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莲儿已然圆房,往后你需与她和睦相处”我颔首应下,隔日他登门迎亲,我兄长悠然烹茶:婉儿已与靖安伯庶子成婚,您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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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侯爷,妾身有孕了。”

林婉儿跪在青石地面上,面前的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连眼皮都没抬。谢衍把玩着腰间玉佩,声音淡漠得像是说今早吃了碗粥:“知道了,让府医好生照料。”

“那……妾身与莲儿妹妹的婚事?”林婉儿指尖抠进掌心,声音发颤。

谢衍终于抬眼瞥她:“我与莲儿已然圆房,往后你需与她和睦相处。”

林婉儿愣了整整三息,才缓缓点头:“是,妾身遵命。”

她站起身时膝盖发麻,差点摔倒。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却被谢衍挥退:“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林婉儿回到自己院子时,莲儿正在院内赏花。一身粉色襦裙,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那是上个月她陪嫁带来的东西,谢衍说是借去“赏玩”,如今再没还过。

“姐姐回来了?”莲儿笑吟吟迎上来,“侯爷可跟姐姐说了?我怀了侯爷的骨肉,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婉儿扯了扯嘴角:“恭喜妹妹。”

“姐姐别怪侯爷,”莲儿挽住她的胳膊,“实在是侯爷那天喝醉了酒,我也拦不住他。不过侯爷说了,姐姐始终是正室,我只是个平妻,往后定会好好敬着姐姐的。”

院子里几个洒扫的丫鬟低着头,谁也不敢看林婉儿的脸。昨儿晚上她们可是亲眼看着莲儿房里灯火通明,侯爷一直到天明才走。

林婉儿抽回胳膊:“妹妹好生安胎,我先回去了。”

转身的瞬间,她听见身后几个婆子窃窃私语:“这正室当的,脸都丢尽了。”

“谁让她娘家败了呢。”

“听说她兄长去年科举又落第了,一家子都指着侯爷过日子呢。”

林婉儿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

第二日一早,侯府门前锣鼓喧天。

莲儿出嫁的娘家来迎亲了——虽然是平妻,但谢衍给足了面子,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一样不少,要从侯府正门接走莲儿回她娘家办宴席。林婉儿被丫鬟从床上叫起来时,眼角还有泪痕。她昨夜几乎没睡,谢衍吩咐她在莲儿出阁前,须亲手给莲儿梳头。

“姐姐手真巧。”莲儿坐在铜镜前,笑靥如花。

林婉儿握着象牙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掌心全是汗:“好了。”

莲儿站起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姐姐别难过,往后侯爷去我那儿的时候,我给姐姐求求情,也让侯爷来看看你。”

院子里围满了下人,所有目光都刺在林婉儿身上。谢衍站在廊下,负手而立,像是在验收一件货物。

“还愣着做什么?”谢衍皱眉,“扶着夫人出去。”

林婉儿低着头跟在莲儿身后,穿过侯府的长廊,满院子的红绸刺得她眼睛疼。走到正门口时,一阵风掀起了她的裙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脸上竟带着淡淡的笑意:“侯爷,妾身想回一趟娘家。”

谢衍眉头皱得更紧:“今日什么日子,你要回娘家?”

“正因今日是妹妹的大喜日子,”林婉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妾身想起家兄昨日托人带了话来,说有事相商。侯爷放心,妾身送完妹妹就回去一趟,不出一个时辰就回来。”

谢衍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门口轿子已经催了好几声,他懒得细想:“随你。别误了晚宴的时辰。”

林婉儿福了一礼:“是。”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城东去了,满街的看客都在议论这位平妻的好福气。林婉儿独自带着一个丫鬟,从后门出了侯府,往城西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巷子。

“小姐,”丫鬟小竹终于忍不住哭了,“您受委屈了。”

林婉儿没说话,推开一扇乌木大门。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青衫男子,正端着茶壶往杯里斟水。

“回来了?”林砚舟头也不抬,“过来坐。”

林婉儿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兄长递来的茶盏,指尖还在抖。

林砚舟瞥了她一眼:“谢衍把妾带回去了?”

“是。那女人……有了。”

“嗯。”林砚舟慢悠悠喝了口茶,“谢衍怎么说的?”

林婉儿眼眶一红:“他说……他与莲儿已然圆房,要我往后与她和睦相处。”

院子里静了片刻。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林砚舟忽然笑了一声,放下茶盏:“睦相处?”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洒金帖子,推到林婉儿面前:“婉儿,你看看这个。”

2

林婉儿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那赫然是一份婚帖,大红底、金粉字,并蒂莲花的纹样上写着两行名字。

她看见了其中一个名字:林婉儿。

而另一个名字旁边缀着七个字——靖安伯庶子,秦昭。

“兄长……这是……”林婉儿手指发抖,婚帖差点掉在地上。

林砚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日靖安伯府来人提亲。你没在,我便做主替你应了。婚期就在今日。”

林婉儿猛地抬头:“今日?!”

“嗯。”林砚舟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我让他们午时过后过来接亲。”

他抬眼看向院门口,门口已经隐隐传来锣鼓声。

“估摸着,人也快到了。”

林婉儿心脏狂跳,攥着婚帖的指节发白:“兄长,你疯了?靖安伯府……秦昭是庶子,我怎么从未听过这号人……”

“听过没听过不打紧。”林砚舟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你只需知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谢衍的正妻。”

他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朱红大门被从外推开,一队锦衣卫装束的侍从鱼贯而入,每人腰间都悬着绣春刀。紧随其后的,是一顶缀着东珠的墨绿小轿,轿帘上用金线绣着一条四爪蟒纹。

巷子里看热闹的街坊瞬间鸦雀无声。

林婉儿望着那顶轿子,喉咙发紧:“兄长,你到底……”

林砚舟微笑着朝院门走去,站在门槛内侧,拱手作揖,朗声道:“不知来者何人?”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那人眉目清隽,穿着鸦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玉质极好的蟠龙佩。他下了轿,含笑回了一礼,声音清朗:

“在下靖安伯府秦昭,奉家父之命,前来迎娶林二姑娘。”

巷子对面的茶摊上,几个看客下巴都快掉了。

“靖安伯府的轿子?这排场……庶子娶亲?”

“那可是四爪蟒纹轿……庶子能用这规制?”

“不对,靖安伯府我熟,秦昭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过?”

林砚舟侧身让开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公子请进,寒舍简陋,粗茶一盏将就喝。”

秦昭含笑跨过门槛。院子里槐花正好落了几瓣在他肩上,他也不拂,径直走到林婉儿面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林二姑娘,在下仰慕已久。”

林婉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昨夜她还在侯府的后院里给莲儿绣嫁衣绣到手指流血,今天她竟要被另一个男人迎娶。而此刻,侯府那边恐怕正锣鼓喧天,谢衍牵着莲儿的手送入花轿,满心以为从此齐人之福。

她忽然很想笑。

“秦公子,”林婉儿缓缓站起身,攥着那张婚帖,“你可知道,我如今是靖安侯府的正室夫人?”

秦昭抬眸看她,眼底清澈:“知道。”

“知道你还来?”

秦昭微微一笑:“靖安侯府的正室夫人,与秦某有何干系?在下今日来迎娶的,是林砚舟的妹妹,林婉儿。”

他说这话时,院外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靖安侯府来人了!在外面砸门!”

满院寂静。

林砚舟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又抿了一口:“来得好快。”

秦昭转身面向院门,理了理衣襟。院门没关,几步之外就能看见侯府的管家带着七八个家丁堵在巷口,个个横眉竖目。

侯府管家一眼就看见秦昭站在林婉儿身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夫人!您这是在做什么!侯爷命您即刻回府!”

林婉儿没答话。

林砚舟放下茶杯,悠悠叹了口气:“回去告诉谢衍,婉儿今日有事,改日再回。”

管家怒极反笑:“林砚舟!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书生,也敢跟我们侯爷叫板?我们夫人是侯府正室,岂容你在这儿胡言乱语!”

这话说得半点情面不留。巷口的街坊们倒吸一口凉气,都知道林砚舟落魄多年,吃住全靠妹夫接济,如今妹夫家的管家当街打脸,这脸丢得着实难堪。

林砚舟却笑了。

他缓缓走到管家面前,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劳烦回禀靖安侯。婉儿今日——已成亲了。”

管家愣住了:“什么?”

林砚舟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墨绿轿子和满院锦衣卫:“这位是靖安伯府秦昭公子,今日迎娶舍妹。婚帖已立,礼已成半。婉儿如今是秦家的人,与靖安侯府再无干系。”

管家的脸青了白,白了青:“你……你放屁!正室说嫁就嫁?我们侯爷还没写休书!”

3

“休书?”林砚舟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为何要休书?婉儿嫁入侯府时,可有婚书?”

管家噎住了。

当年林婉儿嫁给谢衍,本就是谢衍在江南巡查时见她生得好,又听说是官家女儿,抬进府里做了正室。但婚书确实没立——不是谢衍不立,是当时谢衍赶着回京述职,只在驿站里办了酒席就带人走了。按礼制,没婚书就名不正言不顺,侯府里头人尽皆知,只是没人敢提。

林砚舟今日偏偏就要掀这张遮羞布。

“没婚书,便不算正妻。”林砚舟声音不大,巷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谢侯爷既然已纳了平妻、有了子嗣,那让婉儿归家另嫁,岂不是两全其美?”

管家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禀报侯爷!”

他转身要走,秦昭忽然开口了:“且慢。”

管家停住脚步,回头瞪着秦昭。

秦昭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道明黄绢帛,展开来上面朱砂玉印赫然在目。他缓缓念道:“靖安伯府次子秦昭,禀圣上恩准,赐四爪蟒纹轿、锦衣卫仪仗迎亲——这份是圣上手谕。”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昭收起手谕,语气依旧温和:“谢侯爷若有什么意见,大可进宫找圣上当面说。秦某就在伯府恭候。”

管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四爪蟒纹……那是宗室子弟才有的规制。靖安伯府一个庶子,凭什么?但手谕上的玉印千真万确,他连质疑的胆量都没有。

“滚。”林砚舟只说了一个字。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家丁们面面相觑,也赶紧跟着溜了。

巷子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茶摊老板手里的壶都忘了放下,茶水淌了一桌子。

林婉儿站在槐树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秦昭握住了。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笔又常年练刀的人。

“林二姑娘,”秦昭低下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府里的轿子坐着还算稳当,你别怕。”

林婉儿眼眶一热,却没让泪掉下来。

她跟着秦昭往轿子走去。林砚舟站在院门口,朗声道:“诸位街坊邻居,今日舍妹大喜,见者有份。寒舍备了几坛好酒,一会儿送到巷口,大家随意喝。”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林婉儿坐进轿子,轿帘垂下的那一刻,她终于弯起嘴角——谢衍此刻怕是已经收到了管家的禀报。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摔碎茶盏的样子。

轿子平稳地抬了起来,往靖安伯府的方向去。她透过轿帘缝隙看见秦昭骑马走在前面,身姿挺拔,鸦青长衫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人到底是谁?靖安伯府的庶子她从未听过,可圣上手谕、四爪蟒纹轿、锦衣卫仪仗……每一样都不该是个庶子能有的排场。

但她没问。

她只是靠着轿壁,闭上眼,想起了谢衍昨日的姿态——漫不经心的语气,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往后你需与她和睦相处”。

“好。”她轻声说了一个字。

轿子外的锣鼓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是迎她入门的鼓点。

侯府里,谢衍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八仙桌。

满桌的茶盏果盘摔得稀碎,莲儿吓得缩在榻上哭:“侯爷……侯爷息怒……”

“闭嘴!”谢衍额头青筋暴跳,“林砚舟!一个穷酸秀才!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侯爷,那秦昭手里有圣上手谕,咱们……”

“手谕又怎样!我找圣上要去!”谢衍一甩袖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死死盯着管家,“你说那轿子……是四爪蟒纹?”

“是……小的亲眼所见……”

谢衍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框。

四爪蟒纹。整个京城能坐这种轿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靖安伯府秦昭?他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但这个名字……他在哪儿见过?

他猛地想起来,三个月前的宫宴上,靖安伯曾向圣上提起自己有个养子,一直在西北军中效力,刚刚回京。当时他没注意,只隐约记得那养子姓什么来着……

秦。

秦昭。

谢衍脸色刷地白了。

那个所谓的“养子”,其实是靖安伯失散多年的嫡出幼子。只因生母身份低微,早年对外只说是庶子,前些日子圣上亲口认了宗谱,赐了仪仗,听说还许了门亲事——

许的竟是林婉儿?

谢衍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不对。这根本不可能。林婉儿嫁进侯府快两年了,她兄长要真有这么大的靠山,何至于这两年低三下四地看他脸色?

4

除非……这桩婚事是才定下的。

他猛地转身往外冲:“备马!去靖安伯府!”

轿子在靖安伯府正门前稳稳落下。

秦昭翻身下马,亲自掀了轿帘。林婉儿抬眼看去,伯府门前朱漆大门洞开,两旁站满了仆从侍女,个个衣着齐整、垂手恭立。最前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妇——靖安伯和伯夫人。

靖安伯满脸笑意迎上来:“婉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伯夫人更是直接拉住了林婉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好标致的姑娘,砚舟那孩子怎么养出这么好看的妹妹来?走走走,先进堂屋喝口热茶。”

林婉儿脑子是懵的。

她以为进了伯府至少要过一遍正堂拜见长辈的规矩,可伯夫人拉着她径直穿过回廊往暖阁走,靖安伯在后面笑呵呵地吩咐下人:“酒席备好了没有?多上几道甜汤,姑娘家爱喝甜的。”

秦昭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林婉儿终于找到空当转头看他,压低声音问:“秦公子,你到底……”

“秦昭。”他纠正她,“叫声阿昭就行。”

“阿昭,”她咬牙,“你实话告诉我,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我兄长昨日才应的,你们今日就来迎亲,婚帖上连日子都写好了——你早就算好的?”

秦昭偏头看她一眼,眼底有笑意:“林砚舟三个月前就来找过我。”

林婉儿脚步一顿。

“你兄长说你嫁进侯府这两年过得不好,”秦昭声音低下来,“他那时候就在谋划了。只是他不让我提前告诉你,怕你露馅。”

三个月前。那时候谢衍还没把莲儿抬进府,她还在侯府里日日给谢衍研墨奉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她兄长却已经在给她找后路。

“可你我素未谋面……”林婉儿还是不敢相信,“你为何愿意?”

秦昭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她:“两年前江南水患,我途经苏州,在茶棚里避雨。你端了一碗姜汤给我,说淋了雨会着凉。”

林婉儿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那时候我穿得跟叫花子似的,”秦昭笑了笑,“你没嫌弃我,还多给了我两个包子。后来我让人查了你的身份,才知道你是林砚舟的妹妹。我当时就想,日后若能娶你,那是我的福分。”

暖阁已经到了。

伯夫人拉着林婉儿坐进暖融融的炕上,侍女端来红枣桂圆茶。堂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满院子红绸翻飞。

林婉儿捧着茶盏,暖意从掌心渗进骨子里。她忽然想起谢衍昨日那张冷冰冰的脸,和那句“往后你需与她和睦相处”。

她垂下眼睫,把茶盏里的桂圆咬碎了咽下去。

甜得发苦。

暖阁里正热闹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家丁通报的声音:“侯爷!靖安侯谢衍在门外求见!”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靖安伯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他来做什么?”

伯夫人冷笑一声:“来抢人呗。也不看看今儿是谁的日子。”

秦昭站起身:“父亲,我去见。”

“不用,”靖安伯摆摆手,“让他在门口等着。”

他说完转头看向林婉儿:“婉儿,你说见不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婉儿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见。”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说到底也曾是我名义上的夫君,今日我另嫁他人,总该当面跟他说清楚。”

伯夫人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走,我陪你去。”

伯府大门外,谢衍一身玄衣立在石阶下,身后跟着七八个骑马的随从。他面色铁青,看见朱门打开,几乎是扑上来的:“林婉儿呢?让她出来见我!”

林婉儿就站在门内。

她穿了件石榴红的嫁衣,鬓边簪着并蒂莲金钗,眉眼间再没有昨日那副低眉顺眼的委屈。

谢衍看见她的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先一步被伯夫人堵了回去:“谢侯爷好大的威风。今日是我儿大喜的日子,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来道贺还是来砸场子的?”

谢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伯夫人见谅。只是林婉儿尚未与我和离,今日另嫁他人,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林砚舟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林砚舟慢悠悠从巷口走来,手里还拎着个茶壶,像是刚从哪个茶摊上喝完茶顺路过来。他走到谢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

5

“谢侯爷,您今日来迎亲?”

谢衍一愣:“迎什么亲?”

林砚舟往门槛上一靠,揭开壶盖吹了吹热气:“婉儿已与靖安伯庶子成婚,您是哪位?”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连头都没抬。谢衍的脸色却从铁青直接变成了紫红。

“林砚舟!你放肆!”谢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谢衍明媒正娶的正室,你说嫁人就嫁人?”

林砚舟被他揪着衣领也不慌,甚至又喝了口茶:“明媒正娶?婚书呢?”

谢衍一噎。

“礼部的备档呢?”

谢衍的手开始发抖。

“你连婚书都没立,礼部没有备案,”林砚舟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婉儿在你们侯府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这两年你就是把她当个通房丫头使唤。如今你有了新人、有了骨肉,她回娘家另嫁——合情合理。”

谢衍被他掰开手,踉跄退了一步。街上的看客越来越多,茶摊老板这回干脆把摊子搬到了伯府对面的墙根下,一边煮茶一边看热闹。

“你……”谢衍指着林砚舟的鼻子,“你无非就是攀上了靖安伯府的高枝!你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凭什么——”

“凭我三个月前考中了进士。”

林砚舟放下茶壶,从袖中摸出一张盖了礼部大印的文书,慢悠悠展开:“二甲第四名,赐进士出身。圣上亲点的翰林院编修。今日一早才发的榜。”

人群中一片哗然。

谢衍愣住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昨儿管家还来禀报说林砚舟今年又落第了。那消息是他让管家故意传出去的,就是为了让林婉儿更死心塌地地留在侯府。可此刻那张礼部文书上的大印鲜红刺眼,日期就是今日。

“你……你买通考官……”谢衍语无伦次。

林砚舟笑了:“谢侯爷,我爹生前是户部侍郎,我娘的陪嫁能买半条朱雀街。你以为我这两年真的靠你施舍过日子?”

他环顾四周,声音大了起来:“我林砚舟就是不想让妹妹在侯府受苦,才装了两年的穷。我就是要让谢衍觉得我妹妹没了娘家依靠,好看看他究竟能做出多绝情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衍脸上:“结果他没让我失望。”

满街寂静。

谢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那些气势汹汹的随从此刻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马肚子下面。

林婉儿站在门内,看着兄长的背影。

两年了。她以为兄长真的屡试不第、落魄潦倒,每次回娘家都看见他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还以为他在颓废度日。原来他早就考中了,只是藏着没说。

“婉儿,”林砚舟回过头来,“过来。”

林婉儿跨过门槛,走到他身边。

林砚舟拉住她的手,转向谢衍:“谢侯爷,我再跟你说一遍——婉儿今日与秦昭成婚,婚书已立、礼部已备档、圣上手谕已下。你若再纠缠,就是抗旨。”

谢衍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婉儿脸上:“婉儿……你当真要跟他?”

林婉儿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她伺候了两年。端茶倒水、研墨铺纸、暖床叠被,她做尽了妻子该做的事。可他昨儿一句“你需与她和睦相处”,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她忽然觉得可笑。

“侯爷,”她声音平静,“你昨日说,你与莲儿已然圆房,往后要我与她和睦相处。我应了。”

谢衍喉结上下滚动。

“可我没答应你,”林婉儿一字一句,“是要在她的屋檐下和你和睦相处。”

她说完,转身回了门内。

秦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包住她微凉的指尖,什么都没说。

谢衍站在石阶下,面如死灰。

林砚舟重新拎起他的茶壶,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谢侯爷,回去告诉你那位平妻——她肚子里那块肉,最好真是你的。”

谢衍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林砚舟没回头,摆了摆手:“自己查去吧。我可是听说,你那位莲儿妹妹在进侯府之前,常去城南的一座小院里与人私会。那院子的主人姓什么来着……哦,姓赵。”

他迈进门槛,朱红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谢衍站在门外,像一尊石像。

街对面的茶摊上,看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出声。但那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已经快把整条街烧穿了。

门内,鞭炮再次响了起来。

6

林婉儿被秦昭牵着往喜堂走,满院子的红绸在风里翻飞。她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林砚舟:“兄长,那姓赵的……是真的?”

林砚舟笑眯眯地喝了口茶:“假的。”

林婉儿:“……”

“但我这么一说,谢衍回去肯定要查,”林砚舟眨眨眼,“他那人多疑。等他把莲儿折腾够了,哪还有精力来找你的麻烦?”

林婉儿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是枝头刚开的迎春花。秦昭低头看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喜堂里,靖安伯和伯夫人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

秦昭拉着林婉儿的手跨过火盆、迈过马鞍,一步一步走到堂前。

“一拜天地——”

林婉儿跪下去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胀。她想起两年前嫁给谢衍那日,驿站里连张喜字都没贴,谢衍匆匆忙忙拜完堂就赶去处理公务了。她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新房里,一直等到三更天。

“二拜高堂——”

伯夫人偷偷抹了抹眼角。靖安伯用力眨了眨眼,笑得满脸褶子。

“夫妻对拜——”

秦昭掀开她的盖头——按规矩该是入洞房才掀,可他偏要提前掀。他说他想早点看见她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婉儿看见他眼底映着满堂的红烛,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

“婉儿,”他轻声说,“往后不用跟谁和睦相处。你只管做你自己。”

满堂的宾客哄笑起来,有人喊“新娘子脸红了”,有人喊“秦公子好福气”。

林婉儿真的红了脸,低头躲进秦昭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鸦青色的衣料里。

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像是北方山林里的风。

窗外鞭炮声阵阵,锣鼓喧天。伯府的仆人们端着酒菜川流不息地进出,喜宴一直摆到了后半夜。

而靖安侯府那边,据后来听说——

谢衍那晚回去就把莲儿房里砸了个稀巴烂,逼问她姓赵的是谁。莲儿哭着说根本不认识什么姓赵的,谢衍不信,连夜派人去城南查访。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莲儿气得动了胎气,在榻上躺了半个月。

谢衍两头不讨好,又不敢再去找林家的麻烦——毕竟林砚舟如今是翰林院编修,秦昭背后有圣上撑腰。他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逢人就说“平妻身子不适,在家养胎”,绝口不提林婉儿三个字。

至于林婉儿——

她在靖安伯府过得挺好。伯夫人疼她像亲闺女,靖安伯动不动就给她塞银子让她出去逛首饰铺子。秦昭更是每日早起给她温好晨粥才去衙门当值,下了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寻她说话。

有一天林婉儿在花园里喂鱼,秦昭从背后走过来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

“甜不甜?”

她嚼了嚼,点头:“甜。”

秦昭坐下来,撑着下巴看她:“比谢衍如何?”

林婉儿把蜜饯核吐出来弹他脑门:“别提他。”

秦昭笑着接住那颗核,顺手丢进池塘里。锦鲤们蜂拥而至,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林婉儿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渐渐平息的波纹,轻声说了一句:“阿昭。”

“嗯?”

“那碗姜汤的事,”她顿了顿,“我其实不记得了。但以后我会记得。”

秦昭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没说话。

满池锦鲤游散了又聚拢,阳光下鳞片闪闪发亮,像撒了一池的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