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惜萍
祖母临终前三个月,开始教我持家。
她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羊毛毯,日光透过窗棂,在她银白的发髻上织出一层金边。我跪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听她用那根乌木簪子点着桌案,一字一句地念:
“对父母,只孝顺不共情。对丈夫,只共存不求爱。对子女,只养育不期待。对自己,只问心不偏执。”
“祖母,这是什么意思?”我那年十六岁,心里装着隔壁学堂教书的杨先生,装着一本读了又读的《牡丹亭》,装着一肚子的不甘与疑问。
祖母睁开眼,那双被皱纹围裹的眼睛里,有种洞明之后的淡漠。“共情滋生愧疚,”她说,“你爹走得早,我若日日想着他孤身一人躺在黄土里该多冷清,这三十年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孝顺是把米面端到他牌位前,是把这家撑起来让他安心,不是隔着生死陪他哭。”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求爱徒添自卑。你祖父当年纳妾,我若哭着求他多看我一眼,如今坟头草都不知换了几茬。共存是替他管好后宅,是让这个家不乱,是把自个儿的日子过下去。爱与不爱,活着的人总得活。”
“那子女呢?”我问。
祖母的目光忽然柔软了一瞬,像冬日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只养育不期待。你父亲小时候聪明,人人都说他能考状元。我没逼他,他爱读什么读什么,最后读了医书,救了半城人的命。后来他走了,我没怨他没留下功名。孩子不是拿来还愿的,养大了,他自是他的路。”
我那时不懂。我只觉得祖母冷,觉得这规矩把人活成了一堵墙,风雨不透,却也开不了一扇窗。
祖母走的那天,把我叫到跟前。她摘下发间的乌木簪子,放在我手心。簪身温润,被她摩挲了几十年,隐隐透出琥珀似的光。
“持家如持簪,”她说,“太松了会掉,太紧了会断。心里有把尺,行事有个度,不贪满,不过界。进有欢喜,退有从容。”
那年秋天我嫁了人。丈夫是个木讷的商人,不会说体己话,但每月初一准会把家用放在我梳妆台上,一分不少。我学祖母的样子,晨起洒扫,暮时点灯,把日子过得规规矩矩。
最难的是对孩子。大儿子生下来体弱,三岁还不会走,婆婆急得满嘴燎泡,整日求神拜佛。我却想起祖母那句话——只养育不期待。我不求他长大成龙,只每日熬了米汤一勺一勺喂,把他裹在怀里暖着。后来他健健康康长大了,考上县学那日,抱着我哭,说他怕我失望。我摸着他的头说:“你活着,好好地活着,娘就什么都没盼,什么都得了。”
那年冬天,丈夫生意赔了本,整宿整宿坐在书房里不吭声。我端了热汤进去,他忽然抬头问我:“你是不是怨我?”
我看着他熬红的眼睛,想起祖母说的“共存不求爱”。怨什么?这十几年他把家扛在肩上,我替他守着后方,两人像两棵并排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风里各自舒展。我摇摇头,把汤推过去:“喝了睡吧,明儿再想。”
后来日子慢慢缓过来了。丈夫有天晚上忽然说:“这些年,多亏有你。”就那么一句,平平淡淡的,我却觉得比世间所有情话都重。
如今我也老了,坐在当年祖母坐过的那把太师椅上,膝上盖着羊毛毯。孙女儿趴在我膝头,仰着脸问:“祖母,什么是持家?”
我拔下头上的乌木簪子——还是祖母那根,在日光里转了转。
“持家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心里有尺,行有度。不贪满,不过界。”
“那什么是欢喜?”她问。
我笑了,指着窗外。院子里,她爹正把她娘扶上秋千,两人笑得像两个孩子。廊下,她娘刚晾好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面面安静的旗。
“你看,”我说,“进有欢喜,退有从容。这日子啊,就是这样过的。”
簪子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个不说话的老朋友,陪我看了几十年的晨昏。我终于懂了祖母的话——那些规矩不是墙,是屋檐。挡住该挡的风雨,又留出该留的天空。孝顺是屋檐的梁,共存是柱,养育是瓦,而问心,是地基。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我鬓边的白发。我伸手拢了拢,不紧不慢。这日子,这样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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