才在外面听见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又把数据怼人家脸上了?”沈念笑了一下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行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来我办公室。”沈念起身去了三十七层。何铭在门口拦了她一下:“沈工,陆总刚开完会心情一般,您……”她没等他说完就敲了门。推门进去,陆景行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看见她进来,钢笔停了。“那份调职申请你可以撤回。”他说。沈念站在他对面:“为什么。”陆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评估一个数据点的可靠度。“今天会上你拿出来的那张图,”他说,“我三个月前让你做个简版,你给的是基础汇总数。”

沈念看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次对话。那天她加班到十一点,陆景行难得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问能不能把供应链效率数据压缩到三页PPT里,他要在季度董事会上面做个简报。她说“可以”,然后花了两个晚上整理出三页基础汇总数。她没有把完整的模型图放进去,原因很简单——那是她花了三年搭出来的东西,而陆景行从来没有问过她是怎么做的,他只关心结论。“陆总,”她说,“那次你要的是简报,简报不需要底层图谱。今天会上你看到的是模型全貌,你之前没问过。”陆景行顿了一下。沈念觉得他大概是想反驳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摆了摆手让她出去。沈念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沈念。”她停住。“你下周去并购部报到,但那张图的数据更新权限不要交出去。”他后半句的声音恢复了公式化的平静。沈念关上门之前回了一句:“那份模型的数据更新权限我本来就不会交给任何人。”

回到一楼,方晓彤已经帮她把中午的外卖拿回来了,放在工位旁边。“沈姐你多吃点,你最近瘦得下巴都尖了。”方晓彤凑过来小声说,“对了,你儿子今天放学谁接?幼儿园老师说下午要家长去一趟,好像是什么亲子活动材料确认。”沈念看了一下手表:“我待会儿给老师回电话。”她坐下来吃了几口饭,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陆衍的班主任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听——陆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妈妈,今天手工课老师说要家长签字,我签了你的名字,但我写的字不好看,你能再签一次吗?”沈念听着儿子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回了一条“好,妈妈晚上签”,然后放下手机,打开了调职手续的电子申请单。确认提交之前她停了一秒,想到那张离婚协议还在她包里,里面的“书面申请探视”条款跟刚才听到的“数据更新权限不要交出去”出自同一种思维——控制变量,划定边界,允许有限开放但核心变量永远在自己手里。她点了提交。窗外临溪市的冬天阴云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雪。

第二章

沈念去战略并购部报到那天是周一,临溪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她到得早,八点十分就刷开了十五楼的玻璃门。并购部占了整一层西半边,装修跟集团总部其他地方风格不一样,更冷,灰白调,到处都是落地玻璃隔间。赵副总——赵正阳——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口挂着“战略并购部总经理”的铜牌。沈念的新工位在开放区域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摆着一台新配的电脑和一沓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并购部工作流程说明”。她坐下来翻了翻,发现整个部门从架构到人员几乎是赵正阳从原公司搬过来的——除了她,部门现有七个人全是赵正阳的旧部。林薇坐在斜对面,看见她来了客气地点了个头:“沈工早,桌上有项目分配表,你按优先级处理就行。”沈念拿起那份表看了一遍,给她分配的工作只有三项:整理三个旧项目的合同扫描件、归档去年的尽调资料、梳理一份并购标的清单的格式排版。全是文员活儿。

沈念把表放回桌上,打开电脑,登录集团内部系统。她的权限还在,能看到全集团的业务数据入口——这是她之前做数据模型时陆景行特批的权限,整个集团有这份权限的除了她就只有陆景行自己和信息部总监。她先检查了一遍模型的数据源更新状态,确认一切正常运转,然后才打开那份并购标的清单。清单上列了十三个公司,全是临溪市及周边做消费品的。沈念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第六个公司旁边停下了。这个公司叫“青禾供应链”,做冷链物流的,她之前做区域数据模型的时候有过印象——青禾的配送网络覆盖了辰远集团在华东区百分之四十的零售终端,但这家公司三年来财务一直不太好看,毛利率压得极低。沈念打开青禾的公开财报扫了一遍,又切回集团内部调出青禾跟辰远的合作台账。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青禾跟辰远的合作条款里有一条独家排他协议,每年续签,但如果辰远要并购青禾,协议里有提前退出的违约金条款,金额不小,足以让任何买家掂量掂量。

沈念把数据做了个简单的交叉验证——青禾过去两年里跟另外三家同类公司也有业务往来,但深度远不及跟辰远的合作。也就是说,青禾现在是辰远的“准专属”供应商,但它在财务上又很弱,大概率是资金链绷得太紧。这种公司放在并购标的里,要么是最肥的一块肉,要么是最烫的一颗雷。她把这几个数据点记下来,顺手做了一张关联图谱,保存在自己的本地加密盘里。上午十点,赵正阳的助理过来通知:“沈工,赵总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沈念起身走过去。赵正阳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沈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第一天来,适应得怎么样?”沈念坐下:“正在熟悉流程。”赵正阳笑了一下,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上面催得紧,年底前要有实质性并购落地。我这边人手有限,你资历深,尽快上手。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集团跟青禾供应链的排他协议年底到期,你之前做数据模型的时候是不是接触过他们?”沈念说:“接触过,调过数据。”

赵正阳点点头:“那正好。青禾那边最近在跟另一家投资机构接触,集团这边想赶在年底前推进并购谈判。我需要一份尽调底稿,重点是他们的资产质量和客户结构,你以前做过类似工作,三天内能出吗?”沈念接过来看了一眼任务单,心里算了一下——三天内完成一整套尽调底稿,如果没有现成素材几乎不可能,但她手里正好有之前建模时沉淀的青禾数据切片。“可以。”她说。赵正阳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顿了一下才说:“好,那辛苦你了。另外沈工,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并购部之后所有的外部对接都要经过林薇审核,这是部门流程,你做完的底稿先发给她一份。”沈念站起来:“明白。”

回到工位,沈念打开青禾的数据切片开始梳理。她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把旧数据过了一遍,发现需要补充的东西不少——青禾最近的现金流数据有缺口,客户名单里有两家跟辰远有竞争关系的公司也在列。她把这些缺口列了一张表,然后打开内部系统调取供应链端的数据做交叉验证。正做到一半,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提醒,发件人林薇,抄送赵正阳。邮件标题是“关于并购部新员工工作安排的补充说明”,正文很长,核心意思就一句:基于工作安全考虑,并购部所有对外数据权限暂由林薇统一管理,沈念如需调取任何外部数据须提交申请。沈念看着这封邮件,把最后一行字读了两遍——赵正阳连数据权限都没给她开全。她没回复,直接把邮件关掉了,继续做青禾的尽调。她不需要林薇给她开权限,她的权限是系统级底盘权限,赵正阳甚至不知道她还能看见全集团的实时订单数据。

中午去食堂吃饭,方晓彤已经在二楼占了位子,远远就冲她招手。“沈姐这边!”沈念端着盘子走过去。方晓彤一边扒饭一边说:“听说你把青禾那个案子接过去了?那个公司我上周整理过公开资料,财务情况一塌糊涂,赵总让你去摸这个底是不是有点坑你啊?”沈念夹了一块排骨:“坑不坑的,做了才知道。”方晓彤凑近了一点:“我跟你讲,我听说赵总之前在上一家公司做过一单并购,标的是个供应链公司,做完之后发现对方有三笔隐性债务,最后亏了好几千万。他做尽调从来只走表面流程的。”沈念嚼着饭没接话。她当然知道赵正阳的履历,入职前她就查过了。赵正阳擅长的是“包装型并购”——找个财务数据好看的壳公司,拉高估值,炒一轮概念,然后高位套现。但他从来不看底层供应链的匹配度,所以他经手的并购案后期出问题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而这些信息在辰远集团内部没有人统计过——除了沈念。

下午她继续做青禾的尽调,把数据缺口补得差不多了。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衍衍妈妈,今天有个亲子活动通知要家长签字,还有衍衍在手工课上做了一盏小灯笼,说要带回家给你看。他一直在等你来接,但今天怎么是爷爷来接的?”沈念一愣。陆景行的父亲——老爷子陆正平——平时极少露面,她跟陆景行结婚三年跟老爷子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老师继续说:“衍衍在门口看到爷爷的时候还挺高兴的,两个人走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发您微信了。”沈念说了声“谢谢老师”,挂断电话点开微信。照片里陆衍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攥着一个纸糊的小灯笼,仰头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白发老人,正是陆正平。老爷子脸上的表情难得柔和,一手搭在陆衍肩上。

沈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知道陆正平并不喜欢她——当初陆景行说要跟她领证,老爷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据说在电话里发了脾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同意了。三年来陆正平从没单独找过她,更没有主动接近过陆衍。今天这个举动太反常了。她把照片存下来,想了想,给陆景行发了一条微信:“你爸今天去接衍衍了。”消息发出去大概二十分钟,陆景行回了三个字:“我知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加班,把青禾的尽调底稿做完了主体部分,只留了两个需要实地核验的疑点。她回到家已经快十点,陆衍还没睡,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听见开门声抬头冲她笑:“妈妈!你看我的灯笼!”沈念弯腰抱起他,那盏歪歪扭扭的小灯笼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真好看。”她说。

陆衍往她怀里蹭了蹭:“爷爷今天来接我,还带我去吃了一个冰淇淋。他说妈妈工作很辛苦,让我不要打电话打扰你。”沈念心里动了一下:“爷爷还说什么了?”陆衍想了想:“他说他以前也经常加班,错过很多东西。然后他问我,你妈妈平时喜欢吃什么呀?”沈念抱着儿子没动。老爷子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慢慢靠近。

第三章

青禾供应链的尽调底稿沈念用了两天做完,比赵正阳要求的提前了一天。她把完整版底稿发给了林薇和赵正阳,但林薇那边迟迟没有反馈。直到第二天下午,沈念看见林薇从赵正阳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改过的打印件。林薇走到她工位前,把打印件放在她桌上:“沈工,这份底稿赵总看了一下,觉得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比如这部分客户结构的分析,赵总说太细了,并购谈判不需要跟对方讲这么细,反而容易暴露我们掌握的数据深度。”沈念拿起那份打印件翻了翻,林薇改过的地方不多,但每一处修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数据做得更“好看”。比如把青禾的客户集中度风险那条删了,比如把其中一笔应收账款逾期记录调成了“待核实”。沈念把打印件合上:“这版底稿如果拿去给投资委员会,青禾的真实负债率会被低估至少百分之八。”

林薇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沈工,这是赵总的意见。我们做并购底稿的目的不是给投资委员会看原始数据,是要让并购案能顺利过会。”沈念看着她:“过会的前提是底稿信息真实。”林薇没再跟她争,只是说了一句“你先按这个改吧”,转身走了。沈念坐在位子上,把那份改过的底稿又翻了一遍,然后打开自己电脑里的原始版本。她把两份对照着看,确认了一件事——赵正阳想赶在年底前把青禾的并购案推到投委会表决,而这份被“修饰”过的底稿一旦过会,集团付出的溢价至少比真实估值高出两千万。两千万对辰远这种体量的集团来说不是伤筋动骨的数字,但如果这个并购案后续出了问题——比如青禾的隐性债务爆发,或者排他协议提前终止的违约金被触发——最终承担责任的只会是“数据提供方”。

沈念把电脑关掉,起身去了十九楼。十九楼是集团的档案室和法务部所在楼层。她跟档案室的人打了个招呼,调出了辰远过去四年所有并购案的尽调底稿存档。她一本一本地翻,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把跟赵正阳有关的两个案子挑了出来。两个案子有一个共同点:尽调底稿的最终版本都比原始版本“干净”很多,而且两个标的公司在并购完成之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财务问题,但最终追责环节都卡在了“尽调不充分”这个说法上——没有一个人被追到个人责任,因为底稿原始版本早就被销毁了,存档里只剩最终版。沈念把这些发现记在手机上,然后把档案整理好放回原处。

从档案室出来路过法务部的时候,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条款的风险敞口你们评估过了吗?”是陆正平。老爷子站在法务部总监的工位旁边,正俯身看一份文件。沈念脚步顿了一下,陆正平正好抬起头来,目光跟她撞在一起。老爷子看了她两秒,然后直起身:“沈念,过来一下。”沈念走过去。陆正平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法务总监:“这个条款你们再推一遍,推完发我邮箱。”然后转向沈念,“你跟我来。”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陆正平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示意她也坐。“衍衍的灯笼,挂起来了没有?”他开口问。沈念说:“挂在客厅灯下面了。”陆正平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但措辞直接:“景行跟你的事,我本来不打算插手。但你调去并购部的事我知道,赵正阳这个人我也有数。青禾那个标的,你手里有底稿吧?”沈念点头。陆正平看着她:“原始版的。”

沈念没有犹豫:“有。”陆正平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有就行。别让别人把东西改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沈念,衍衍很像我儿子小时候。”沈念站在原地看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有些恍惚。她跟陆景行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孤立的——她跟他之间从来没有第三个人介入,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老爷子今天的这几句话,是三年以来第一次有人用“我们自己人”的态度跟她说话。

回到十五楼,沈念看见方晓彤在自己工位旁边站着,手里举着一个饭盒。“沈姐你去哪儿了?我在食堂碰到你儿子幼儿园的老师了,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你家衍衍早上让奶奶准备的,说是怕妈妈加班饿着。”方晓彤把饭盒递过来。沈念打开饭盒盖,里面是四个整整齐齐的煎饺,上面还压了一张小纸条,陆衍歪歪扭扭的字:“妈妈多吃。衍衍画的星星。”沈念把纸条收进抽屉里。她坐回位子,打开电脑,把青禾原始版底稿的权限设置改了一下——加密,三重密码,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端节点。然后她打开另一份文档,开始做一份她本来不打算现在做的东西:辰远集团并购决策风险评估模型。基于她手里所有的历史并购数据,跑一个动态风险评分系统。

做到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沈念?”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我是周恪。”沈念想起来了。周恪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临溪市另一家做供应链金融的公司,业内口碑很好。“周恪?你怎么有我电话?”她问。周恪在电话里笑了:“通过校友群找的。沈念,我这边有一个合作想跟你聊聊。我知道你在辰远做数据,能不能约个时间?”沈念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加了一句:“跟青禾供应链有关。我听说你们辰远在接触他们,但我这边有一份消息,你可能需要知道——青禾的老板上个月在临溪市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法人是他自己的小舅子。”

沈念坐直了:“新公司做什么的?”周恪说:“做的跟青禾一模一样的业务,供应链冷链。但这家新公司没有对外披露任何关联关系。如果有人想通过并购青禾来获得它的冷链网络,青禾老板完全可以在交割之后把核心资产转移走——那家新公司才是他真正打算留下的底盘。”沈念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青禾排他协议里的提前退出违约金——如果青禾自己把核心资产转移走,根本不需要触发违约条款,因为合同约束的对象是“青禾供应链公司”这个壳,而不是它的实际运营资产。到时候辰远花溢价买下来的是一个空壳公司,而真正的资产已经装到了另一个法人实体名下。“周恪,这份消息的来源可靠吗?”她问。“可靠。新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已经公示了,不过做了股权代持,不深挖看不到关联。我这边是帮那家新公司做了一笔短期过桥贷款,才发现的。”周恪说,“我找你,是因为我听说你手里有全辰远最全的供应链图谱。如果青禾真的转移资产,受影响的不只是辰远的并购款,整个华东区的冷链成本结构都会变。”

沈念沉默了几秒。“周恪,你约个时间,我们当面聊。”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青禾这个标的比赵正阳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赵正阳想包装一个壳公司套利,而青禾的老板可能已经在做更彻底的资产腾挪。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坐等赵正阳那份改过的底稿过会,最后亏损的是辰远,连带影响她手里的供应链效率模型的数据底盘。但她如果出手干预,赵正阳一定会在内部给她使绊子,而且她跟陆景行之间的协议婚姻状态,让她的任何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有用心”。她想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在青禾并购案的底稿正式提交投委会之前,她要把完整的风险评估做好,然后用最体面的方式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晚上回到家,陆衍已经睡了。沈念去他房间看了一眼,小家伙搂着一只毛绒小狗睡得很香。她轻轻带上门,去厨房倒了杯水,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是陆景行发的。就一句话:“周五晚上七点,老爷子定了家宴,你带上衍衍一起。”这是三年以来陆正平第一次正式叫他们一起吃饭。沈念回了一个“好”字。她放下手机,忽然想笑——离婚协议签完不到一周,前夫的父亲开始张罗家宴了。窗外临溪市的雪停了,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照过去泛着冷清的光。

第四章

周五傍晚,沈念提前从公司走,去幼儿园接陆衍。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毛衣,是奶奶——陆景行的母亲徐惠兰——上个月寄来的,地址写的是陆衍的幼儿园,收件人填的“衍衍小朋友”,落款是“奶奶”。沈念当时收到这包裹的时候心里很复杂,徐惠兰跟陆正平一样,对这段婚姻态度冷淡,三年里只见过两面,寄过两次玩具,从来不跟沈念直接联系。今天这顿家宴是陆正平第一次同时叫上三代人。沈念牵着陆衍的手到餐厅的时候,陆景行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靠里的位置,正在跟陆正平说话。徐惠兰坐在陆正平旁边,看见陆衍进来,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衍衍来啦,快过来让奶奶看看。”徐惠兰冲陆衍招手。陆衍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松开手,小家伙就嗒嗒嗒跑过去了,在徐惠兰面前站定,仰头喊了一声“奶奶好”。徐惠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沈念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

陆景行的位置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沈念坐下来。陆正平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外面冷吧?先喝口热的。”沈念双手接过杯子:“谢谢爸。”陆正平嗯了一声,然后就切入了正题。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是一份集团的内部决议草稿,关于“集团战略并购决策流程优化方案”。“今天叫你们来,除了吃饭,还有一件事要商量。”陆正平看了一眼沈念又看了一眼陆景行,“我明年准备退下来了,董事会那边会重新调整战略委员会的人选。我的意思是,景行接我那个位子,但并购决策这一块的审批权限要重新划一下——以前所有的并购尽调底稿到我这里过手就行,以后我要加一道程序,底稿原始版本要独立备案存档,由数据分析部出一个独立的‘数据底稿核验报告’才能上会。”

沈念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老爷子这套说辞听起来像是流程调整,但在场四个人都听懂了——这是冲着赵正阳那份“改过的底稿”去的。陆景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爸,并购底稿核验一直有流程,没必要单加一道。”他说。陆正平看了他一眼:“有流程,但执行有漏洞。前年那个南方供应链案子,尽调底稿原始版本跟最后过会的版本差了多少钱,你知道吧?”陆景行转打火机的手停了。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陆衍忽然抬头问:“爷爷,什么钱呀?”陆正平脸上的严肃松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陆衍的头发:“爷爷说公事呢,跟你没关系,你吃你的排骨。”陆衍乖乖低头啃排骨去了。

沈念夹了一筷子菜,心想陆正平今天把这事摆在明面上说,等于是在陆景行面前公开表态她沈念手里的数据是“可信的”。这比任何口头支持都有分量——因为陆景行这辈子最不相信的事就是情感表态,他只认动作。徐惠兰一直在旁边给陆衍夹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念儿在数据部做得好好的,怎么调去并购部了?我听人说那个部门管事的挺难搞。”沈念还没回答,陆景行先开口了:“工作需要。”徐惠兰没理儿子,直接看着沈念:“你要是做得不开心,跟妈说。”沈念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徐惠兰从来没用“妈”这个自称跟她说过话。陆正平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徐惠兰不说话了,低头给陆衍又盛了一碗汤。

家宴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陆衍在饭桌上就睡着了,沈念抱着他走到餐厅门口,陆景行跟出来递了车钥匙。“外面下雪了,开我的车走。”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路边的车。沈念接过钥匙:“那你呢?”陆景行说:“我送爸妈回去,叫了代驾。”沈念点了点头抱着陆衍上了车。车是陆景行那辆黑色商务车,沈念很少坐,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是陆景行车上一直用的那种香薰,她三年前第一次坐他车时就闻过。她发动车子,调了一下后视镜,看到后座角落放着一件儿童外套,是陆衍之前落在他车上的,陆景行没扔掉也没特意收起来,就那么放着。

周末沈念把陆衍送去幼儿园之后,约了周恪在临溪市南边一家咖啡馆见面。周恪还是大学时的样子,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见她进门就站起来挥手。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周恪直接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件。“青禾老板那家新公司,我已经把工商关联链全查出来了。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份文件上的股东结构图,“新公司叫‘禾风冷链’,法人代表叫刘凯,是青禾老板陈青禾的小舅子。刘凯名下没有任何对外持股历史,完全是一个干净的壳。”周恪翻到下一页,“但是去年十二月,陈青禾以个人名义把这套新公司注册资本金的百分之八十打到刘凯账上了,走的是借款合同,利息设得很低,几乎等于赠送。”

沈念把这几页纸看了一遍,跟自己之前从数据模型里交叉验证出来的东西对上了——“青禾供应链”名下近半年有几笔设备采购的发票流向有异常,原本应该更新到青禾自身的固定资产账目上,却在发票的开票方那儿做了模糊处理。沈念当时只当是财务不规范,现在结合周恪的消息看,那些设备大概率是直接采购到了“禾风冷链”的名下。“周恪,这份东西你打算怎么用?”她问。周恪说:“我这边有一家投资机构想入冷链赛道,对青禾的排他协议有顾虑,想让我做一份独立的行业风险评估。但如果辰远先一步把并购案推进投委会,我这边的投资机构可能会被挤出局。沈念,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辰远内部对青禾的真实态度是什么?你们陆总是真的想并购它,还是只是赵正阳在推?”

沈念沉默了一下。“陆景行对并购的态度我不好说,但赵正阳在推。而且赵正阳推的那份底稿,数据被人改过。”她把赵正阳改底稿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周恪听完脸色变了。“沈念,如果辰远拿着改过的底稿投进去,青禾老板在交割前把核心资产转走,那辰远亏的就不只是并购款——整个华东区供应链的价格体系都会受冲击,因为青禾的冷链网络是区域性定价的锚点。”沈念点头:“所以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改掉’的独立数据版本。我手里的供应链模型能精准测算青禾冷链网络对区域定价的权重影响,但我需要你对禾风冷链的工商资料做法律层面的交叉验证,确保那份关联关系拿到投委会上是铁证。”

周恪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沈念,你知道吗,大学那会儿你就是这样,有件事情想做,一条一条拆得比谁都清楚,别人还云里雾里的时候你已经把方案摆桌子上了。”沈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帮不帮。”周恪把那份资料推到她面前:“资料你拿走,需要法律验证的时候我帮你找律所。不过我有个条件——这件事成了之后,你得让我用辰远的公开数据做一份冷链行业趋势报告,不算竞业。”沈念伸出手:“成交。”

从咖啡馆出来,临溪市的天空放晴了,难得有一点薄薄的阳光。沈念把周恪给的资料收好,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晓彤打来的,声音有点急:“沈姐,你快看工作群!赵总刚刚发了一个通知,说下周三投委会要提前开,青禾的并购案被排在了第一个。林薇在群里@了你,说你那份尽调底稿还没‘终稿确认’,让你今晚之前把改好的版本给她。”沈念打开群一看,果然,林薇在群里发了消息,措辞很客气但暗含压力:“@沈念 沈工,青禾标的尽调底稿赵总这边等终稿,方便今晚前发我确认版吗?感谢配合。”沈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工作群,给方晓彤回了一条语音:“我知道了,晚点处理。”她知道林薇在群里@她是什么意思——让全部门的人看到“沈念在拖进度”,给后续甩锅预留一个公开记录。沈念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回到家沈念打开电脑,把青禾的那份原始底稿重新打开,在底部加了一行数据说明:“本底稿原始数据版本保留全部底层切片,未做任何筛选性调整。另附青禾供应链关联公司工商信息交叉验证报告(见附件),注:该报告数据源为公开工商注册信息,经独立律师复核。”然后她把这版底稿保存好,又打开了赵正阳要求改的那版“终稿”——在数据说明栏里,赵正阳要求她把原始数据来源那一行删掉,改成“本底稿数据经内部复核确认”。沈念盯着这两份版本,鼠标在两个窗口之间切换了几次,最后她给赵正阳发了一封邮件,正文简短:“赵总,青禾底稿原始版本已完成,含附加关联公司验证数据。同时按您要求完成流程版终稿。两份版本均附在邮件附件中。建议投委会使用原始版本,如有疑问可随时沟通。”她点了发送。邮件抄送栏她填了陆景行。她没有抄送林薇。事情做到这一步,该看的自然看得到,不该看的看了也没用。

第五章

周一的并购部早会,沈念到得早。林薇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打印文件,沈念远远看见那正是她周五发给赵正阳的原始版底稿——但页码顺序被重新排过了,她加在最后面的关联公司验证报告被挪到了附件末尾,字体缩到八号,不放大根本看不清。赵正阳姗姗来迟,坐下之后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沈念脸上停了一下。“青禾的底稿大家辛苦了,沈工做得很细。周三投委会我亲自汇报,沈工到时候旁听就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你不需要再插手了”的意味。沈念没接话。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赵正阳又加了一句:“对了,沈工,你那份原始版底稿里加的关联公司验证那部分,我看了一下,工商信息虽然是公开的但咱们做并购尽调不能把‘可能存在的关联关系’写得太满,容易给对方留下口实,所以我让林薇重新排版了一下。”沈念点头:“赵总定就好。”

散会之后方晓彤发来一条微信:“沈姐,我刚才路过赵总办公室听到林薇在打电话,说什么‘关联报告做小一点’‘别让投委会的人注意到’。你那份底稿是不是被动了手脚?”沈念回了一个“没事”。她知道赵正阳把关联报告调小字号、挪到附件末尾是什么意思——他在赌投委会的人不会仔细翻附件,大家习惯只看正文结论。但沈念做的事比赵正阳知道的要多得多。她周五发那封邮件之前,已经把所有底稿的底层切片同步到了集团的数据中台,而数据中台的每一份文件导出都自带时间戳和操作人记录,任何修改都会被留痕。

中午沈念在食堂碰到了何铭,陆景行的首席助理,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到她对面。“沈工,陆总让我问你一句话。”何铭压低声音,“青禾的原始底稿你手里留了多久了?”沈念夹菜的动作不停:“从接到任务第一天就开始做了。”何铭点了点头:“陆总说他知道了。”然后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沈念看着何铭的背影,心里大概能猜到陆景行的态度——他从来不亲自表态,但会让何铭来问一句“你留了多久”,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手里有“不被改过”的东西。

下午沈念正在工位上整理数据,手机震了一下,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是陆衍的声音:“妈妈,今天手工课老师让我们画一家人,我画了四个,有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一个爸爸,但是爸爸的脸我想了好久不知道怎么画,老师说你爸爸长得什么样啊,我就说爸爸很高,不爱笑,头发短短的。老师说那你画一个高高的不爱笑的人就好啦。”沈念听着听着弯起嘴角。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数据。屏幕上的数据模型正跑着最新一轮的模拟运算,青禾冷链网络如果出问题,华东区百分之四十零售终端的响应周期会拉长至少两天,折算成本大约是每年八百到一千二百万。这个数字她已经在数据底稿的末尾做了显性标注。

周二下午,沈念在去茶水间的路上碰到了赵正阳和林薇在走廊拐角说话。她走过去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一句“那个验证报告……投委会的人不一定会翻”,林薇的声音很轻。沈念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了。她回到工位之后把周三投委会要用到的几份文件又确认了一遍——除了发给赵正阳的那两份底稿之外,她手里还有第三份文件。这份文件是她用周末两天时间做的,名字叫“青禾供应链并购对区域冷链成本结构影响分析”,不涉及任何估值判断,只呈现纯粹的数据测算结果,附带了周恪提供的工商交叉验证法律意见书的扫描件。她把这第三份文件存在自己手机和随身U盘里,没有发给任何人。

晚上回到家,陆衍还没睡,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沈念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了四个小人,三个大一个小,最大的那个画得特别高,脑袋上面戳了几根短发,嘴角是一条平平的横线——是真的“不爱笑”的样子。沈念忍不住笑出声来,陆衍仰头看她:“妈妈,我画得像爸爸吗?”沈念弯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很像。”她看到画纸右下角陆衍还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的家”。沈念把这张画收起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想起一件事——她把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条,探视需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申请。她看着那条想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跟陆景行之间到现在连“正式通知他要离婚”这个动作都还没完全走完——他签完字之后一星期,两个人除了工作上的邮件往来,再没有说过一句私人的话。但这张画上,陆衍画的“爸爸”是完整的一家四口之一。

周三上午九点,投委会在二十八楼的大会议室召开。沈念提前五分钟到了,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包括集团的首席财务官、战略部负责人、外部独立董事,陆景行坐在主位,陆正平在旁听席。赵正阳坐在汇报席,面前放着投影遥控器和一沓打印件。沈念注意到他手里的打印件是重新装订过的版本,封面上“青禾供应链并购尽调报告”字下面没有标注“附件”数量。会议准时开始,赵正阳站起来做了开场,大致讲了一下青禾的行业前景和协同价值。他翻到数据页的时候,投影上放的是“新版”数据——客户集中度风险那条被删了,应收逾期记录被改成了“正常”,所有底层切片的来源说明都被统一替换成了“内部复核确认”。

沈念坐在墙边没动。她看见陆景行的目光在投影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移开了。陆正平翻着手里的纸质版,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正好是关联公司验证报告被缩到八号字的那一页,陆正平把那一页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了。赵正阳做完前半部分的汇报,开始推估值模型:“基于尽调数据,青禾供应链的合理估值区间在七千二百万到八千三百万之间。考虑到排他协议的协同价值,建议以七千八百万作为谈判基准价。”他说完看向主位,“各位董事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正平先开口了:“赵总,你这份底稿的估值依据是什么数据版本?”赵正阳顿了一下:“原始尽调数据。”陆正平把手里的纸版翻到关联公司验证报告那页,把它举起来:“这一页的字体为什么比正文小这么多?你看得清吗?”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张纸。赵正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陆董,那是补充附件,不是核心数据,不影响估值判断。”陆正平把纸放下来,看向陆景行。陆景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开口:“赵总,你刚才说的估值区间,数据来源标的是‘内部复核确认’。内部复核确认的依据是谁做的复核?”

赵正阳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是并购部林薇做的独立复核。”他说。陆景行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沈念:“沈念,你作为尽调主要执行人,对这份估值区间有什么看法?”这是沈念从走进这间会议室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让她开口的话。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把赵正阳的汇报投屏切掉,连接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赵总刚才展示的估值基于一份经过筛选的尽调数据。我这里有一版原始数据底稿,包含全部底层切片和一份附加的工商关联验证。”她点开第一张图,是青禾过去三年的客户集中度风险曲线,峰值超过百分之六十五。“这是原始底稿里对客户结构的真实评估,赵总的终稿里删除了这一页。”她点开第二张图,是一笔逾期超过九十天的应收账款的原始凭证截图。“这笔账在终稿里被标成了‘待核实’,但实际上它已经逾期九十四天,且债务方是陈青禾实际控制的另一家公司。”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她点开第三张图,是一份工商注册信息的截图,禾风冷链的股东结构图和法律关联链清清楚楚地标在上面。“青禾的实际控制人陈青禾,已于三个月前通过关联人注册了一家业务完全重合的新公司。该信息在赵总终稿中被挪至附件末尾,字号缩至八号,未在正文中提及。”

赵正阳站了起来:“沈念,你这是越级汇报!你的底稿我已经审核过了,你拿一份没有经过部门复核的材料在董事会上发言……”沈念没看他,看向陆景行:“陆总,这份原始底稿的数据切片已经同步到了集团数据中台,每一份文件的导出时间、操作人、修改记录全部可查。赵总修改过的版本和我的原始版本可以逐页对照。”陆景行坐在主位上,看着沈念投影上的那几张图,很久没说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冷得跟外面的天气一样。最后陆正平把手里的那份“终稿”合上放在桌上,看着赵正阳:“赵总,这份尽调报告先撤回。青禾的并购案暂缓推进,等数据底稿重新核验之后再上会。”他说完看向陆景行,“景行,你来安排后续。”

散会之后,沈念在走廊上被赵正阳叫住。他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了:“沈念,你从第一天来并购部就没打算好好配合吧?今天的会是你跟陆董串通好的?”沈念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很平:“赵总,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尽调底稿的真实性不需要任何人‘串通’,它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身后赵正阳的声音追过来一句“你等着”。沈念没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跟那天晚上签完离婚协议从三十七楼下来时一样安静。

第六章

青禾并购案被暂缓推进的消息在集团内部传得很快。方晓彤中午发了一连串语音:“沈姐沈姐你知道吗,整个十五楼都在说今天上午投委会的事!赵总散会之后脸色铁青,林薇一下午没出办公室。还有人说陆总散会之后让何铭去调了数据中台的全部操作日志,估计是查修改记录!”沈念正在吃午饭,看到消息只回了一个“嗯”字。她知道更大的后续还在后面——赵正阳不会轻易认输,他在集团深耕了三个月,拉拢了几个人脉,这件事还有得翻。

下午三点,何铭出现在十五楼,走到沈念工位旁边。“沈工,陆总请你上去一趟。”沈念站起来跟他走。到三十七楼的时候陆景行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陆正平。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打印件,沈念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份是她今天会上展示的原始底稿,另一份是赵正阳的终稿。陆景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那支钢笔,没有抬头。“坐。”陆正平说。沈念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陆正平把两份底稿并排摆在茶几上,翻到同一个页码。“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底稿被人改过的?”他问。沈念说:“赵总给我下任务第一天,他给我的青禾标的清单就是一份不完整的版本。我做了交叉验证之后发现他刻意回避了青禾客户集中度的问题,从那开始我就留了一份原始版本。”

陆景行的钢笔停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沈念:“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沈念迎上他的目光:“陆总,我跟你之间除了工作邮件之外,没有可以直接‘说’的渠道。这件事你做决定之前需要的是数据而不是我的态度,所以我把原始版本发给了你。”陆正平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陆景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钢笔放下,靠回椅背。“青禾的案子接下来会重新交由战略部牵头做独立尽调。你回数据部,原来那个组长位置保留,但有一个新的临时任务——你需要配合战略部在一个月之内完成集团全部在谈并购标的的供应链风险评估,用你那个模型做一个标准化的评估框架。”

沈念听完,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陆正平挑了一下眉毛:“你说。”沈念看了一眼陆景行,又看向陆正平:“第一,我那个数据模型的更新权限从我回数据部之后必须维持原状,不能再因为部门调动而被调整。第二,青禾的独立尽调,我要作为数据顾问参与,不是执行层,是顾问层——我不出结论,只提供原始数据支撑。”陆正平看了陆景行一眼。陆景行沉默了几秒,开口说:“第二个条件可以,但青禾的尽调由战略部主抓,你的角色只限于数据接口。第一个条件——模型权限维持不变,这个没有问题,本来就没有人动过你的权限。”沈念听完站了起来:“那我先回去整理交接文件。”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正平从沙发上站起来:“沈念,等一下。”沈念回头。陆正平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今天会上的事,你做得对。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留着原始底稿从一开始就打算今天用的,是不是?”沈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是。”陆正平点了点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念意外的话:“景行的事,我跟他妈以前也管得少了。你这三年……不容易。”他说完这句话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沈念站在门口,看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陆景行,他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窗户外面又开始飘雪,他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灰白的光照得有些模糊。

沈念回到十五楼,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准备搬回原来的楼层。方晓彤凑过来帮她一起整理文件,嘴里没停:“沈姐你今天太帅了,我听说赵总在办公室摔了一次电话,林薇的工位后来就没人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沈念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赵总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方晓彤突然压低声音:“沈姐,你是不是要回原来的数据部了?那你以后还跟陆总说上话吗?”沈念停了一下:“我跟陆总本来就是工作关系。”方晓彤“哦”了一声,好像不太信,但没追问。

下班的时候沈念走到公司门口,看见陆景行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上车,我有话跟你说。”沈念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车里暖气很足,那股木质香又飘了过来。陆景行没有发动车子,就这么坐着,沉默了很久。“青禾的事,你今天在会上拿出来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知道赵正阳在赌什么吗?”沈念说:“赌投委会的人不看附件。”陆景行摇了一下头:“他赌的其实是我不敢在董事会上当众翻旧账,因为我之前所有的并购决策都过过他的手。”沈念转头看向他,他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沈念很少见到的倦意。“但你还是让他撤了。”她说。陆景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把车钥匙插进去,发动了车子。“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沈念报了地址,车开出去一小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临溪市的雪在路灯下面飘着,车灯照过去像金色的粉末。陆景行忽然开口:“衍衍的灯笼,挂起来了?”沈念愣了一下,这是陆景行第一次主动问陆衍的事。“挂在客厅灯下面了。”她说。“老爷子去看过。”陆景行说,语气不是疑问句。沈念“嗯”了一声。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陆景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措辞。“那份离婚协议,”他说,“你签了之后,老爷子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沈念没接话。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走。到了小区门口,沈念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陆景行忽然叫住她:“沈念。”她回头。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四个字:“路滑,慢点。”沈念下了车,走进小区大门。她在单元楼下站了一会儿,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伸手拍掉,然后上楼了。进了门她发现陆衍还没睡,正趴在客厅窗户上往外看。“妈妈,刚才送你回来的那辆车,是爸爸的吗?”沈念走过去往楼下看了一眼,陆景行的车已经不见了。“是的。”她说。陆衍又问:“爸爸怎么不上来呀?”沈念弯腰把他抱起来:“爸爸还有工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但心里有一个角落轻轻晃了一下。

第七章

沈念回到数据部那天,原来的工位已经被新来的同事占了,何铭提前让行政给她在靠窗的位置重新安排了一张桌子,比原来大了一倍,旁边多了一台立式显示屏。方晓彤也申请调回了数据部,理由是“跟着沈姐干活心里踏实”。沈念到工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盆绿萝,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方晓彤的字:“欢迎沈姐回家!绿萝是我从家里剪的,好养活。”沈念笑了一下,把绿萝摆在显示屏旁边。

上午十点,战略部的人来找她对接青禾独立尽调的事。战略部牵头的是一个姓陈的副总监,叫陈屹,四十来岁,做事稳重,在集团内部口碑不错。陈屹带着两个分析师来数据部开会,会议室里方晓彤做记录。陈屹开门见山:“沈工,青禾这个标的的情况上面说了,我们需要你从供应链数据层面出一个独立的评估报告,不涉及估值,只做风险提示和成本影响分析。时间是两周,来得及吗?”沈念拿出自己之前做的那个“青禾供应链并购对区域冷链成本结构影响分析”的电子版,投到大屏幕上。“这份我已经做完了,”她说,“底层数据用的是集团订单系统实时切片和公开工商信息交叉验证,时效性到上周五。”陈屹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抬头看了沈念一眼:“沈工,你这速度……我们战略部自愧不如。”沈念把文件发给他:“你们先看,有需要补充的数据随时找我。”

陈屹他们走了之后,方晓彤凑过来:“沈姐,你这份报告什么时候做的啊?你不是还在并购部那边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吗?”沈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做数据分析的人永远要多备一份东西。”方晓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工位去了。沈念坐回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恪发来的消息:“青禾的老板陈青禾,今天下午来我们公司了。他应该是听到了辰远那边暂停并购的消息,来找我们谈融资的。”沈念回:“他打算把禾风冷链单独融资?”周恪回了一个“聪明”。沈念放下手机,想了一下。陈青禾如果能在辰远重新启动并购之前把禾风冷链做成一个独立的融资主体,那辰远就算重新并购青禾,拿到的也只是个空壳。这意味着她的独立评估报告里需要加入一项动态风险推演:如果陈青禾成功完成资产转移的时间窗口赶在辰远并购落地之前,后果是什么。

她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青禾和禾风冷链的全部数据,开始推演时间线。做了大概两个小时,结论很清楚:如果辰远要赶上资产转移之前完成尽调和谈判,必须压缩流程,但压缩流程意味着数据核验时间不够,风险又会反弹。这是一个死循环。沈念把这个推演结果也加进了报告里。她不是在做“替集团做决定”的东西,她只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让决策者自己做判断。

下班前沈念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她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徐惠兰。“念儿,衍衍这周末有空吗?我想带他去一趟儿童乐园,听说新开了一家室内冰雪主题的。他喜欢雪。”沈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徐惠兰从“衍衍”到“念儿”的称呼转变发生得太快了,但她能感觉到老太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靠近。她回了一个“好,我周六上午送他过去”。徐惠兰几乎是秒回:“那你也来吧,中午一起吃个饭。”

周六上午,沈念带陆衍去了市中心那家冰雪主题乐园。徐惠兰已经到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自制的三明治和热牛奶,还单独给沈念带了一杯姜茶。“外面冷,先喝一口暖暖身子。”徐惠兰把姜茶递过来,沈念接的时候碰到老太太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妈,您怎么没戴手套?”徐惠兰笑了一下:“出门急忘了,不碍事。”沈念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双备用手套递过去:“您先戴着。”徐惠兰接过来,低头套上手套的时候,沈念看见她嘴角弯了弯。

陆衍在里面玩滑梯堆雪人,徐惠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沈念坐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徐惠兰忽然开口了:“念儿,当初景行说要跟你领证的时候,我跟老陆都不太同意。我们不是针对你,是针对那桩婚姻的来路——景行连恋爱都没谈过一次,忽然就要结婚了,我们做父母的担心他是拿婚姻当什么筹码。”沈念没说话。徐惠兰继续说:“后来老陆问过他一次,他只回了一句‘我自有打算’。你知道他是一个不解释的人,连跟他爸妈都不解释。所以这三年,我们对你一直不热不冷的,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婚姻到底是什么。”沈念看着陆衍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得满脸通红。“妈,我理解。”她说。徐惠兰沉默了一会儿:“但衍衍是个好孩子,你把他教得很好。我今天看着他在里面玩,心里想,这孩子比他爸爸小时候爱笑多了。”沈念转头看着徐惠兰,老太太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别过脸去了。

中午三个人在乐园旁边的餐厅吃饭,陆衍跟徐惠兰坐在一起,一路上“奶奶奶奶”喊个不停。徐惠兰给他剥虾的时候沈念手机响了。是陈屹打来的。“沈工,你那份报告我看了,很好。但有一个问题——陈青禾那边今天上午联系了我们,说他们愿意配合辰远的并购重新走流程,但给了一个时间窗口,两周之内必须上会,不然他们要考虑其他投资方的邀约。陆总的意思是想问,两周之内如果你能把风险推演的动态部分做一个更精细的模型跑一遍,能不能出?”沈念放下筷子:“两周之内可以,但我需要战略部那边每周给一次标的方的财务数据更新。另外,我建议在这两周之内派一个独立的财务小组去青禾做一次现场尽调,我这边给一个重点核查清单。”陈屹说:“好,我跟陆总汇报,你清单这两天发我。”

挂了电话,徐惠兰在旁边看着她:“工作上的事?”沈念点头:“有点急。”徐惠兰说:“那下午衍衍我带着,你回去忙吧。晚上我送他回去。”沈念看了一眼陆衍,小家伙正埋头啃鸡翅,冲她摆了摆手:“妈妈去上班吧,我跟奶奶玩。”沈念站起来的时候徐惠兰又拉住她:“念儿,忙归忙,别把身体熬坏了。你看着比上次瘦了不少。”沈念心里暖了一下,说“好”,然后走了。

周日沈念一整天都在家跑模型。她把自己那个供应链效率模型的底层代码重新调出来,针对青禾冷链网络对区域定价的影响做了一个敏感性分析。跑完第一轮结果,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如果青禾的核心资产被转移,受影响的不只是辰远的采购成本,还会波及其竞争对手。换句话说,陈青禾的资产转移如果成功,整个华东区的冷链价格锚点会失效,届时辰远的竞争对手也会跟进调整供应网络,最终结果是整个市场重新洗牌。这个发现的意义已经超出了“一个并购案的尽职调查”,它关乎集团在未来三到五年的供应链战略。沈念把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的最后一章,标题叫“行业级影响推演”。

周一她把更新后的报告发给陈屹,抄送了何铭。下午两点,何铭出现在数据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沈工,陆总看了你的报告,请你过去一趟。”沈念跟着他走到三十七楼,陆景行这次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外临溪市的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沈念走进去站定,陆景行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她那份报告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个‘行业级影响推演’,你是怎么做的?”他问。沈念把建模的逻辑讲了一遍,从数据源到交叉验证再到模拟运算的置信区间。陆景行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合上报告。“你能把这个模型做成一个集团通用的底层工具吗?”他说,“不只是用在并购案上,供应链端的任何重大决策都可以用这个模型跑一遍影响分析。”沈念说:“可以,但需要数据中台的接口权限扩展开,我那边要重新做一套数据清洗流程。”陆景行点了点头:“你写个需求文档,我批。”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沈念。”她抬头看他。他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老爷子说,衍衍画的灯笼,一直挂在你家客厅的灯下面。”沈念说:“是。”陆景行没有再说什么。沈念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这周末,我能不能去看看衍衍?”沈念停住了脚步。她背对着他站了两秒,说:“周末衍衍上午有画画课,下午三点之后可以。”她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第八章

周二上午,沈念正在写数据中台接口权限的需求文档,方晓彤抱着一个快递盒跑过来:“沈姐,你的包裹,寄件人写的是‘禾风冷链’。”沈念接过快递盒,心里一动。她拆开外包装,里面是一个文件袋,装着一份打印好的“禾风冷链商业计划书”,第一页抬头写的是“面向战略投资方”,正文内容包含了禾风冷链完整的资产清单和业务规划,语气诚恳,数据详细,甚至还附了一份对辰远集团的“合作意向声明”,措辞得体,表示“禾风冷链愿意在辰远集团原有合作基础上建立更深入的战略伙伴关系,而非简单并购关系”。沈念翻了翻,把计划书放在桌上,发了一条微信给周恪:“陈青禾给你那边也递了计划书?”周恪很快回了:“收到了。他这把操作是想把禾风冷链做成独立的融资主体,跟辰远谈合作而不是被并购,这样资产就不用转移了,合法合规,还能把估值拉高。”沈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陈青禾的真正意图——他从来没有打算把青禾供应链卖给辰远。他在青禾上面放的那条排他协议和违约金条款,从一开始就是诱饵,引辰远来谈并购,然后借并购窗口把禾风冷链推到台前。如果辰远真的并购了青禾,他会拿并购款补上青禾的窟窿,然后手握禾风冷链这家干净的独立公司,继续吃辰远的供应链订单,同时还能向其他投资方兜售“区域冷链龙头”的概念。这个人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沈念把这份商业计划书收好,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份新的东西:基于青禾和禾风冷链两个主体的合并财务数据推演,如果辰远不并购青禾,而是跟禾风冷链签订新的排他供应协议,长期成本结构会是什么样子。她知道这只是备选方案,但任何数据决策者都应该至少有两个方向的预案。她做了一上午,中午方晓彤拉着她去食堂吃饭。两个人端着盘子坐下没一会儿,方晓彤忽然压低了声音:“沈姐你看,那边是不是赵正阳?”沈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赵正阳跟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坐在食堂角落,正低声说话。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有些眼熟,沈念想了一下,想起来是青禾供应链的一个业务经理,她在尽调资料里见过那个人的照片。赵正阳在被停职的节骨眼上跟青禾的人接触?沈念垂下眼睛继续吃饭,但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下午她去了十九楼的档案室,调出赵正阳入职辰远之前的所有公开履历资料,然后给周恪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赵正阳,之前在一家公司叫‘启达资本’做过三年副总裁。查一下他跟陈青禾之间有没有任何公开或非公开的业务关联。”周恪回了一个“好,有消息告诉你”。沈念把档案室的资料看了一遍之后,发现赵正阳在启达资本期间负责过的一只基金,那只基金曾经投资过一家跟冷链有关的企业。虽然跟青禾不是同一家,但属于同一个细分领域——这个交集只能说明赵正阳和陈青禾之间有可能通过行业圈子认识,但并不构成直接证据。不过足够了,沈念只需要知道“存在关联的可能”就行。

周三下午,陈屹带着战略部的初步现场尽调结果来找沈念。“沈工,我们周二派人去了青禾,发现了一些东西。青禾的仓库里有三辆冷链车是去年十月份之后采购的,但车身上的涂装写的是‘禾风冷链’四个字,不是青禾。现场负责人说是贴错了贴纸,但我们拍了照片。”陈屹把手机里的照片给沈念看,那三辆车的品牌、型号、车牌号清清楚楚。沈念把照片存下来:“这个就是资产转移的直接证据——实物资产已经贴了禾风的牌子,法律上只要走个手续就能把所有权划过去。陈总,你们把这个证据留好,后面的尽调报告要加进去。”

周四早上,周恪的消息来了:“沈念,查到了。赵正阳在启达资本期间,陈青禾曾经以个人名义参加过启达资本办的一个行业论坛,有合照流出。两个人确实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过。另外我找人侧面问了一下,启达资本当年投的那家冷链企业,后来跟青禾供应链有过一次短暂的合作,合作周期三个月,终止原因不明。”沈念把这个信息也记下来,但没有声张。现在还不是亮出这张牌的时候。

周五晚上,沈念加班到快八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碰到了何铭,他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沈工还没走?”何铭说,“陆总让我给衍衍送点东西,说周末去看他。”沈念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手工曲奇和一罐热巧克力粉,旁边还塞了一本儿童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小北极熊。沈念把袋子系好:“谢谢何助。”何铭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沈工,我跟陆总五年了,从没见过他给谁的孩子买过绘本。”他说完就进了电梯。沈念拎着保温袋站在大堂里,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进夜色里。

周六下午三点整,门铃响了。沈念去开门,陆景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他看见沈念开门,点了一下头:“衍衍在吗?”沈念侧身让他进来。陆衍正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楞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爸爸”。陆景行站在玄关,看着坐在地毯上的小孩,沈念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上,蹲下身子换了拖鞋,然后朝客厅走了过去。

第九章

陆景行在客厅地毯上坐了下来,跟陆衍面对面。陆衍还在搭他的积木,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顶端插了一面用彩纸折的小旗子。“爸爸你来看!”陆衍把城堡往陆景行面前推了推,“这是我们的家,这里是妈妈,这里是我,这里是爷爷奶奶。”陆景行低头看着那堆积木,沈念站在厨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过去,他伸手碰了一下城堡顶端那面小旗子。“旗子是谁做的?”他问。陆衍说:“妈妈教我的,用彩纸折的。”陆景行把旗子端详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把它重新插稳了。

沈念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去书房继续写需求文档,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他们父子。她坐在书桌前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听见客厅里传来陆衍的笑声——那种咯咯的、停不下来的笑。沈念从书房门缝看了一眼,陆景行正蹲在地上跟陆衍玩一个什么游戏,好像是陆衍在教他用积木搭一座桥,陆景行搭的两次都塌了,陆衍笑得前仰后合。沈念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合上,回到书桌前继续敲字,但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点。

下午四点半,陆景行站起来准备走。陆衍拉着他的大衣下摆:“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来?”陆景行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衣摆的小手,沉默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下周末,如果妈妈同意的话。”他说完看了一眼站在书房门口的沈念。沈念点了下头。陆景行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沈念跟了过去。他换好鞋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鞋柜上。“衍衍的幼儿园费用,之前一直是你在付。这张卡是给衍衍的,密码写背面了。”沈念看着那张卡,没有拿。“不用,”她说,“我能付。”陆景行的手停在半空,顿了几秒,然后把卡轻轻推到她面前。“拿着吧。”他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一些,“我不是给你,是给衍衍的。”沈念沉默了两秒,把卡收了起来。“下周来之前提前说一声,衍衍周日有画画课。”她说。陆景行“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周日下午,沈念收到了陈屹发来的初步尽调报告完整版,其中一页专门写了那三辆冷链车的实地核查结果:车辆产权登记仍在青禾供应链名下,但车身涂装已于三个月前全部更改为“禾风冷链”字样,青禾现场负责人的解释是“品牌形象升级战略”,但未提供任何书面文件。陈屹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话:“建议集团法务部介入核查该批车辆的产权归属是否涉及资产转移风险。”沈念把这份报告转发给何铭,附了一句:“战略部报告已出,数据侧我已同步完成风险推演更新。”何铭很快回了一条:“收到,陆总说周一上午开专项会。”

周一上午的专项会在二十八楼小会议室开。参会的人不多,陆景行、陆正平、陈屹、沈念、集团法务总监和一位外部聘的并购律师。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青禾/禾风冷链到底怎么处理。陈屹先汇报了现场尽调发现,法务总监接着讲了一堆法律风险分析。然后陆正平看向沈念:“沈念,你从数据角度说一下,如果辰远放弃并购青禾,转而跟禾风冷链签订战略供应协议,风险是什么?”沈念打开自己的电脑,投影出一张动态推演图。“两种方案。”她说,“方案A,继续并购青禾。基于当前的尽调数据,青禾的实物资产已有部分被转移至禾风冷链的实际控制下,如果集团完成并购,拿到的资产包大概率不完整,后续需要额外支付法律和财务整合成本。方案B,放弃并购,跟禾风冷链签订新的排他供应协议。短期来看协议成本比并购溢价低,但禾风冷链目前没有足够规模的运营经验和历史信用记录,如果它的资金链出现问题,辰远将面临断供风险。”

沈念切换了一下投影,展示出第三种可能性的推演。“还存在一个方案C。集团可以同时做两件事——第一,正式向陈青禾发出关于资产转移问题的书面质询,施加法律压力,让他不敢在交割前继续转移资产;第二,以供应链深度合作为条件要求禾风冷链提供一定比例的股权质押作为履约保证金。这样既保住了现有的供应链网络,又把陈青禾的资产转移通道堵死。”她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陆景行看着投影上的推演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方案C的执行周期和成本测算你有做吗?”他问。沈念又切了一页,上面是时间表和财务测算。“质询函本周内发出,禾风冷链的股权质押谈判同步启动,预计三周内走完流程。财务成本比并购方案节约百分之六十以上。”陆景行转向法务总监:“质询函你们今天出初稿,明天给我看。”法务总监点头。陆正平在旁边靠进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念看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散会之后陆景行叫住了沈念。“你那份动态推演的时间线是怎么压缩到三周的?”他走到她旁边,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沈念把电脑上的底层运算逻辑调出来给他看:“数据中台的接口扩展之后我能实时拉取青禾的订单履约数据,只要对方有异常交易行为,模型会提前预警。大部分时间其实花在跟禾风冷链的协议谈判上,但这个不需要数据部介入。”陆景行看着屏幕上的算法架构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中台接口的对接的?”他问。沈念说:“上周五你批了需求文档,周一信息部就开始配合了。”陆景行没再问什么,只是在她电脑上那个动态推演图的右下角停了一下——那里有一行小字,是沈念的署名和日期。“沈念,”他说,“如果当初你进集团的第一天就把这个模型做出来,可能很多决策会不一样。”沈念合上电脑:“陆总,这个模型不是我第一天就能做出来的。它需要三年时间、七百多天订单数据和无数次试错。”她说完这句话,拿起电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陆景行在身后说了一句“我知道”,声音很轻,跟那天签离婚协议时他说的“知道了”音调完全不同。

第十章

周一晚上沈念回到家,发现陆衍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东西,手里攥着一支笔,旁边摊着一本作业本。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爸爸、妈妈、我”。陆衍抬头看她:“妈妈,老师说要写‘我的家人’,我写了一个爸爸,但我不太会写‘爸爸’两个字,你教我好不好?”沈念俯下身,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写。陆衍写完两个字仰起脸:“妈妈,爸爸下周日还来吗?”沈念说:“来的,他说好了来。”陆衍又低头在“爸爸”旁边画了一个高高的、不爱笑的人。

周二上午,沈念在数据中台那边看到了一个异常信号——青禾供应链的订单系统在昨天晚上有一笔异常批量录入,录入方是一个不常用的接口,对应账号的权限级别是“临时查阅”。沈念立刻拉出操作日志,查到该账号的登录IP地址是临溪市某家共享办公空间的公共网络,时间点正好是青禾的仓库下班之后。这个异常信号未必是资产转移的直接证据,但它至少说明有人在非工作时间通过非常规渠道访问了青禾的订单系统。沈念把这个发现记录在自己的追踪日志里,同时给法务总监发了一条提醒消息:“建议质询函里增加一条关于数据访问记录的问询。”

周三下午,法务总监那边传来消息——质询函已经送达陈青禾。陈青禾那边的回复速度很快,当天晚上就发了一份书面声明,措辞很强硬,否认一切关于“资产转移”的指控,声称“禾风冷链”是独立运营主体,与青禾供应链无任何股权关联,关于车辆涂装的质疑是“品牌管理的正常操作”。沈念看到这份声明的时候正在家里陪陆衍看动画片,她打开手机扫了一遍,把声明截图发给了周恪。周恪很快回了一句:“这种声明在法律上等于什么都没说。他没否认资产的实际控制权归属,只是否认股权关联。工商注册信息能骗人,业务合同骗不了人——我这边可以帮你们查一下禾风冷链最近的采购合同签订方是谁。”沈念回了一个“谢谢”。

周日陆景行来了。这次他带了一盒拼图,是那种几百片的大拼图,图案是一片星空。陆衍拆开包装兴奋得不得了,坐在地毯上就开始分拣拼图片。陆景行脱了大衣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研究一块边缘片应该放哪儿。沈念在厨房煮咖啡,透过半开的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怀陆衍那会儿,做过一个梦,梦见陆景行蹲在地上陪一个小孩搭积木。梦醒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她心里想的是“这大概只是一个梦”。而现在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沈念把咖啡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

下午陆景行走的时候陆衍已经困了,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陆景行把陆衍抱到床上放好,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来。沈念在客厅收拾那盒拼图,几百片拼了大半,剩下零零碎碎的散在毯子上。陆景行走出来穿上大衣,站在玄关没急着换鞋。“下周我可能周五晚上过来,”他说,“衍衍说想拼完那片星空。”沈念点头:“周五晚上可以,我给幼儿园老师留个话。”陆景行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沈念,你那份离婚协议……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办吗?”沈念蹲在地上收拾拼图的手停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协议是你提的,字是你先签的。你问我按不按计划办,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她说完把手里的最后几片拼图放进盒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景行直起身看着她。两个人隔着玄关的一小段距离,谁都没说话。最后他拉开门,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沈念站在玄关,门关上之后她听见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低头看着鞋柜上那张卡还在原处,她没动它。回到客厅,她把拼图盒子盖好,放在电视柜旁边,然后拿起手机看到何铭发来一条消息:“沈工,周一下午青禾那边会派人来集团面谈。陆总说请你列席。”

第十一章

周一下午的面谈安排在三十七楼的会客室。陈青禾本人没来,来的是他的律师和一个姓廖的业务负责人。对面坐了法务总监、陈屹、何铭和沈念。谈判过程比沈念预料的长,前后将近两个小时。核心拉扯只有一件事——质询函里列出的那三辆冷链车。对方律师反复强调车辆的产权登记仍在青禾供应链名下,涂装更改不构成资产转移。法务总监那边把陈屹拍的照片和产权登记信息放在桌上:“涂装更改本身不违法,但结合贵公司在三个月前注册了一家经营同类业务的新公司,以及这批车辆采购时间与禾风冷链注册时间的重合,我们有理由认为存在资产转移动机。”

沈念一直坐着没说话。她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实时滚动着青禾和禾风冷链最近一周的业务数据。快到面谈尾声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一条新数据——青禾供应链名下有一笔固定资产折旧申请的入账时间被改动了,原入账时间是十月份,新入账时间改成了九月份。这种操作在财务上看似无关紧要,但放在资产转移的背景下,意思就很明显了:如果这批冷链车的资产登记时间被改成九月份,而禾风冷链的注册时间是十月,就能避嫌“注册之后才采购的车辆”这个指控。沈念把屏幕往旁边转了一下,让何铭也看到。何铭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但没有出声。面谈结束之后法务总监送客人下楼,何铭走到沈念旁边:“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沈念把那条折旧入账时间改动的记录调出来给他看。“财务系统里的操作记录,时间戳是今天凌晨一点多。有人赶在面谈之前改了资产入账时间。”何铭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去跟陆总汇报。”

沈念坐在会客室里没有立刻走。她把那条操作记录做了完整截图,连同之前追踪到的那个异常账号登录记录一起,打包发送到了自己的加密邮箱里。做完这些她关掉电脑走出了会客室。走廊里迎面碰上陆景行,他刚从何铭那边得到了消息,脸色很沉。他看到沈念的时候停下脚步:“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条记录被改的?”沈念说:“面谈最后二十分钟,我刚好刷到。”陆景行看着她,沈念以为他要说什么关于资产转移的话,但他开口说的是:“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盯青禾的数据?”沈念说:“每隔两小时刷一次模型更新的状态。”陆景行沉默了一瞬:“沈念,你这样做了多久了?”沈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陆总,改数据记录这件事需要法务出一份正式的函件。不然对方下一轮谈判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否认事实上面。”

当晚沈念回到家,发现陆衍还没睡,坐在客厅等门铃响。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有点失望:“爸爸没来呀?”沈念看了一眼手机,陆景行之前说周五晚上会来,今天是周一。她蹲下来摸了摸陆衍的头:“爸爸周五晚上来。”陆衍说:“那我把拼图留到周五再拼。”沈念笑了笑:“好。”

周三,法务部正式向青禾供应链发了一封补充函件,附件是那张资产入账时间改动的操作记录截图。函件措辞很直接:“贵公司于面谈前夜对固定资产折旧入账时间进行了非工作时间的单方面修改,该行为涉嫌数据篡改,已由我方数据中台留痕。请于五个工作日内就此事做出书面解释。”消息传回十五楼的时候,方晓彤在茶水间拉住沈念:“沈姐,你知道吗?据说陈青禾收到那封信之后连夜给他小舅子打了个电话,两个人吵了一架。”沈念端着水杯:“你听谁说的?”方晓彤压低声音:“我刚才去十九楼送材料,碰见法务部的助理说的,说陈青禾那边的律师今天上午又来了一趟,态度比上次软了很多。”沈念喝了一口水:“说明这步棋走对了。”

周四上午,沈念在自己的工位上发现了一个信封。没有落款,里面装着一张打印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沈念,你毁了我一单几千万的买卖。你跟陆景行那点关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猜如果你离开辰远,你手上的东西还值多少钱?”沈念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给何铭发了一条消息:“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内容涉及对我和集团的人身威胁倾向。信我留着,如果需要报警我随时配合。”何铭很快回了:“我报给陆总。你注意安全,下班我安排车送你。”沈念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可以”,然后把信收进了带锁的文件柜里。

下午陆衍的幼儿园老师发来一条微信:“衍衍妈妈,刚才有一个不认识的叔叔来幼儿园门口说要接衍衍,说是你同事。我们老师没见过他,就没让接。打电话确认一下。”沈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立刻给老师回了一个电话:“那个人的特征您还记得吗?”老师描述了一下——中等身材,戴眼镜,四十岁左右。沈念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面孔——赵正阳。但她没有在电话里说出来,只是告诉老师:“以后除了我和爷爷奶奶,以及陆衍的爸爸,任何人来接都要先跟我本人确认。”挂掉电话之后她坐在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整理所有的数据备份——把加密盘、云端、本地硬盘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份文件都有三重备份和独立访问权限。她把赵正阳那张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翻了一下——她之前存过一张内部通讯录的截图,上面有赵正阳的头像,戴眼镜,四十来岁。跟老师描述的特征对上了。

周五晚上陆景行来了。沈念在门口接过他的大衣时把今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匿名信、幼儿园门口的事。陆景行挂大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脸色沉下来:“你把信给何铭了?”沈念说:“给了,留着备份。”陆景行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赵正阳明天会收到正式解聘通知,”他说,“投委会那件事之后一直在走流程,今晚彻底结束了。”他顿了一下,“幼儿园那边,我明天让何铭去跟园长打声招呼,加一道安保措施。”沈念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点了点头。陆衍抱着那盒星空拼图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来了!拼图!”两个人的对话就此打住。陆景行接过拼图盒子,坐在地毯上跟陆衍开始拼剩下的部分。沈念在厨房里热晚饭,隔着半开的门听到陆衍的笑声和陆景行低低的声音,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炒。

第十二章

赵正阳被正式解聘的消息周一早上在集团内网挂出来了。通知措辞正式,只说“因个人原因经协商一致终止合同”,但集团内部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方晓彤跑到沈念工位:“沈姐,赵正阳被开了!林薇今天没来上班,据说提交了辞呈。”沈念正在整理一份新的数据模型文档,闻言“嗯”了一声。“该走的会走,该留的会留。”她说。方晓彤坐下来看着沈念:“沈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青禾的事差不多了,陆总那边的供应链模型工具不是已经上线了吗?你以后就做这个?”沈念合上电脑:“再说吧。”

当天下午,沈念收到一封邮件,来自集团战略委员会。邮件正文通知她:因在青禾供应链并购案风险评估中的突出贡献,经陆正平董事长提名、战略委员会审议,拟提名沈念担任集团战略数据顾问,职级上调两级,直接向战略委员会汇报,同时保留数据模型维护权限。沈念看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这是她进辰远集团五年以来收到的最正式的一封关于“职位”的邮件——之前所有的调岗、升职都是流程化的通知,只有这封是提名审议级别的。她把邮件转发给了方晓彤,方晓彤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沈姐你太牛了”。沈念没有回复,只是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临溪市难得出了太阳,午后的光铺在楼宇之间,远处的河面上碎光点点。

周五下班之后沈念接到了徐惠兰的电话。“念儿,这周末老陆说想请大家吃顿饭,庆祝你那个什么顾问的事。你带上衍衍来,景行也来。”沈念答应了下来。周六晚上,一家五口坐在一家老字号餐馆的包间里。陆衍坐在徐惠兰和沈念中间,面前的盘子里堆满了奶奶给他夹的菜。陆正平今天话比平时多,主动给沈念倒了一杯茶:“这个顾问的位子不是什么人都坐得了的。你能坐上去,是因为你手里有东西。”沈念端起茶杯:“谢谢爸。”陆正平摆了一下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徐惠兰在旁边给陆衍剥虾,剥完一只放到陆衍碗里,又拿起一只剥了放到沈念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照顾衍衍。”沈念看着碗里那只剥好的虾,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妈”。

陆景行坐在桌子对面,整顿饭话不多。但沈念注意到他偶尔会把目光落在陆衍身上,偶尔也会落在她身上,但每次都很快移开。散席之后陆正平和徐惠兰先走了,陆衍在包间里就睡着了,沈念抱着他出来,陆景行跟在后面。走到餐厅门口,夜风迎面吹来,沈念把围巾拢了拢,陆景行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风大。”他说。沈念没有拒绝。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沈念忽然开口:“陆景行。”他转过头看着她。“离婚协议,”她说,“你签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陆景行看着她,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什么?”他问。沈念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陆衍,声音很轻:“你签那个字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其实从来没有打算让你签?”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他。陆景行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他张了一下嘴,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

沈念没有再重复。街灯下她看见他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那种她之前在数据模型里读到过的、属于“已知信息被完全推翻”时的人类反应状态。车来了,沈念抱着陆衍上了车。陆景行站在路边没有跟着上来。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下面,大衣脱给了她,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临溪市冬天的夜风吹在他的身上,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车子开走。沈念坐在车里,怀里抱着熟睡的陆衍,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摘下来之后一直没戴回去的戒指,金属的表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了。

第二天周日,陆景行没有来。沈念陪陆衍拼完了那片星空拼图最后剩下的一小角,把那幅完整的星空挂在客厅墙上。下午两点门铃响了,她以为是谁,开门看见陆景行站在门外。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沈念,字我已经签了,协议已经走完了流程。但如果你反悔了——”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如果你反悔,那份协议可以作废。”沈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午后微弱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陆景行,”她说,“你站在这里说这句话,是出于什么原因?”陆景行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因为我不想它作废之后再签一遍。”他说。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冷,进来说。”

陆景行走进来,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张卡还在原处。他看了一眼:“你没用。”沈念说:“没来得及。”她给他倒了杯热水,两个人在客厅沙发坐下。墙上那片星空拼图安安静静地挂着,陆衍在房间里睡午觉,整个屋子里很安静。陆景行捧着那杯水,没有喝,开口说:“青禾的事结束之后,我的工作会调整。明年老爷子退下来,我接战略委员会。供应链模型那个工具如果做成熟了,集团未来的所有重大决策我都会先看数据再下判断。”他顿了一下,“我上次问你那个问题——那份协议按不按计划办——我收回。那时候我自己没想清楚。”沈念靠在沙发里听着他说完,没有打断。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转杯壁,这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无意识动作。以前他说话的时候只有一种姿态——手上有笔就转笔,没笔就什么都不做。

“沈念,”他最后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也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原来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其实不是。”沈念看着他,她说:“三年,七百多天。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那个模型怎么搭的,也没有问过衍衍在幼儿园有没有交到朋友。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陆景行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很久没有抬起来。沈念站起来去厨房续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星空拼图。他轻声说:“衍衍说这个拼图他最喜欢的是那片紫色的星云。”沈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片紫色星云旁边用彩笔画了一颗小星星,是陆衍自己加上去的。“他画上去的,”沈念说,“因为他说拼图上的星星没有一颗是他画的。”陆景行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沈念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那天下午陆景行走的时候,陆衍刚好醒了,跑出来抱着他的腿不让走。陆景行蹲下来抱了他一下,比上次紧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向门口的时候,沈念看见他把那张鞋柜上的卡往前推了推——“记得用。”他说。门关上之后,沈念站在玄关看着那张卡。她终于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密码是六个数字。她看着那六个数字怔了一下——是陆衍的生日。她站了一会儿,把卡收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晚上陆衍睡了之后,沈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金圈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暖光,指环内侧有极小的划痕,是她三年里每次搭模型的时候习惯性转戒指留下来的。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陆景行发了一条微信:“戒指我收着。你不用重新买。”消息发出去之后大概三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好。”沈念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台灯。窗外临溪市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微微泛红,看不到太多星星。但客厅墙上那幅拼图上的紫色星云和旁边那颗手画的小星星,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部分内容AI辅助整理,全文人工修改核实,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